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眼看再兩個紅綠燈就能到家,電話又響了。
這段時間來只要有電話幾乎就沒有好消息。寧桐青有點厭煩地瞥了一眼來電,幾乎是畏懼地按下了接聽鍵。
他以為會是媽媽,可耳機裏響起的是爸爸的聲音。他詫異極了:“爸,怎麽是你?”
“你下午手機一直關機,把你媽吓得不輕。”
想起剛剛過去的那個下午,寧桐青很重地吐了口氣,仿佛惟有如此,才能吐盡滿腹的濁氣。他不願意讓父母擔心,便含糊地回答:“下午在開會。”
寧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影響到你沒有?”
“……你知道了啊。”
“昨天有個學生來看我,聊天時聽說了一點。你媽現在出去遛狗了,我就給你再打個電話試試。”
沒想到這麽快就露了餡,寧桐青索性放棄了:“事發前有人告訴了我一點,但前幾天我不大舒服,請了兩天病假,今天才回辦公室。下午被調查的人叫去談了一會兒,沒什麽事。”
“談完了?”
“不知道。”他想想,又補充,“談完了吧,就是問問我對易館長的看法,還有其他幾個副館長和研究室主任的看法。”
“你怎麽談的?”
一問一答間,車已經開進了小區。寧桐青把車暫時停在路邊,熄了火,繼續和父親聊下去:“知道多少就說多少。不知道的也沒法說。但這種事只有易館長一個人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沒人告訴我還有誰。”
同事們提防而疑慮的神情又回到了眼前。寧桐青不得不坦白自己可不喜歡這種氣氛。他下意識地想向寧遠求助,請他來解個惑,可求助的話到了嘴邊,還是被咽了下去:“不過你別擔心,沒我什麽事。這是還在舊館就有的事了……唯一可能牽連的就是我是易館長親自招的,但要是這也要被追究,大不了我走人……這事媽知道嗎?”
“你媽昨晚也在。”
“那你勸勸她,要她別多想,不是大事。”
電話那邊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你自己有數就行。不說不必要的話。”
寧桐青低低笑了:“爸,你兒子在你心裏到底什麽形象啊?”
“我不是要你不批評和不說話。是希望你不要去做任何無法肯定的推論,尤其要克制不合時宜的評價和贊美,只說事實。我不擔心你因言獲罪,但是如果有人因為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受到波及,難受的不僅僅是那個人。”
寧桐青算得上是老來子。他小時候身體不好,受姐姐的照顧多些,長到二十出頭一個人出國留學,從此再沒有長時間地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在他內心深處,始終覺得和老爺子親近不起來,坐在一起久久無話屬于父子兩人的常态。所以在接到老爺子這個電話的一刻起,他就覺得別扭,而随着談話的內容越來越深入,更是仿佛渾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繃起來了。
他仔細分辨了一番父親到底是在規勸還是批評,很快又放棄了,靜靜地聽他說完,才回答:“我沒有說任何不負責任的話。爸爸,在這件事情上,我能說的話很少。”
“這不是壞事。在有些事情上,什麽都不知道其實更難。不要為了這件事打亂自己的生活和工作節奏。哦,剛剛你說你前幾天不大舒服,怎麽了?”
“沒什麽,着涼了。”
“吃藥了沒有?”
“吃了,你別擔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這麽大的人了,是要學會照顧自己。”
“你放心……對了,這事你也別告訴我媽,免得她擔心。”
父子倆默契地在這件事上達成了一致,也算是暫時把寧桐青在工作上遇到的問題給揭過了。挂電話前寧遠又問了一句展遙的近況,寧桐青便簡單地把他已經拆石膏的事說了,順便告知了瞿意馬上要回來的消息。
“她這一年恐怕要一直兩邊跑,這段時間展遙家的事你多留點心,不要非到他們萬不得已開口求助,才想到去幫一把手。”
這句話在寧桐青聽來比之前談工作的那一番交談還要重,偏偏無可辯駁,真是說得他冷汗都下來了。
和老爺子的通話結束後寧桐青特意看了一眼時長,然後就重重地倒回了座椅上,莫名松了一口氣的同時,覺得額頭上又開始發燙了。
他回想了一遍父親對他說的話,想着想着,猛然意識到這也許是父親第一次和他讨論工作——印象裏的父親十分寡言,幾乎從不對他的生活、學習和工作提要求,以至于在小時候,他甚至是模糊“嫉妒”過展晨的,因為每次只要展晨來家裏,都會被留下來吃飯,師徒之間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那是當時尚年幼的寧桐青無法踏入的世界,而等他終于長大,父親也老了,桃李天下,唯獨對兒子總是分外惜言。
寧桐青一直坐到手腳發涼才上樓回家。章阿姨做好了菜就走了,展遙還沒回來。
這早過了下課的鐘點,寧桐青給展遙打了個電話,結果盲線,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心想難得關一次機,報應就來了。
寧桐青本來想等展遙回來一起吃飯,等着等着,自己先困起來了,就想稍微眯一會兒再說,結果一回房間,屋子靜被子暖,很快就睡着了。
瓷器粉身碎骨的聲音傳來時寧桐青很是不安地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喊程柏:“……Bertie,不能把瓷器放在貓活動的路線上……”
一說完,心口猛然一空,睡意随着聲音一起煙消雲散。
他坐起來,來自客廳的光從門縫裏透進卧室,寧桐青清了清嗓子,揚起聲音:“小十?是你嗎?”
