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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長短句

寧桐青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深入下去。此時酒足飯飽,雨勢也轉小了,寧桐青看看表,對展遙說:“吃好了我們走吧。”

他本來打算送展遙回家後再去趟超市,但開回小區時整一片還是黑黢黢的,結果還是兩個人一起去的超市。這一趟寧桐青買了整整一推車的東西,全是各種食物,結果回家了居然還沒來電,兩個人只好把不能留在後備箱裏過夜的拎上樓,三只手統共跑了兩趟,最後一起倒在沙發上不願動。

寧桐青緩過勁來後開冰箱摸了瓶可樂出來,一口氣下去半瓶,身心都覺得一涼,這時想起展遙來,稍稍提起聲音問:“喝可樂嗎?冰的。”

展遙很快給了他答複:“喝。”

他借着手機的光回到沙發邊,坐下後把剩下的半罐也喝了,終于滿足地嘆了口氣。碳酸汽水嘶嘶冒氣的聲音這時顯得格外清涼,不遠處的展遙這時也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開了口:“還有嗎?還想再喝一罐。”

“冰箱裏多的是。自己去拿吧。”

短暫的安靜之後,展遙起身了,倒是沒忘多問一句:“你還要嗎?”

寧桐青擺擺手:“不用了。沒冰過的也有……”

但黑燈瞎火的,一下子到哪裏找?寧桐青話說了一半,又咽了回來。

展遙回來得很快,易拉罐開瓶聲響起不久,他忽然很輕地“呀”了一聲,語調分明是驚訝的。

再開口時展遙的語調有點不自在:“……我好像拿錯了。”

寧桐青這才想起來冰箱裏還有他的啤酒。他一怔,卻是問:“你喝酒嗎?”

展遙沉默了足足五秒,終于說:“有時候喝一點。”

說完又趕快添上一句:“就比賽贏了大家慶功的時候。別的時候不喝。”

寧桐青“噗哧”笑出聲,又趕快忍住了,也不管年輕人在黑暗中看不見,揮揮手說:“我不會向你爸媽告狀的。”

黑暗中看不見彼此的神色,聽到寧桐青的這句話後,展遙又沉默了片刻:“謝謝小師叔。”

“再叫一次小師叔,我說不定就改主意了。”

“……”展遙一頓,“叫別的好像更不對。”

“不是要你喊名字嗎?”

寧桐青能聽見展遙正慢慢地喝着酒,他忽然也有了點興致,跟着開了一瓶,還摸出一罐剛買的堅果,吃喝的同時順便把之前的話頭再撿起來。

“還是你覺得寧桐青這個名字特別難聽?但這事怨不了我,名字不是我挑的。”

“直接喊名字太沒禮貌了。”

“很有禮貌。”寧桐青又說,“你是過于有禮貌了,可以不那麽有禮貌。這樣接下來的幾個月裏,你才會自在……我也會。”

說到這裏,寧桐青又想起另一樁事情來:“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偶爾不想回來住,周末約了朋友玩什麽的,也不要緊。發個短信告訴我一下就行。我是你的緊急聯系人,是你的室友,但不是你的監護人,這幾個月,你要是不自在,日子會很難過的。”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寧桐青笑起來:“你真的是我認識的展晨和瞿意的兒子嗎?”

“我看過我爸媽的醫保卡,反正血型能對上。”

寧桐青無聲地笑了。笑完又覺得這實在不大恭敬,趕快咳嗽一聲,說:“有想過你爸媽為什麽把你托付給我照顧嗎?”

“我媽要我多向你學習。”

“學什麽?”

