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章就出場了,比你還早那麽一點點。 (1)

☆、诶喲您老臉紅了!

外面天已大亮,晴空萬裏烏雲,藍得很漂亮。

葉純是被凍醒的,一覺醒來也才八點不到,她睡意迷蒙地揉着眼睛坐起身,發覺自己居然是在酒店客房裏。

她輕輕捶打了幾下還不太靈光的腦袋,打眼一掃客房裝潢,愣了——這不是她訂的那家,難道是——她喝醉的時候又在路邊就近訂了一家住進來了?

她身上那件粉紅色的針織衫已經被她滾得變了型,領口大開,一半挂在肩上,一半已經滑了下去露出裏面的肩帶,腳上的襪子也是一只有一只無。

她伸手整理好衣服,正準備踩地下床,視線觸及地板上時,瞬間瞪圓了眼睛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是——

地毯上正趴伏着一個男人,那人光着上半身,毛毯圍在腰間,睡得正熟。

葉純“嗖”一聲又縮回了床上,瞪着雙眼睛,抱着膝蓋縮在床頭,傻成了一節木頭。

卧槽!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葉純外面強裝鎮定,內心跟被臺風掃了一樣淩亂,她酒品不好已經不是秘密。當年她跟她師父跨省接外單,飯桌上喝多,失手差點兒把土豪主顧給揍了。

當時還是被她師父一拐杖給敲醒的。

更別說她不喝酒尚且愛動手,喝了酒那就絕對是神也擋不住得——特別愛動手。

她不由地反思,倒底昨天晚上她是被占了便宜,還是占了別人的便宜。

不對,她的便宜人家應該沒占着,她下意識伸手又把肩膀上的衣服往上提了提,目光頓時帶了悲憫——那是她把人家給......糟蹋不可能......不會又把人給揍了吧......

她糾結地不能自已,視線飄到地上,又是一怔。

地上那男人端得是副好身材,身材瘦削卻不羸弱,背後肌肉線條流暢漂亮,寬肩窄腰。

傳說中的大長腿,包裹在做了壓皺處理的凡客軍綠色工裝褲下。

頭發柔順黑亮,發型剪得很時尚,是個會打扮的男人。

葉純內心糾結地得不出個所以然,她自暴自棄地想:還是等這人睡醒了,問問他吧......要真是她的過錯,嗯,給人家道個歉......吧......

結果一直等到葉純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盡數回憶起來,那趴在地上的人也還是沒有睡醒的征兆。

既然什麽事兒都沒,葉純籲出口氣,果斷作出決定,她從皮夾裏掏出了幾張鈔票出來,放在床頭櫃上權當房費。她悄無聲息地滑下地,找着她另外一只襪子穿上後,輕手輕腳地蹿出了房門。

葉純出酒店的時候,簡直就是目不斜視一路奔出來的,她深怕一個扭臉就能看見吧臺的姑娘,沖她暧昧地擠眉弄眼。

她出了酒店又轉回自己訂的賓館,退了房,提着行李箱坐在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裏,給家裏打電話。思來想去終是說:媽,我想去旅游,想去看一看,走一走。

葉媽聞言道:“丫頭錢夠不?”

“夠,”葉純翻檢着錢包裏帶出來卡,說,“這些年畫稿賺的,花個一年半載不成問題。”

葉媽不勝唏噓:“去吧去吧,就是這個一年半載後,你相親都不好相了呀。”

葉純笑着收了電話,群發了一打短信之後,登上了開往黑龍江的列車。

她心想,這一次,她希望能把一切想放下的都放下。

*******

羅見銘一覺醒來的時候,揉着渾身酸痛肌肉爬着來,卻發現人走屋空,小葉子還好心地給他留了一沓鈔票當房費。

他哭笑不得地想:你等着,等我忙完了這邊的事兒,回去再跟你掰扯。

同一時間,甘哲在火車站裏排隊買票,甘甜甜又打了電話來,她說早上葉純給她媽回電話,說是旅游了,一時半會兒都不回來。

甘哲頓了頓便道:“合她的性子,我知道了,還有事兒麽?”

