第52章 五十二槍
月光寒冽地挂在雲頭, 刺眼的冷光鋪灑在塵世間,像是在逼着沉寂的人們清醒過來。
房間內無比漆黑,窗簾緊緊地罩着,地上扔着一堆煙頭和啤酒瓶, 桌子上擺着外賣盒子, 視野範圍內皆是一片狼藉。
陸知許坐在冰涼的地面上, 瘦弱的背貼着牆,胳膊肘撐在右膝上, 手裏捏着塊表,表盤上住着一塊月亮。
陸知許面無表情地摸了根煙出來, 用打火機點上火。
煙是林勝意常抽的牌子。
微弱的火光倏地從黑暗中迸出, 又瞬間熄滅。
陸知許吸着煙,腦中混沌不堪。
仿佛有雙無形的手用力攥着他的心髒,不斷地往下拉扯, 身體沉重不堪, 像是正往無底深淵瘋狂墜落。
窗外狂風大作, 仿佛要拍倒一些生機。
陸知許的記憶中從未出現過自己的父母, 他的記憶是從孤兒院裏那個小黑屋裏開始的。
他住的小屋像現在一樣,陰暗、凄冷。
孤兒院裏的老師們都是些三四十歲的失業女人,在孤兒院裏只能幹些體力活, 類似于做飯、洗衣服之類的簡單工作。
陸知許生得皮膚白皙,模樣又俊秀,所以孤兒院裏的阿姨們都很喜歡他, 上小學之前,他可以說是院裏最幸福的小孩。
阿姨們會經常拿零食給他,每次去食堂打飯,也會多給他打一勺。
但是自從上了小學, 阿姨們對他的喜歡稍稍變了味。
三年級時,陸知許懂了事,看出了她們目光中異樣的熾烈,他覺得在她們面前,自己像是一塊氈板上的肉,無所遁形,從此他便刻意拒絕阿姨們的示好。
四年級時,孤兒院中忽然彌漫着一種瘋狂的氣息。
陸知許有一次去上廁所,無意中聽到磚塊兒被搬動的聲音,他上完廁所後大着膽子繞到牆後,發現有個阿姨正對着他剛才的方向彎着腰偷看,廁所是磚砌的,她鑿了個洞,便能看到裏面的光景。
陸知許吓得落荒而逃,從此再也不敢直視那位阿姨。
還有一次,陸知許在孤兒院簡陋的浴室裏洗澡,突然有種被窺視的感覺,他下意識向房頂上掃視了一眼,突然看到了另一個阿姨醜陋的眼睛,他吓得立刻關了燈。
陸知許害怕極了,卻不敢聲張。
四年級剛放了暑假那天,蟬聲聒噪,陽光熾烈得仿佛不将樹木燒焦不罷休似的。
那夜陸知許心裏異常煩躁,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着覺。
“終于把他給養熟了,可以吃了……”
有幾道女聲從門外響起,陸知許迷迷糊糊間沒懂是什麽意思。
然後陸知許就隐約聽見有細碎的開門聲響起。
他猛地睜開眼睛,恐懼地望向門口。
脆弱的木門被打開了,室內漆黑一片,月亮冷漠地懸在空中。
幾個人影竄了進來,陸知許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想出聲呼救,卻被一雙沾着臭味的大手捂住了嘴。
“你逃不了了。”阿姨們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
陸知許驚恐地瞪大雙眼,感覺身上搭的薄被被一把掀開,他拼命掙紮,卻被兩個阿姨按住了手腳。
身上倏地一涼,背心和短褲被上下其手地脫掉了。
陸知許害怕極了,不斷地發出“嗚嗚”的聲音。
“別害怕啊,好好享受吧知許。”一個阿姨笑着說。
然後他的嘴就被膠帶封住了,腕上被她們拿繩子捆了起來,雙腳被綁在床腳上。
那時的他力氣小,根本無從反抗。
黑暗中,其他的感官變得無比靈敏。
陸知許絕望地睜着雙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幾個女人在自己身上伏着,他胃裏泛着惡心,被封住了嘴,嘔不出來。
陸知許的腦中一片混亂,羞辱感幾乎要将他淹沒似的。
這一刻他忽然無比痛恨自己的親生父母,如果不是他們将他遺棄了,他也不會在這裏受辱。
為什麽他不能像別的小孩那樣有個正常的家庭呢?
茫茫黑夜中,少年雙眼赤紅,大顆大顆的眼淚順着眼尾滑入耳中。
“啪——”地一聲,昏黃的燈倏地被人打開了。
有個女人提議道:“等一下,快快快讓開,讓老娘拍張照,這是我們第三個戰利品了吧?”
