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89
此時此刻的羅茜形象與那些動作片最終一戰閃亮登場的主角相去甚遠, 經過一番戰鬥,她那頭金發顯得有些蓬亂,額角布滿了細微的汗珠,不僅氣勢不足,還顯得有幾分狼狽。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醫院走廊, 腳邊是四處散落的玻璃碎片、槍/支以及黑衣人的屍體,醫院本身的消毒水氣味被血腥味所壓蓋, 連着這幾縷從洞開的窗戶外湧進走廊的臨近午時的陽光看上去也虛假得過分。
在她喊出那句話之後, 走廊裏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那個坐在長椅上的男子等着她的回聲在走廊中消失,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來,一手揣兜,側過身, 看向她。
他之前一直坐在背靠牆壁的長椅上,盡管沒有其他動作,但是身上仍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而他站直了身之後, 這份給人的壓迫感便成倍上升, 仿佛連走廊中的陽光都畏懼得往後退了幾分。他的身量很高,一身肌肉被包裹在剪裁得體的西裝之下,西服西褲似乎被人仔細熨燙過, 毫無褶皺, 如同上午剛剛從私家車中邁下步來的商界巨子, 然而視線往上, 觸碰到他裹滿頭部的繃帶縫隙之中冰冷的眼神,就會從一出商戰劇中被拉入這個充斥着血腥氣息的現實。
他拍了拍手,聲音中帶着幾絲毫無感情的笑意:“真是讓人感動至極的話,甚至……還有幾分該死的熟悉。”他伸出了那只揣在褲兜裏的手,手中把玩着那只打火機,“我對你們這種城市守護者們如同政客演講一般的發言,已經相當厭惡了。”
這次羅茜的注意力不再放在那只打火機上,而是盯着他那雙隐于繃帶縫隙之間的眼睛,說:“我并不是守護者。”
男人把玩打火機的動作一頓,火苗在打火機上“騰”地升起,“哦?那你是……”
“我是你的懲罰者!”
這句話的話音剛落,方才凝滞的空氣忽地流動起來,投射在醫院走廊牆壁上的兩個人影也移動了起來,羅茜抛起手中的沙漠之/鷹,這把銀色的手/槍在半空中舞出幾個旋,再下墜之時,已經被羅茜換上了新的彈夾。
而另一邊,那一只在蒙面男人手中把玩許久的打火機,也被他随手抛下,跌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與此同時,羅茜的右手食指也扣動了扳機,沙漠之/鷹強大的後坐力震得她右肩微微向後,而這個時候,一只寬大的手掌已經握在了這只肩膀上,她只微微側臉,就看見蒙面男人繃帶後面微微眯起的眼睛。
雖然羅茜早就預料到這個男人并不是等閑之輩,但還是驚訝于他動作的速度以及利落程度,她立馬将手肘向後玩去,手/槍在指間轉了一圈,槍口對準了蒙面男人的腹部,對方在她開槍的前一刻扭過了身,而她則借着開槍的後坐力往後退了幾步,退出了那個男人貼身肉搏的攻擊範圍。
這兩聲槍響是在極短的時間裏連續發出的,然而只是這短短的幾秒鐘時間,兩個人已經完成了第一輪的試探。
蒙面男人站在空落落的窗戶前,方才的戰鬥使得他的領帶稍微歪了一些,他緩緩擡手正了正領帶,撫平襯衣衣領上的褶皺,然後說:“我也曾遇見過一個将沙漠之/鷹用于實戰的人,你的槍術并不遜于他。”
“謝謝誇贊。”羅茜語氣平淡地說着,活動了一下右肩關節。
這個男人力道很大,剛才只是看似随意的一握,但是那一瞬間,羅茜以為自己肩膀幾乎被他卸下來。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內心世界的自己已經在龇牙咧嘴想着等會兒把這個家夥解決之後免不了要在這家醫院就地住下了。
那個男人看着她活動肩關節的動作,似乎發出了一聲輕笑,他沒有再發動攻擊,而是站在原地,右手伸至褲兜裏面摸了摸,摸出了一個煙盒,他從煙盒中抽出一支煙來,把煙含在了嘴裏,左手擡到半空,卻又似乎想到了什麽,動作頓了頓。
羅茜觀察到了他這一系列的動作,視線向下,瞥見那只躺在血泊中的打火機,便直接将其一腳踢向對方,蒙面男人擡手将那只迎頭砸來的打火機穩穩接住,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輕輕摩挲着金屬打火機上冰涼的血漬,然後扣出了一枚紅色的火焰。
他沒有點煙,而是看着打火機上跳動着的火苗,說:“我對夜巫女有一個疑問。”他松開按住打火機開關的拇指,火焰撲一聲熄滅,“我在昨晚洛克菲勒廣場事件之後,就把你的背景調查得清清楚楚,我本以為你會跟那些出沒于紐約的超級英雄們一樣,有幾段悲慘的過去,但出乎意料,你過得很幸福,以你前二十幾年的過往,你不應該成為一個恐/怖分子,也不應該是個超級英雄。”
“你更應該存在于每一場襲擊中四散逃竄的人群中。也更應該是躺在這條走廊上的屍體之一。”那個男人按下打火機,火苗又在他的指間綻放開來,“所以,夜巫女,還真是一個讓人覺得好奇的存在。”
羅茜盯着他,嘴角挽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我倒是不知道閣下還有探聽別人隐私的樂趣。”
他低頭,将煙頭置于打火機的火苗之中,說道:“我只是覺得,夜巫女,也應當像其他英雄一樣,知道成為英雄的代價。”
他說完,青色的煙霧從他的鼻腔中湧出,将他的臉籠罩其中,只隐隐約約透出煙頭那絲明明滅滅的光亮。
羅茜站在他對面不遠處,陽光從窗外小心翼翼地蔓延至她腳邊,給地上逐漸凝固的血液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金色。她嘴角的弧度緩緩下落,如果仔細看,還能看見她緊扣着嘴唇的牙齒,她緊盯着那個男人,冷聲說道:“你做了什麽?”