甘甜甜問:“那你現在怎麽辦?”

甘哲把錢遞進窗口,道:“我買票回霖城,仨月後葉叔叔生日,你當她真打算一年半載不回來?擱咱家守着她就行。”

“這招真賤,”甘甜甜唾棄他,“那她萬一真不回來怎麽辦?”

甘哲拿着票退出隊伍,望着頭頂的藍天白雲,笑了:“也用不着等那麽久,下次她再打電話給葉姨,讓葉姨記得問清楚她坐标,大不了我再跑一趟,抓她回來。”

甘甜甜:“......我預祝你逮人成功。”

甘哲想:我總得為你做點兒什麽是不是?既然你總是為了躲我而跑,那我便只能為了見你追過去了,是不是?

*******

甘哲晚上到家,扔了鑰匙在茶幾上,癱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目光呆滞,甘甜甜幸災樂禍地蹲在他腦袋邊,問:“爸爸讓我問你一句:這事兒是給葉姨說呢還是不說呢?”

甘哲半死不活地撐着沙發掙紮起上半身,道:“先別說,等我把阿蠢追回來再告訴她,不然就憑葉姨的性子,她能幫着阿蠢把我玩回本兒了......”

“被玩你也活該!”甘甜甜拍他腦袋,被甘哲瞪着眼睛抓住了手,憤憤不平,“你讓人家姑娘等你十年啊!你說你要是不搞出來那麽多女炮灰,你倆都能當畢婚族,現在孩子都下地打醬油了有木有?诶我說哥哥,葉小純這感情史,我捋了一晚上差不多都捋清楚了。你呢?你說你也喜歡葉小純,到底什麽時候開始的?”

“......”

甘哲臉色猛然泛起不自然的紅暈,頓時看傻了甘甜甜,她揚聲大喊,激動地拍着床板:“媽!媽快來!我哥臉紅啦!”

“瞎嚷嚷什麽?!”甘哲翻身坐起來,伸手捂住她的嘴,“我什麽時候喜歡的阿蠢這種事,是你能問的嘛?那是當着她面我才能交代的,你瞎打聽什麽?!”

*******

翌日大早,甘甜甜跟甘哲一起去單位複職,恰好在樓口碰見葉媽提着菜上樓,葉媽道:“喲甜甜,今天開始上班啦?”

甘甜甜笑道:“是啊,腿好了,假也沒了。”

“那這回可得小心了啊,”葉媽邊說邊瞧了眼甘哲,“還有你也是,工作性質特殊,注意安全。葉純那一場病,生得我是心驚膽顫的,你倆可別跟她學。”

倆人應了聲,葉媽正要走,甘哲趕緊追着問了句:“葉姨,葉純給你說她去哪兒了沒?”

“沒啊,她說想哪兒走哪兒。你也知道她,小時候跟你爸學過那麽幾招,心野膽子大,等她下次打電話,不就知道她在哪兒了?”葉媽扭頭,一臉莫名地憧憬,“其實想一想也挺好玩,等她電話就像等驚喜,時不時超出意料之外。”

甘哲:“......”

甘甜甜呵呵地配合她,道:“那您有了消息可得給我哥說一聲,他也愛驚喜。”

葉媽豪氣地一揮手:“沒問題!”

甘哲:“......”