“這倒沒說。”

寧桐青發現自己根本沒法止住笑意,有點遺憾家裏停電了,不然看看小朋友的表情肯定也很好玩。他側過身子,轉向展遙坐着的那一側,又說:“我也是大學宿舍區長大的,小時候生過一場急病,那時候我爸媽也和你爸媽一樣,出差在外地,是展師兄帶人來撬了我們家的鎖,把我帶去醫院的。”

他沖着展遙眨眨眼,也不管此時對方根本看不見:“當時你爸媽還沒在一起,我這場病,也算是為他們倆的好姻緣做了點貢獻吧。”

“……他們說不想麻煩同事,也不應該找學生幫忙。”

寧桐青點頭:“展師兄就是這麽好的人。他生怕給別人添麻煩,也不去找無法拒絕他的人求助,卻忘了當初他還是學生的時候是怎麽幫別人的……當然……”

說到這裏他又掩飾性地咳嗽了一下:“……我媽這個人吧,也确實是毫無生活經驗,腦子裏想不了那麽多事。”

“沒,我媽說過,他們還在讀書的時候,師公一家對他們都特別好。”

“他們對我們也特別好。”寧桐青劃亮手機屏幕,時間已經不早了,“太晚了,你明天還要上課,今天湊合着睡吧。哦,對了,我和你說這些,可不是說你來我這裏住是因為報恩啊。雖然我和你才認識,但我們兩家的交情那可久了。你爸媽和我家老爺子老太太呢,說得上亦師亦友,對我呢,那就是有救命之恩,不過他們來找我幫忙,是因為我們兩家特別好。所以啊……”

說到這裏他刻意頓了一頓,果然就聽到身邊人的呼吸聲一下子緊張起來。寧桐青也不再賣關子了,站起來,說:“你要是太客氣,這也不敢碰那也不想吃,可就虧了。好了,小十同學,晚安。”

黑燈瞎火無事可做,回到房間後寧桐青聽了一會兒廣播,正準備睡了,這時手機一震,來郵件了。

他本不欲搭理,可手機連震了兩次,很可能不是垃圾郵件或是廣告。寧桐青強撐起眼皮,打算看一眼明早再回,可在看清來件人的名字後,他反手摸起了眼鏡。

兩封郵件都來自同一個人,一封裏頭問他要不要來一趟英國,有一個小型的中國瓷器專拍,希望他能來做顧問;另一封郵件則是拍品目錄。寧桐青快速地浏覽了一遍目錄,這一場幾乎全是清三代的青花外銷瓷,無論從審美還是從研究角度,都非常合他的胃口,可以說,這簡直是一封投其所好的郵件了。

信的最後寫着——

“下個月十五號開拍,就在前主人生前的故宅。這一場不少老朋友都會來。上周我們聚會,他們說很久沒有聽到你的消息了,自你離開,一直沒有再回來過,大家都很想你。這次你若能來,大家可以聚聚。如果需要任何形式、機構的邀請函,你可先拟好,我請他們寫好發來。”

最後一句看得寧桐青微微皺眉——是不是和中國瓷器還有中國人打交道多了的外國人,最後對于這些中國規矩都會特別門清。

他捧着手機在床上坐了許久,仔仔細細地把目錄又翻了一遍,只恨手機屏幕太小,然後這才開始回信。

信很短。

“家裏有病人需要照顧,無法抽身。D. W. 的這批藏品我原以為永遠不會上拍。祝有所斬獲。向所有人問好。”

按下發送鍵後寧桐青有點自嘲地想,居然要拿一個孩子的病情當擋箭牌了。

幾乎只一眨眼的功夫,回信又到了。

這次的郵件更簡略,擡頭的稱呼、結尾的署名,一切的客氣問候都沒有,就像一則IM那樣:

“生病的人是你父母嗎?”

寧桐青的回答更簡略。

“No.”

回完後他發現這條之後還跟了一條。

也是一句話。

“我包含在所有人裏面嗎?”

寧桐青沒有回複。他關了機。

徹底睡着前,寧桐青才留意到,就在他看信回信的這段時間裏,這場肆虐了一整夜的大雨已經悄悄停了。

他做了個很好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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