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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神女

車子還沒徹底停穩,展遙就迫不及待地打開車門,匆匆道了聲別,趕急趕忙地下了車。

路上太堵,再怎麽努力,最終還是踩着點到的三中門口。

他前腳剛下車,車門都還沒來得及關,身後有人大聲喊他的名字。展遙順着聲音回頭,看清來人後,揚起手的同時稍稍提高了聲音:“你們怎麽在這裏?不比賽了?”

叫住他的是兩個個子很高的男孩子,上半身披着外套,下半身卻是穿着籃球短褲,一看就知道是今天這場的比賽的隊員。其中一個嗓門很大,寧桐青坐在車裏都聽得清清楚楚:“推後了一個小時,他們的PF好像家裏出了什麽事,現在還在趕過來的路上,三中那邊就要求推遲咯……我們老徐人多好啊,答應了。”

聽明白事情的始末後,展遙的表情立刻放松了:“也沒人告訴我。”

“這次你不上場嘛。哎,黎蕊人呢?他們說你們走得晚,什麽情況啊?”

展遙沒接這茬,繼續問:“那你們不在球場等着,跑出來做什麽?”

嗓門大的那個指指另一個,笑着比了個抽煙的手勢。

這時一直沒吭聲的那個從口袋裏掏出包煙,抽出一根扔給展遙,展遙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穩穩接住了。

接到手裏之後展遙下意識地看向了寧桐青,表情是那種小孩子做壞事被抓到現行的不好意思。寧桐青剛想笑,卻見到遞煙給展遙的年輕人正對他投來一瞥,沉默而戒備,充滿了微妙的敵意。

寧桐青裝作既沒看見那根扔給展遙的煙,也沒有看見展遙的尴尬,直接開車走人。轉彎時,後視鏡裏映出三個年輕人勾肩搭背走進校門的身影,親密無間,異常友愛。

回到家裏,寧桐青本來計劃把昨天晚上想做卻沒機會做的事情補上,等電腦開機時順便去查了一下電話錄音,結果媽媽和姐姐都來了電話,放出來一聽,他自己都笑了:農歷生日這種他從來不慶祝的日子,也只有最親密的親人才會記得了。

他趕快給家裏去電話,接着算着時間打給遠在海外的姐姐。兩通電話打完,寧桐青決定暫時讓工作和研究都見鬼去,心安理得地睡起了午覺。

他沒有午睡的習慣,以為只要睡一會兒就能醒,沒想到被吵醒的時候,天已經暗得只有遙遠的天邊殘留着一抹淺藍色了。

被同一個人在一天內攪了兩次睡眠真是泥菩薩也會發火。寧桐青看見手機屏幕上那條來自程柏的“一起晚飯?我挑地方也可以”氣得牙都癢了,他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又把腦袋塞到另一只枕頭下面,準備裝死繼續睡,偏偏這時候,電話又沒完沒了地震動了起來。

這個電話徹底攪醒了寧桐青。但滿腔睡不好覺的邪火最終還是沒法發出來——電話是展遙打過來的,就為了告訴他晚飯不回來吃了。

“……知道了。”

挂掉電話三秒鐘後,寧桐青認命地起了床。

他直接把電話打到谧園的總臺,再轉接到程柏的房間。在聽到程柏的聲音的瞬間,寧桐青忽然福至心靈,問他:“你這次來N市,是不是還約了什麽人?”

“沒有,你是我在這個城市唯一認識的人。來這裏只為見你一面。”說到這裏程柏有一個停頓,就在這個停頓帶來的沉默即将微妙起來的時刻,他又繼續說下去,“中午太匆忙,沒時間細說,我周一動身去J市看那只瓶子。你願意一起跑一趟嗎?”