甘甜甜背過身沖甘哲一比拇指,甘哲拱手甘拜下風。

葉純走了一個月,時不時打電話給葉媽報備,今天在西藏,明天就能在黑龍江,後天又能回西藏,果真是驚喜。

葉媽通報甘哲的速度遠趕不上葉純換地兒的速度,急得甘某人那是抓心撓肝,中間忍不住給葉純打了電話,這才發現連着甘甜甜的號,都讓她設置呼叫轉移給了葉媽。

甘哲剛從案發現場回來,一身的血腥氣,倒在沙發上無語問蒼天:“真夠狠的。”

甘甜甜敷着面膜補刀:“我問過葉媽了,葉小純給的理由冠冕堂皇:什麽旅行途中信號不好,有急事怕接不上,全部轉接給葉媽,有事兒她打回來的時候,再讓葉媽轉述給她或者讓葉媽連環call她。”

甘哲扶額,甘甜甜繼續道:“哦還有,她還設置了陌生來電呼叫轉移給葉爹,說陌生來電多半與業務有關,葉爹更專業呵呵。”

甘哲悔不當初:“我特麽小時候為什麽會覺得她很蠢?!她比我們隊長還精明!”

“所以我當年才說,”甘爹聞聲從隔壁屋裏拐出來,哼了一聲道,“你們三個孩子裏,最适合學刑偵的人是她!”

根正苗紅的甘哲and甘甜甜:“......”

“你們那連環殺人案進展怎麽樣了?”幹爹拍開甘哲的腿,坐在沙發上,問,“聽說重案組負責這個案子的忙得都快禿頭了?”

“我也快差不多了,”甘哲嘆氣,不由自主伸手摩挲頭頂短發茬,“今兒不是又找到一名受害人的屍體麽?就在柳河岸邊發現的,屍|體剁得都能做意大利面肉醬了。”

甘甜甜在一旁瞎樂:“對對,我這法醫都派不上用場,連塊兒完整骨頭都沒有,屍|體直接就讓送給鑒定科了。嚯爹你沒見那架勢,送去的時候,正趕上老王蹲在檢驗臺下面吃炸醬面。他一見有新案子還興奮來着,結果站起來就瞟了那麽一眼,一口面全噴屍|體上面了!那真是——白色的面條棕色的醬紅色的血肉灰骨頭渣!”

甘爹默了半晌,面無表情地斜觑着她笑得瘋瘋癫癫四仰八叉的模樣,轉頭交代甘哲:“別老琢磨着升職了,好好把你妹妹三觀扭一扭,她就快嫁不出去了。”

甘哲:“......”

甘哲心想:您老二十幾年都沒完成的任務現在想交接給我了?我後半輩子全搭進去都沒用。

作者有話要說: 甘甜甜:突然發現我哥還挺純情的。

小葉子:不好意思,聲音太小沒聽見!

甘哲:她!說!我!純!情!

甘甜甜:這話我收回,我現在只想說他是真傻缺,小葉子你擇偶觀有問題啊。

甘哲:!!!

☆、29

葉純四處游歷了一個多月後,終是又回到了陽城,那個自己住了将近十年的地方——算是她第二個家了。

人總是很奇怪,在家的時候想出門看看,可一旦出了門,走得遠了卻總覺得心被牽着,不由自主想回家。

陽城這個時候氣候正好,不冷不熱,不幹燥也不多雨。葉純想起來了年底的室內設計創意大賽,于是趕下午上班的時候去了趟以前的設計公司,結果辦公室鎖了門,外牆上挂了通知說全員放假一周,不接單不領單。

沒辦法,她只好游蕩在街道上,卻正巧碰上何韻詩的舞臺劇《賈寶玉》公映,那是現代版的《紅樓夢》,劇情從原著最終回起,重新诠釋了賈寶玉與12金釵的情感,亦着重刻畫出他與林黛玉的愛情之間,那份不忘純真初衷的勇氣與赤誠。

葉純淘了張黃牛票,坐在劇院二樓上,感念劇情的心酸而唏噓,同比自己的愛情而喟嘆,她想起曹雪芹的那句話:紅塵繁華中卻有些樂事,不能永遠依恃,轉眼間化煙成灰。

人生不過如此。

好在,賈寶玉最終迎來了林黛玉做他的新娘。

葉純想:林黛玉也是等了賈寶玉一個輪回才嫁給了他,亦不過是應了歌詞裏那句“今生若無權惦念,遲一點,天上見”,那麽,她還偏執什麽呢?