沒有回應。
寧桐青趕快下了床,拉開房門,正好和蹲在地上、倉促擡頭的展遙的視線撞上。剛剛提起來的心又迅速落了回去。看清地板上的一片狼藉後,寧桐青叫住展遙:“不要緊,手別劃傷了。”
展遙不搭理他,就像沒聽見。
他的右手不對勁。
寧桐青很快找到了飯碗摔碎的原因。
他轉身去廚房找來掃把,示意展遙起身:“起來,我要掃地。”
還是不動。
寧桐青只好又放下掃地,伸手拉他起來。拉了一下沒拉動,寧桐青加大點力氣,依然不動。
“小十。”
他加重了語氣,展遙緩緩地轉過臉,嘴唇抿着,不講話。寧桐青指指廚房:“我來打掃,你去廚房盛飯吧,盛兩碗。我也沒吃晚飯。”
僵持了兩秒,展遙起身了。
寧桐青搖搖頭,把打碎的碗和散了一地的米飯掃進撮箕裏。
廚房裏再一次傳來碗摔碎的聲音。
寧桐青還沒來得及說話,展遙已經先一步沖出了廚房,擦着寧桐青的肩膀急步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房門被惡狠狠地摔上了。
巨大的轟鳴聲瞬間在客廳裏回響開來,一時間,寧桐青很确定自己聽見了餐桌上所有的餐具都在微微跳動的聲音。
他看着緊閉的房門,幾乎疑心看見了門框在顫。但他并沒有去敲門,也沒有一句過問,等着所有的動靜都安靜下來後,先去了一趟廚房再次收拾好餐具,然後熱了菜,盛好兩碗飯,坐下來開始吃晚飯。
吃到第二碗時,身後傳來一陣微風——門開了。
“……小師……”
“來吃飯。”
展遙的話卡住了。
大概過了半分鐘,寧桐青聽見了腳步聲。
無論是黯淡而不安的神色,還是耷拉下來的肩膀,寧桐青都看見了,可他只是問:“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展遙端起碗,不管怎麽試,碗底都不輕不重地磕回桌面上。
他咬了咬下唇,轉而用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手還是抖。寧桐青也還是沒管他,一邊吃飯一邊繼續問:“頭發也是濕的?又下雨了?”
“……我下課後去游了個泳。”
一切就都有了解釋。
“手能用上勁?”寧桐青還是不動聲色。
“……不能。”回答聲很低。
“游了多久?”
“一個小時。”
寧桐青簡直氣笑了:“可以啊你,不能用勁還游一個小時?你還真把醫生的話聽進去了。”
展遙放下碗筷,不搭腔了。
這麽一個挺拔的青年,忽然成了被風吹歪的樹,寧桐青看在眼裏,實在發不出脾氣來。他放下碗,默默看着展遙,展遙卻始終低着頭,看着碗和桌面,就是不看人。
“手痛嗎?”
展遙搖頭。
“想清楚再回答我。”
很輕的一個點頭。
“手給我看看。”
這次展遙沒聽他的,坐着不動,頭更低了。寧桐青等了一會兒,再沒了耐心,毫不客氣直接抓過他的胳膊,在展遙的吸冷氣聲中撸起他的袖子。
右臂的皮膚在燈光下有一種異樣的蒼白,手肘處卻紅腫得幾乎說得上刺眼了。
展遙動了動,想把衣袖放下來。
寧桐青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水腫。”
“……沒關系的。”
寧桐青又看了他一眼。
啪!
他重重拍了桌子,接着一把拽起了展遙。
“走,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