那個男人呼出一口氣,将身前的煙霧吹散,繃帶之後的眼睛毫無躲閃地接住了羅茜投過來的刀一般的目光。
“我?自然是想讓夜巫女變得更像一個苦大仇深的英雄而已。”他輕聲說道,聲音裏還帶着幾分讓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他朝羅茜走近了一步,說:“我有一個朋友,他也曾和你一樣,家境富裕,父母恩愛,他可以非常驕傲地說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後來呢……”他笑了笑,“他父母都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
羅茜冷冷地盯着他,在他上前一步的時候,便已經握緊了拳頭。
“很好,你這個表情。”他拍了拍手,又停了下來,“不過還差了點味道,讓我想想,你還差了點什麽……”他頓了頓,笑了起來,“差了點絕望,差了點憤怒,還有對這個世界的憎惡,而我,知道怎樣才能給予你這些東西。”
他的語氣很輕柔,速度很輕緩,然而這樣看似溫柔的一句話,卻使得羅茜全身冰涼。
她先是想到了那個午後倒在廚房裏的娜塔莉亞,随後想起了自己在幾個小時離開瑪瑟斯家時,瑪瑟斯先生那句帶着笑意的“去吧,超級英雄”。
她甚至還能十分清晰地記起,瑪瑟斯太太看着她,眼中滿是心疼,忙碌了許久的凱拉妮眉眼之間滿是疲倦,卻還是提醒着她出門小心。
她攥緊的拳頭有些微微顫抖,盯着那個男人的眼睛有些微微發紅,她幾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你到底做了什麽。”
那個男人抖了抖手中的煙頭:“曼哈頓那個風景優美的住宅區現在應當不複存在了。”
羅茜的瞳孔忽地緊縮,視野所及,皆是血一般的紅色,那個站在陽光底下悠然抽煙的男人,被死死地釘在了她的瞳孔之上,娜塔莉亞倒在地板上的身影與幾個小時前瑪瑟斯宅家的每一個人在她腦海中急速閃現,最後如同這醫院走廊窗戶的那些玻璃一樣,在一聲巨響之後,化為齑粉。
“砰”!
她腦中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我殺了你!”
她嘶吼着,沖向了身前那個男人,那個人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是在欣賞着這個年輕女孩失控的樣子,然而下一刻,他就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劇痛,他踉跄着向後退了幾步,低頭看去,只見他左胸處插着一片沾着血跡的手掌般寬大的碎玻璃。
羅茜并未因為一擊得手之後便停止攻擊,她的右手因為之前握着碎玻璃片,掌心被劃了道傷痕,鮮血幾乎染紅了整個手掌,在她攻擊之間,甚至還有幾滴血液濺在了那個男人臉上的繃帶上。
血液碰觸到棉質的繃帶,便迅速擴散開來,氤氲一片。
男人一邊格擋住她的攻擊,一邊說着:“這樣才對,這才是失去幸福人生應有的表情……”他在看見羅茜發紅的眼睛時,雙眼一亮,高聲道,“他明明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為什麽還能活下去!為什麽還沒有被毀掉……”
他話還未說完,羅茜朝着他頭部襲來的拳頭變為爪,撕下了他裹在臉上的繃帶。
他先是愣怔,微微躬下了腰,随後瞪大了眼睛,右手緩緩地摸上了自己的右臉。
那條原本裹在他臉上的繃帶被羅茜緊緊握在手中,血從她掌心的傷口不斷湧出,逐漸将繃帶染成了血色。
他擡起頭,看向羅茜。
午後冰冷而刺眼的陽光中,出現了一張讓她極為熟悉的蒼白面孔。
他不應當屬于這裏,也不應當屬于罪惡。
“布魯斯.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