這輩子,不過亦是見一面,少一面。

于是,葉純毫無征兆地拎着行李箱回了家,開門進屋裏裏外外一番探查卻發現葉媽葉爹都不在。

她只當二老出門活動筋骨了,給葉媽手機發了條短信說:我回來了,便脫了外套倒在她卧房床上補眠。

半睡半醒間,葉媽獨享的鈴聲高亢地唱了起來,葉純伸手接電話,也不知道葉媽人在哪兒,電話對面的聲音出奇得飄渺:“純兒啊,你現在人在哪兒呢?你說你回來了,是在家裏嗎?”

葉純翻了個身,含糊地道:“在家啊,下午剛進門。”

“你在家?!”

“對啊,”葉純手揉了揉眼睛,發現外面天已經黑透了,無端透出股壓抑感,“怎麽信號不好聽不清麽?喊這麽大聲。”

“你快來第二醫院吧!”電話那頭突然換了人,甘甜甜含着哭腔喊得比葉媽還大聲,“我哥快死了!”

她身後是哽咽的甘媽,甘媽軟成一團坐在椅子上靠着甘爹哭得直喘着氣,責罵斷斷續續地通過話筒傳過來:“死孩子你別瞎說!你哥還在急救呢!”

“你們誰是病人家屬?!來簽一下病危通知!”

電話那頭頓時哭聲大作。

葉純手上握着電話,在昏暗的室內茫然地瞪大了雙眼,甘甜甜那一聲震得她有些懵,久久回不過神來。

*******

醫院門口停着幾輛警車跟電視臺報社的采訪車,甫一聽說這驚擾全國民衆胃口的“意大利面醬碎屍案”破了,當地日報的卓記者恨不得把車開出F1的速度,第一時間采訪戰鬥英雄,原因無它——他酷愛意大利面。

卓記者脖子上挂着他的單反,嘴上叼着筆蓋,一手舉着錄音筆,胳膊肘上夾着記錄本,一手飛快地寫稿件,專業技能逆天地跟電臺記者一起采訪醫院門口的倆警察。

那倆警察明顯是被扔出來面對媒體的文官,舌燦蓮花地把一場衆警員圍追堵截的案子,描述成了那誰誰,赤手空拳單打獨鬥有勇有謀忠肝義膽。

“呔!只見他左手于身邊畫了半個弧,右手由上而下披挂,左腳尖點地不動,右腳隐隐踩出太極八卦......”

卓記者手下一頓,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擡頭發問:“英雄用的是太極?”

那正吐沫橫飛的警察聞言一怔:“哦,重來,他用的是正宗南少林腿法,我記錯招式了。”

說完又是一聲“呔!”,口水飛濺!

卓記者搖頭,深覺此人不可信,他默默地向後急退了一步,躲開迎面而來的吐沫星,卻冷不丁後背撞到了人。

他連忙回頭道歉,被撞到的人已經越過他往醫院大門裏疾步走去。

那是個單看背影有些瘦削的女子,個子高挑,腦後高高束着簡單的馬尾,腳步很急。

卓記者手腕懸空技術高超地轉了轉筆,轉身卻聽見那警察猛然住了嘴,沖身旁另一位頗疑惑地道了句:“诶李子,你覺不覺得剛才那個女的很眼熟呢?”

小李鄙視地道:“眼瞎呀你!那是甘哲的青梅!”