寧桐青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迅速地輕聲拒絕了:“我沒法臨時請假。如果你需要找個懂行的人陪着,我可以幫你問問……”

“不必問了。我不需要其他懂行的人。”

他既然拒絕得幹脆,寧桐青也不堅持:“都随便你。那我來陪你吃晚飯吧。”

來N城之後寧桐青還沒接待過朋友,程柏算是第一個。于是他盡職盡責地帶他去了本地的百年老店吃晚飯,吃完之後又游車河,最後在喝茶喝酒中二選一地挑了前者,去了一家臨湖的老茶館。

等茶水和點心的間隙裏寧桐青問起了D. W. 那批藏品的近況,自從他聽說拍賣暫停,心裏隐隐覺得程柏恐怕和這件事有些幹系。

果然,他剛一提名字,程柏立刻笑了:“我原以為你中午就要問我了。”

“沒顧得上。”

程柏抓起一把瓜子,然後說:“那我們說點新聞上沒寫的——我替威廉森太太出面,找到了艾瑪,告訴她如果這批瓷器全部委托給我賣,她會拿到比她自己賣至少高一倍的錢。”

盡管面前的這個男人單論外貌堪比行事不靠譜的男模,但他确實是整個歐洲境內都數得上號的中國瓷器研究者和獨立中間商,老練,精幹,偶爾狡猾,永遠守口如瓶。從他父親一輩起,父子倆不知道經手了多少樁歐洲和北美市場的中國瓷器的買賣。所以當他這麽說了,那麽這件事已經成了。

寧桐青沉默了幾秒:“誰會是買家?”

“還不能說。只能告訴你不是私人藏家。”

“那你這次可以說是只賺了個咖啡錢。不過從我們研究者的角度來說,這是一件大好事。”寧桐青聳聳肩,“畢竟按照公價,他們不值什麽大價錢。一批打包下來,未必抵得上有些官窯瓷器的零頭。”

“你這麽說也沒錯。”程柏慢慢微笑起來,“但它們給過我很好的時光和回憶,我不希望它們被分開。”

寧桐青擡眼:“真難想象這話會從你嘴裏說出來。”

程柏則說:“真難想象我在你心中原來是這樣。”

然後,兩個人都笑起來,以茶代酒碰了個杯。程柏還起了個祝酒詞:“祝我們的老朋友安息,他的心肝寶貝有個好歸宿。”

寧桐青想想,加了一句:“那我就祝它們永不分開吧。”

既然聊起了瓷器,接下來的對話就容易得多。寧桐青從最近自己在忙的這個展覽說到博物館的瓷器藏品,程柏一直話不多,在寧桐青說到未來自己的籌展計劃時,他忽然說:“那到時候我把那對瓶子借給你。”

寧桐青下意識地反駁:“你怎麽知道我一定要借你那一對瓶子?”

“因為它們特別美。而且你一直偏愛顏色釉。”

“…………”

說這番話時他們已經離開了打烊的茶館,在回谧園的路上。夜深之後老城區的路好走得多,加上兩個人也聊得興起,仿佛一眨眼的功夫,車子已經停穩在了有恒堂外。

他們對看一眼,這一次的沉默裏多出一縷不可言說的意味,最終寧桐青親手扼死了它——他伸出手,輕輕地抱了一下程柏:“那我們明天見。我來接你,一起吃午飯,然後去我的博物館。”

他發間的香水味還是這個。寧桐青松開手後如是想。程柏看着他,最終也只是笑笑:“晚安,桐青。”

寧桐青剛要說話,程柏毫無預兆地靠過來,在他的臉頰邊留下一個溫暖的吻:“你可以留下來的。”

“但我不會了。晚安,Bertie。”

程柏下了車,寧桐青目送他走進有恒堂。沒想到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繞到車旁敲了敲窗子。

他遞給寧桐青一個不大的盒子,然後在後者驚訝的目光中開了口:“一個小禮物。不過遺憾的是,今晚你的祝酒詞可能不能實現了。”

寧桐青稍一遲疑,還是接了過來,他的目光一閃,只能用玩笑的語氣開口:“需要當着你的面現在開嗎?”

程柏笑着搖頭:“不,我希望你回去再開。你應該知道是什麽。”

“那我就真的希望自己猜錯了。”

程柏不再說話,沖他揮揮手,轉身走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寧桐青好幾次想停下車拆開那個禮品盒子。程柏說得沒錯,他的确隐約猜到了這裏面可能會是什麽。但他最終還是沒有這麽做,一口氣不停地回了家,在電梯裏他就想,一打開門,他就把它拆開。

可他的這個念頭最終還是落空了——按理來說早該睡了的展遙正坐在沙發上。

他的眼睛告訴寧桐青,他在等自己。

暗暗嘆了一口氣,寧桐青放下禮物盒,對着心事寫了一臉的年輕人一笑:“這是怎麽了?臉像個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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