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章 家長會

“譚老師,對不起,我臨時被工作牽住了,抽不開身……現在事情忙完了,可以走了。我先給您道個歉,我晚點一定到。”

回電話時寧桐青一直沒往程柏的方向看,結果挂了電話後,發現程柏已經走到了自己的身邊。他笑笑:“來怎麽也不事先說一聲。”

“不确定是不是受歡迎,幹脆先不說了。”

有段時間沒見了,程柏的中文還是很好。就是寧桐青現在沒時間和他閑扯,繞過他往外走:“我現在有點事,你要是明後天還在又不特別忙,我請你吃頓飯。”

程柏也跟着他往大門外走:“還在。不忙。”

“行,你來博物館就能找到我。”

“明天周六。”程柏善意地提醒他。

寧桐青腳下一慢,後來索性站定了,特別懇切地說:“行,那你告訴我你住哪家酒店。”

畢竟是朝夕相處過的人,寧桐青雖然猜不到程柏這次來N市有何貴幹,但要猜住哪家酒店還是十拿九穩的。果然程柏住谧園——此處最早是清中期本地一個大商人的私人園林,建國後被改成市委和政府的接待賓館,在對外開放後,依然是N市最好的賓館之一。

猜測落實後寧桐青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你沒問我住哪棟樓。”

寧桐青的心思在攔出租上,随口說:“最貴的。”

聞言程柏笑起來:“雖不中,亦不遠矣。”

他掏出一張卡,遞到寧桐青眼前,上頭寫着“有恒堂”三個字,然後又說:“你閱後記憶比聽後記憶要好。我住這裏,201。”

寧桐青“哦”了一聲:“沒問題,找不到我可以打總機。我現在時間定不下來。”

“現在是工作時間。”程柏看了眼表,還是笑。

寧桐青不欲多說,只當沒聽見。周五的下午不好攔車,而一個中文說得特別好的、高鼻深目的外國人站在人潮不斷的博物館門口的确很顯眼。感覺到很多好奇的目光正投向他們,寧桐青對程柏說:“還有兩個小時閉館,你如果之前沒來過,值得進去逛逛。”

程柏答:“這是你的博物館,做主人的不陪,實在有點索然寡味。”

這每三句裏非要用個成語的習慣看來是一點也沒改。寧桐青暗自皺眉,說:“那随你吧。”

說話間正好有車子在博物館門口下客,寧桐青三步并兩步地搶到車前,前一名客人一下車,他立刻鑽進車裏,報完目的地後視線一偏,程柏還在,并悠悠然沖他揮了揮手,以示道別。

“周六。谧園。”

他以口型示意。

寧桐青示意司機趕快開車。

周五下午車多,老城區的路又不好開,寧桐青好不容易趕到雁洲時,家長會毫無意外地已經進展到了尾聲。

晚到的一個好處是他不必聽自己毫無興趣的內容,但相應的,他必須迎着全班家長的注視走進教室。落座後寧桐青感覺到與他同桌的那位家長幾乎稱得上驚恐的視線,他趕快笑一笑,伸手去拿桌子上密封了的信封。

裏面放的是成績單,但展遙這張單子上所有的科目都沒成績,一律寫着四個字:因病缺考。

班主任在講臺上大談即将到來的第一次高考模拟考,以及高三畢業生可能出現的心理問題,寧桐青別說左耳進右耳出了,根本就是兩耳不聞,只饒有趣味地把這張成績單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除了本人的成績,還有每一科的最高分最低分均值中值和方差,他不由得想現在的高中生活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樣了,想他還在中學那陣子,別說密封成績單了,根本是要全年級放榜排名的呀。

何況他念的是附屬中學,同學的爹媽都是爹媽的同事或者同學,哪怕自家爹媽不來開家長會,也沒什麽瞞得過去的。

“……那這次家長會就開到這裏。請各位家長在離開前把椅子推回桌前,保持教室整潔。如果各位還有任何關于這次期中考的問題需要交流,可以通過班微信群聯系。高三是特殊時期,希望家長們在抓緊成績的同時注意孩子們的身心健康,讓他們以最好的身體和心理狀況度過接下來的八個月。哦,錯過了前半場的學生家長請在會後來一趟我的辦公室……”

寧桐青擡眼,譚老師确實是在看着他。

有了這句話,寧桐青只好坐在展遙的位置上,等譚老師先處理好簇擁在身邊的各位學生家長。枯坐無趣,他順便打量了一番展遙的課桌,最深的印象是非常整潔,不大像青春期男孩子的桌子。

看着疊得整整齊齊的課本和教輔,寧桐青還是忍住了翻開看一看的好奇心。

他摸出手機來,順手給座位的主人發短信,告訴他家長會散會了,班主任這邊還有點事,如果還在學校可以一起回去。

短信發出去許久都沒回音,寧桐青也沒在意,端着手機一邊看新聞一邊等,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冷不丁聽見有人喊他:“寧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

他擡起眼一看,教室裏空蕩蕩的,其他家長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全都走光了。

寧桐青放下手機:“沒事,譚老師你事情多,該我道歉,路上太堵,只趕上了個尾巴。”

譚老師留寧桐青下來還是因為展遙的傷。他因為手傷缺考,沒有期中成績,眼看第一次模拟考也要錯過,學校無法通過考試成績來判斷他的成績和備考狀态,所以需要家長這邊格外配合,加強對展遙的關心和監督。

寧桐青一一都答應下來,然後才說:“展遙挺自覺的,我聽說他成績一直很好,他只是沒法拿筆,不影響他聽課和看書。”

“嗯,手傷前的最後一次考試在年紀前十。展遙是這一屆的尖子生,要是能再抓緊一點,沖前三也不是不可能。現在他的手不能寫字,原來應該花在作業上的時間都空閑下來,特別他 又不住校……”

譚老師說了一大通,滔滔不絕,井井有條,絕對是有備而來,寧桐青卻只是一再暗自感慨到底是無法設身處地,更別提感同身受。但無論如何,他認真地聽完了老師的意見,最後表示一定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地轉達給展遙的父母。

等他終于結束了這場家長會,不知不覺已然時至黃昏。展遙一直沒有回短信,寧桐青就按原計劃準備直接回家。

出校門的路上正好經過籃球場,遠遠的能聽見隐約的交談聲,好像還有一兩聲在喊展遙,寧桐青心裏一動,順着聲音朝着球場過去了。

展遙果然在。

他遠遠地站在場邊,注意力全在場上,沒受傷的那只手卻是在運球,在他這裏,籃球好像成了一個會撒嬌的活物,千方百計地要粘到他的掌心來。寧桐青沒有看球的習慣,這時也覺得年輕人拍球的姿勢異常好看,整個人乍一看放松極了,簡直是漫不經心的,多看兩眼,才能發現他毫無任何懈怠,從手臂到整個脊背,線條都緊緊繃着。

難怪場邊圍着一群小姑娘。

寧桐青無聲地笑起來。

然後他便猶豫起來,最後決定還是悄悄走,由着年輕人安排周末的傍晚。就在他收回目光、轉身欲走的同一時刻,剛剛還在全神貫注看比賽的年輕人毫無預兆地轉過了目光。

接着,一個笑容綻開在他的臉上。

他朝寧桐青招手,喊他的名字:“寧桐青。”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