*******

待葉純上了11樓,電梯門“叮”一聲在她背後關上,她站在門外呼吸驟然急促,腿似乎有千斤重,她根本邁不開步。

她想:往左邊走十二步,轉彎就能看見手術室的大門。

可是那十二步卻像是一段90度的上坡路,她連邁腿的勇氣都沒有。

“你怎麽這麽慢!”甘甜甜從拐彎處探頭望見她,幾步過來拽過她的胳膊拖着她便往裏走,嘴上毫無忌諱地道,“照你這速度,我哥要是咽了氣,你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葉純聞言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慘白無血色,眼睛瞪得很大,裏面情緒波濤洶湧。

她在甘甜甜身後木木呆呆地跟着,直到見了長廊裏那一溜沉默的警察,跟長椅上摟着哭得肝腸寸斷的甘媽不住安慰的甘爹,還有旁邊無聲作陪的自家爹娘,以及正前方手術室門前電子屏上“手術中”那三個不住閃爍的字,她才心頭突突地開始疼,跟有人一拳一拳往她心口揍似得。

還好,還活着......

葉純想哭,卻又不敢哭,她不過是個膽小怯懦的姑娘,就算這麽單戀了一年又一年,也沒有勇氣開那個口。

她甚至不知道,她這一哭要怎麽收場,她害怕她會忍不住宣洩,将那十幾年的愛戀以及此時此刻的絕望無助通通倒出來。她想如果她哭了,她一定會哭得很大聲很痛苦,會哭到嗓子沙啞,會哭到再沒有眼淚可以流。

所以,她不能哭。

她忍得兩眼通紅,嗓音喑啞難聽,低聲喚了句:“甘姨,甘叔。”

那兩聲在尤為空曠的醫院走廊裏顯得異常飄渺。

甘爹聞聲拍了拍甘媽後背,在她耳邊輕聲道:“葉純來了,你快別哭了,小心吓着她。”

甘媽梗着喉頭喘了幾口氣,在甘爹懷裏點頭。

甘爹也不起身,嗓音疲憊地沖葉純道:“辛苦你了,剛回家就來醫院,路上肯定累了吧,去跟你爸媽坐着歇歇。”

葉純點點頭,坐進葉爹葉媽中間,葉媽拍了拍她腦袋,話雖然是說給她的,卻明擺着是安慰甘家一家人的:“放心吧,沒事兒,你甘哲哥哥自小是個有運氣的。等他好了,你還得補他一頓接風宴呢。”

葉純低着腦袋,眼神發直,她後悔地想她不該走的,她該留下,哪怕留下的代價是看他娶妻生子也比現在好。

幾年不見,再見——不知可否還能再見......

甘甜甜靠着牆站着,不合時宜地翹了翹嘴角:诶喲我的親大哥,你可絕對不能挂了,你趕緊爬起來看看你的葉小純吧,人都快傷心地自絕經脈了呀!

*******

葉純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始終垂首斂目沉靜在自己的情緒裏。

走廊裏的人越來越多,甘哲的同事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甘甜甜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們低聲說話,輕聲嘆氣:“我哥就是這脾氣,他遇不見好說,遇見了怎麽可能不管?雖說他不是你們行動隊的,但是肯定是遇見什麽特殊情況不得不出手了對不對?”

甘哲的同事不住點頭:“對對對。”

“你們也別怪自己什麽判斷失誤救援不及時,讓他一個人對上匪徒這種話,他骨子裏就繼承了我們甘家男人的優良傳統。您看我爹,他老人家都不帶意外的。”

甘哲的同事應聲附和:“是是是。”

“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你們真不用互相怪罪。”甘甜甜靠着牆,思想覺悟突然爆表,瞧着一群大男人表情沮喪外加欲言又止,忍不住勸慰,“他既然同意受聘進了你們重案組,自然命就跟你們一樣拴在褲腰帶上了是不是?不管犧牲還是流血,這都是他的職業歸宿。”

甘爹在對面長椅上點頭,道:“說得對。”

那三個字堅定有力,不由讓葉純想起來年少時玩鬧的戲言。

“劉邦,敢不敢下來一戰?!若我敗,則死!若你敗,拱手讓了王位,我留你一命。”葉小純脖子上打着一個大大的蝴蝶結奶聲奶氣地模仿電視劇裏的臺詞,小鹿斑比的床單披在背後,一手舉着擀面杖橫在身前,一手霸氣地叉腰。