“哦對,快快,先拍照。”有人笑着附和。
“咔嚓”一聲響起,陸知許目光渙散,仿佛死了一般。
這似乎是她們的某種儀式,拍完照後才享用她們的“戰利品”。
三個女人正解着衣服,脫得最快的那個女人率先紅着眼撲了上來,正準備動手。
“你們在幹什麽!”有道男聲突兀地穿破混亂的氛圍傳了進來。
陸知許眼前忽然一亮,睜着濕漉漉的黑眼睛瘋狂發出“嗚嗚”的聲音。
年輕的男老師是前幾天上面派下來的唯一盡職盡責的老師,他似乎察覺到了些什麽,然後大步沖進來撥開幾個呆若木雞的女人,發現了在床上躺着的孤立無援的陸知許。
年輕男人看清了這幅景象,瞬間紅了眼眶。
他迅速撕下陸知許嘴上的膠帶,給他解綁,然後轉身踹了那幾個女人一人一腳。
男老師幫陸知許穿上衣服,最終拉着他到他的宿舍裏休息。
那晚男老師沒有睡覺,他伏在桌上寫了一整夜的東西。
第二天,那幾個女人被辭退了。
但陸知許的日子仍不好過,剩下的女老師想盡辦法整日折磨着他,挨打挨餓已經是家常便飯,那段時間陸知許身上的傷從未斷過。
但他已經很知足了,因為沒有人再像那晚那樣對待他了。
有一次陸知許放學正在往孤兒院去的路上走着,迎面走來一對父女。
父親是警察,穿着一身肅穆的警服,女孩跟陸知許一般大,她蹦蹦跳跳地拽着父親的手走着,嘴裏含着塊糖。
女孩的笑容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着,眯着的眼睛像是貓一樣,她的皮膚很白,頭上梳着兩個小馬尾辮,随着走路一搖一擺地,脖子上系着根紅繩,衣服內隐隐露出玉的模樣。
女孩被父親牽着的右小臂內側,點着一枚淡淡的褐色圓形小胎記,看起來十分可愛。
似是注意到了陸知許的目光,女孩忽然頓住了腳步,定定地看着他。
陸知許在那一瞬間有些心虛,低着頭不敢看她。
她像是墜入人間的仙女一樣。
陸知許覺得她看上他一眼都會玷污她的眼睛。
“小哥哥。”女孩松開父親的手走了過來,站在陸知許面前,她笑着說,“你好呀!”
陽光溫暖極了。
陸知許怯懦地看了一眼她的父親,發現他并沒有生氣,才敢小心翼翼地對上女孩的目光。
在女孩眼中,這個小哥哥面無表情地,卻滿身的傷,他的臉被打得腫得老高,看着很疼。
小女孩癟了癟嘴,不希望看到這麽好看的小哥哥臉上有傷。
她從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來一塊草莓味的夾心硬糖。
她揚起頭,笑着對陸知許說:“小哥哥,吃了這塊糖就不疼啦!”
她将糖放在手心,攤平手掌舉到陸知許面前。
陽光掉落在地面上,四周空氣中是栀子花的清香。
女孩笑吟吟地舉着白嫩的小手,等待男孩接過手中的草莓味糖果。
陸知許的鼻尖倏地一酸,想哭。
他迅速接過糖,對她真摯地說了句:“謝謝。”
女孩開心地收回手,身旁她的父親在催促着她,她将手背到身後,紅着臉對他說了句:“小哥哥你真好看!”
然後便被父親領走了。
那天草木芳香,蟬蟲微鳴。
男孩怔愣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撕開糖果的包裝紙,試探性地将它含進口中。
那個夏天是草莓味的。
那抹光,成了他的救贖。
後來福利院的男老師帶他去見了學校裏的一對教職工夫婦,那對夫婦沒有孩子,見這孩子眉清目秀地,十分喜歡,便好心收留他到小學畢業。
陸知許學習好,初中便憑自己的努力去了寄宿學校,申請了政府的補助金,沒有再麻煩那對夫婦了。
黑暗中,手機屏幕的光顯得異常刺眼,陸知許總是忍不住回憶起那晚的噩夢。
陰霾似是要将他吞噬掉似的。
陸知許忍不住幹嘔了一聲。
林勝意燒得暈暈乎乎地,退了燒再醒來已經是一天後了。
秦褚寧坐在床邊耍手機,見她醒了,摸了摸她的額頭,說:“你等等啊,我已經讓扶風弟弟去唐人街給你買粥了。”
“既然你醒了,我趕緊去上個廁所。”秦褚寧撂下話出了門。
林勝意渾身沒勁,還是不太舒服,閑得無聊拿過放在桌上的手機刷了起來。
她打開了快一個月沒打開的微博。
看到熱搜時,她愣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然後緊張地點開。
“……”
那條熱門微博看得林勝意雙眼通紅,嗓子哽得說不出話來。
就算微博內容是營銷號編的,但照片上的那個人的确是陸知許。
他們的眉眼一模一樣。
林勝意不敢相信陸知許都經歷了些什麽。
她第一反應是給他打電話,但忽然想起來她沒插手機卡,現在用的不是WiFi就是別人的熱點。
于是林勝意只好給陸知許撥了個微信語音過去。
陸知許秒接。
林勝意覺得自己腦子可能是燒糊塗了,聽到他淺淺的呼吸聲後才意識到兩人已經再一次分手了。
他還是個把她騙了的渣男。
林勝意忽然無言,兩人沉默了大概一分鐘左右。
陸知許低沉的聲音傳來。
“林勝意,你都不要我了,還打電話來幹什麽……”
林勝意攥着手,眼眶一紅,想了想,倏地開口。
“陸知許,你他媽給我撐住了,我馬上就回國!”
作者有話要說: 小學摸糖,長大摸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