甘甜甜披着白窗簾裝虞姬,趴伏在地上裝死屍。

甘小哲兩手握着他爺爺的拐棍拄在身前,搖頭嘆氣裝作深明大義:“劉邦若在沙場,則不俱生死;若為草莽,則不言天下大勢百姓疾苦。而今劉邦為王,職責所在,生死則不該置之度外。”

不過就是這四個字——職責所在。

只是你也說了,生死不該置之度外,葉純兩掌分撐膝頭,轉首望向手術室的大門,目光難掩擔憂。

門頂牆上那盞燈,始終在閃爍,明明滅滅,猶如希望與失望的交錯,連着心勾着魄。

作者有話要說: 小葉子:他們說,你就要死了。

小甘子:這個…… 呃~~ -______-"

☆、熊漢子玩脫了

葉純盯着那盞燈盯得久了,胸口悶得仿佛喘不過氣,越坐越焦躁。她眉頭深皺,豁然起身,一把拽着甘甜甜的胳膊,不管不顧将她拉出了人群。

她拐入了走廊中間的一條岔道,站定,啞聲問甘甜甜:“你哥進去多久了?”

甘甜甜嘴巴癟了一癟,道:“四個小時了。“

“他......他.......”葉純嘴唇哆嗦,道,“他到底傷哪兒了?他一個痕跡檢驗師,怎麽傷得比重案組的人都重?”

甘甜甜平視她,目中此刻盈滿了慌張,适才在人群裏裝作深明大義開導別人的姑娘,原來也不過是裝出來的假象。

“說啊!”葉純忍不住伸手推她肩膀,“說話!”

“左肩一槍,胃部一槍,斷了三根肋骨,一根戳進了肺裏......”甘甜甜忍不住地用哭腔道,“他送來的時候一直在吐血!滿頭滿臉都是血,糊得五官都認不清了。隊裏的人說,應該是歹徒回來企圖破壞現場的時候撞見了他,所以就......”

她邊說邊偷偷斜眼觀察葉純,果然葉純的臉色不負重望得難看。

髒器受損,大量出血......

葉純只覺腦門上虛汗一層疊着一層,她軟着腿靠着牆壁,手按在眉心上,脆弱中眼角卻洩出一抹殺氣,喉頭滾出的字眼裏帶足了刀鋒:“傷他的人呢?”

“你這是要去給我哥報仇嘛?!”甘甜甜眼睛豁然睜得老大,轉眼間情緒迅速切換,激動道,“我靠我給你說啊!要不是之前聽說還有兩個受害者,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哥絕對當場斃了那孫子!我哥......咦?嗯!哥?!”

甘甜甜正對那條走廊盡頭的房門被人從裏面打開,那人工作服上血漬幹涸,除去灰頭土臉狼狽非常外,竟是全須全尾毫發無損,甚至于,瞧着精神還不錯。

“你們怎麽在醫院?”甘哲詫異,緊走幾步過來,眼見葉純木呆呆地瞪着他,連眼眶都是紅的,他慌張道,“阿純?你怎麽回來了?是是是葉叔還是葉姨......病病病了?”

葉純似無所覺,依舊不言不語。

“啊?啊?!”甘甜甜茫然地伸手掐葉純胳膊,哆哆嗦嗦地道:“我擦,葉純,是我出幻覺了嘛?我怎麽看見我哥完好無缺地站在我面前,還能走能唠嗑?”

葉純讓她掐地一激靈,甘哲兩步過來拽開甘甜甜的手,拉着葉純的胳膊來回查看:“我看看,讓她掐疼了沒?”說完轉頭吼甘甜甜,“什麽叫能走能唠嗑?你念着我點兒好行不行?自己傻還掐小純,什麽毛病?”

葉純仰頭靜靜看他,甘哲撩開她袖子給她揉胳膊,葉純顫巍巍地問:“甘哲,你沒事兒?”

甘哲茫然道:“我有什麽事兒?”

“那躺急救室裏的是誰?”葉純聲音發虛。

“我們隊長啊!殺人碎屍那孫子戰鬥力太強悍,我們隊長帶的那組正好對上那孫子,為了兩個下落不明的受害人手下留了情,結果讓孫子的後援給暗算了,真是......”甘哲說着說着,頓時了悟,“你們以為躺平那個是我呢?”

甘哲激動地拉着葉純的手,驚喜地眼裏噼啪閃着璀璨的光:“你是以為我快挂了,回來看我的是不是?!”

他笑眯着一雙眼,得意忘形地就想去摟葉純的肩,葉純矮身勾手,一拳揍上甘哲腹部,直打得甘哲弓背咳嗽:“诶喲,小純,你你你......嘶......”

“姓甘的!”葉純嗓子裏壓着哭腔,咬牙切齒,“你特麽真是欠揍啊!”

說完拉開長腿往前跑,風衣後擺半飛揚在空中,甘哲拔腿想追,讓甘甜甜眼疾手快地撲上去,抱住他腰愣是給拖了回來。

“我靠你攔我幹嘛?!”甘哲掙紮。

甘甜甜抱住他就是不松手:“你先告訴我你沒事兒,為毛急救單上寫的卻是你名字?”

“你正好勒住她剛打我的地方。”甘哲弓着腰,仰頭痛苦地望向甘甜甜,“特麽我這輩子再來二院我就改姓二!我們勘察完現場後,推斷出那孫子的老巢在這附近,于是來伏擊。出了事兒,我們就近把隊長送過來,特麽二院居然敢拒收,就因為找不到隊長的證件了!我靠我眼瞅着隊長那滿腦門的血,急中生智就把我證件塞他外衣口袋了。多虧咱國家這證件照的牛逼技術,愣是讓他們沒認出來那是誰,這才把手術給做了。”

甘甜甜滿臉的不可置信:“......那你那群隊友都不知道,躺平的到底是誰?”

甘哲揮手,不以為意道:“知道啊,我囑咐他們別說的,說漏了嘴那幫孫子半途把手術掐停了怎麽辦?”

“那你知不知道?”甘甜甜特想伸手抽死他,“你們那幫豬隊友假戲真做,把咱爸咱媽都通知到了,跟急救室門口哭得梨花帶雨地給你隊長簽病危通知?你就沒交代讓他們通知你隊長爹媽,裝着是你爹媽啊?”

甘哲傻眼:“我我我我,我把這茬給忘了......”

“傻逼呀你!”甘甜甜跳起來吼他,“咱媽差點兒暈過去,葉家三口眼瞅着情況不對都跟着作陪呢!”

甘哲:“......”

“玩脫了!”甘甜甜哭笑不得,“你個熊漢子!”

*******

葉純轉了個彎,疾步跑到葉媽身前,喘着氣,臉色青白交錯,表情甚是詭異,葉媽詫異地道:“閨女,你怎麽了?”

葉純咬着嘴唇,喘了兩口,側目瞧了甘家二老兩眼,欲言又止。

葉媽跟葉爹對視一眼,莫名其妙。

葉媽瞎琢磨,道:“你還擔心你甘哲哥哥呢?再安靜等等啊,他不會有事兒的。”

葉純聞言一口氣嘔在心口。

她身後,甘家兄妹緊跟着跑過來,瞬間驚呆了四位長輩,甘哲的同事們默默往兩邊靠,緊貼着牆,假裝自己是牆皮。

甘媽瞪大着眼睛,不可置信道:“哲哲哲,你怎麽......”

甘爹眯着眼睛。

葉爹長大嘴,葉媽視線在甘哲跟葉純身上轉了一轉,恍然大悟。

甘哲只能硬着頭皮又解釋了一遍。

甘爹瞪他:“你今年8歲嘛?”

甘哲低頭乖乖挨訓。

手術室的門此時正好打開,主導大夫一把拉下口罩走出來,道:“病人已脫離危險,轉入加護病房。”

甘爹起身客氣地沖大夫道謝,擡腿踹甘哲:“還不給你隊長家屬打電話?!”

甘哲瘸着腿連滾帶爬地躲到一旁掏手機。

葉純冷眼旁觀,矮身扶葉媽,對葉爹說道:“沒咱什麽事兒了,回家吧。”

甘媽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上前道:“就是就是,還麻煩你們也跟着跑一趟,咱們一起回吧,看甘哲這事兒辦的。”

甘哲三言兩語交代完挂了電話,轉頭瞧見葉純已經跟着四位長輩走到了電梯口,忙追過去道:“小純,你等等我!”

他這一聲喚,喚醒了葉純的記憶,她憶起在酒吧裏給他打的那個電話,她說:“為什麽我那麽早就出局了,你都不等我長大?”

而如今,再這麽面對面遇上,何其尴尬。

葉純頓時有些不自在起來,松了扶着葉媽的手,緊張地兩手交握。

甘哲在葉家長輩面前也不敢太過放肆,站定在葉純身後,握着手機踟蹰道:“上次你打電話說的話,我......”

葉純立馬轉身,厲聲回嘴:“我什麽都沒說!”

她身邊的幾位長輩聞聲都吓了一跳,轉頭看着她。

葉純局促不安地壓低了聲音再次重複,道:“我什麽都沒說。”

說完,也不管其他人反應,徑直繞進樓梯跑了下去。

葉媽跟葉爹面面相觑。

甘哲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案子剛結,隊長又躺平了,剩下的收尾工作還得他輔助主持外加出報告。

他尴尬地沖葉家二老賠笑道:“我跟小純有點兒誤會,我晚上回去跟她解釋。”

說完送幾位長輩進電梯,回頭甘甜甜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後,搖頭嘆氣:“該!你簡直就是no zuo no die,whyyou try的典型!”

*******

葉純一路逃出醫院,天已經黑了,她走走停停連家都不想回,她惴惴不安地想,也不知道當初那通電話,甘家其他人知不知曉。

她嘆了口氣,在街心花園中間的長椅上坐下,長腿舒展,頭搭在椅背上,吹夜風。

手機響了,她精神疲憊地接通:“喂?”了一聲,電話那頭的人聲與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喂!葉純你回霖城了沒?我要準備結婚了,你來幫我設計婚房布置婚禮現場吧?!”

葉純愣足了十秒鐘:“左萌?”

“啊!”

“大晚上你發什麽瘋?”

“呸!誰跟你發瘋!”

“那你剛說什麽來着?”

“麻煩您這回聽仔細:我——要——結——婚——了!”

“你要結婚了?”

“啊!”

“新郎是哪位?”

左萌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踮着腳伸手拍身邊高大男子的肩膀,仰頭與他對視,眼中滿滿當當都是情意,她道:“宋衍回來了。”

“......”葉純聞言會心笑道,“恭喜啊。”

愛情就是如此不同,有些人暗戀數十年而不得,有人擡眼一見而鐘情,有些人苦守遠走

的情人歸來。

緣分求而不得,感情求而既得,一切不過是命中注定。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看證件照,都覺得好悲桑......

☆、怎麽又是你!

葉純在路上百無聊賴地逛來逛去,方向是回家沒錯,但她就是不想走一條筆直的大道速度回去,逢道必拐,拐來拐去,效果等同于在原地轉圈。

她這點倒是讓葉媽說對了——藝高人膽大,在她眼裏單身女性走夜路,不安全的可能性簡直為零,除非被人圍堵。她想,也不知道黃板牙的團夥,被甘哲他們單位端掉了沒有,偷竊這種事情,在人少的時候簡直就跟明搶沒什麽區別。

她這麽想着的時候,擡眼,就碰上了一起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