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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口熱湯入腹,寧桐青下意識的第一個動作不是贊美今晚的大廚,而是看向展遙。

只見展遙滿臉的難以置信,又喝了一口碗裏的湯,然後放了勺子,瞪大眼睛對瞿意說:“……媽,你廚藝進步了。”

瞿意噗哧一下笑出聲:“怎麽樣,士別三日吧?”

展遙又喝了兩口湯,再一次點頭。

他這驚訝實在太明顯,寧桐青不由得輕輕踢了他一下,拿目光示意他多表達一下贊美。展遙大概沒看見,或者沒看懂,繼續滿臉震驚地問他媽:“你這幾個月都幹什麽去了?”

兒子大吃一驚,做媽的倒是很得意:“做飯給你爸爸吃啊。”

“……哦……”

“做飯又不難,之前是沒空。你看,多做做就好了。”瞿意給展遙和寧桐青各夾了一個白灼大蝦,“你們都快點吃,蝦涼了就沒法吃了。”

展遙重新端起碗,想想又放下:“……你不要太辛苦了。”

“不辛苦。小十少爺要是覺得還可以,這幾天我們天天在家裏吃?”

展遙先是微弱地皺眉表示了一下對這個稱呼的抗議,然後搖頭:“不要了。食堂也還挺好吃的。”

“沒關系,這幾天我就在家,閑着也是閑着。”

“那你就在家閑幾天。”

瞿意一愣,轉頭對寧桐青笑道:“哎,想表現一下少爺不給機會啊。”

“是想讓你多休息。”寧桐青說。

展遙再不吭聲了,埋頭喝湯吃飯,頭都不擡一下。見狀瞿意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和寧桐青聊天去了。

他們兩個人聊來聊去無非是寧桐青父母的近況。聊着聊着,寧桐青想起常钰對展晨夫婦的評價——“要不是展晨的身體,瞿意的成績遠不是現在這樣。她放棄學問去做行政,真是可惜了”。

當時寧遠也在,聽完後補了一句,“你說這話有什麽意思,展晨又何止于此?”

兩口子心疼自己的學生,但現實擺在眼前,也只落得各說一句的地步。

寧桐青又一次望向瞿意,又順着她的目光一起去看展遙。他看她時不時給他夾一筷子菜,展遙就是不擡頭,但也全默默地吃光了。

一個問題沒有預兆地閃過寧桐青的腦海,不僅過了腦,還迅速地出了口——

“師姐,你待幾天就回美國,那展遙今年春節怎麽辦?”

展遙停下了筷子。

這個問題一問完,瞿意臉上一僵,随後輕輕嘆了口氣:“簽證來不及辦了,他寒假也短,我打算讓他去我姐姐家……”

“我不去。”展遙生硬地打斷了瞿意的話。

他不僅語調生硬,整個人的姿勢更是呈現出極度的抗拒。寧桐青立刻意識到自己捅了個馬蜂窩,可惜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再收不回來了。

但自己捅的簍子,只能自己補上。寧桐青再一轉念,索性說:“我是想說,要不然今年跟我回家過年吧。當然,這得展遙願意。”

母子倆黯淡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我去。”展遙看着寧桐青的眼睛,毫不猶豫的回答。說完轉頭又對瞿意說,“我不去大姨家,別讓我去。我去替你們去看看寧教授和常教授,好不好?”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渴望,甚至有一點模糊的懇求。瞿意很輕地抿了一下嘴——寧桐青這下終于知道展遙這個小動作是繼承自哪裏——接着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寧桐青笑了:“孩子大了,我做不了他的主了。”

“瞿師姐,話不該這麽說。正好我姐姐姐夫一家今年也回來過年,家裏多一個孩子,更熱鬧。再說我家老爺子和老太太要是知道展遙來家裏做客,那真是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麽樣子。”他飛快地瞥一眼展遙,“那就這麽說定了?

展遙點頭,又說了一遍“我去”。

話說到這份上,似乎一切也都水到渠成了。不愉快一掃而空,展遙的寒假生活也有了安排。餐桌上很快又有了笑語,忽然,寧桐青覺得有人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腳。

“始作俑者”不做第二人想。寧桐青看向展遙,後者無聲地對他比了個口型:“謝謝。”

他微笑,同樣無聲地回了一句:“好說。”

吃完飯後寧桐青自動請纓洗碗,但最終還是被瞿意按在了座位上。坐了一會兒想到在廚房裏洗碗的是展遙,寧桐青實在良心過意不去,找了個要喝水的由頭溜進廚房一起來收拾。

沒想到展遙洗碗的姿勢很熟練,寧桐青半天都沒插上手。展遙一邊洗碗一邊說說:“我很快洗完了,你是客人,快出去吧。”

“不能白吃白喝啊。”

“沒有白吃白喝。那你幫我把碗放進消毒櫃吧。”

“你來放,剩下的我來洗。”

“別了,洗完我還要拖地,然後就都收拾好了。你出去陪我媽媽聊天去吧。”

寧桐青覺得自己認識了一個全新的展遙:“你們家平時都是你做家務?”

“平時有鐘點阿姨,但是我也會做。我媽照顧我爸已經夠累的了,我做也應該。”

“說傻話。這有什麽應該不應該。”

展遙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幹淨手:“是應該。小師叔,你出去吧,你在這裏礙手礙腳的……”

他低聲抱怨。寧桐青又好笑又有點不是滋味:“行行行,我出去。需要幫忙說一聲啊。”

“不需要。”非常幹淨利落的三個字。

被趕出廚房後,瞿意招手叫他:“桐青你來坐。男孩子嘛,做點家務又不委屈他。來,這些東西是我給你爸爸媽媽準備的,你過年記得帶回去。”

看着堆了半沙發的大包小包,寧桐青的頭一下子大了。

“瞿師姐,我覺得吧,如果我帶小十……我是說展遙回去,我爹媽肯定心花怒放,要是帶了這些東西回去,估計下次你不能進我們家門了。”

“什麽話。不帶這麽咒你親師哥師姐的啊。”瞿意嗔他,“你就說你買給他們的。”

“……那也要他們信吧。我只包紅包的。”

“今年忽然長了心,也買了東西嘛。裏面也不是都是吃的用的,還有兩本書,展晨專門給寧老師挑的,是他們語言學專業的。”

“這個好。那我就帶書和展遙回去。保證寧老師和常女士十萬個滿意。”

瞿意根本不理會寧桐青抖的機靈:“只有師哥是親的對吧?就是些個維生素,還有些增加骨關節的藥,然後幾件衣服兩條圍巾,沒什麽東西嘛。你要是拿不了,我等一下讓展遙送你下樓。”

“我沒開車來。”寧桐青還在頑抗。

“沒事,我開車送你回去。”瞿意微笑。

“…………”寧桐青試圖發揮一下顧左右而言他大法,一回頭,就看見展遙站在不遠處,笑得正開心。

寧桐青腹诽了一句“小沒良心的”,只得繼續說服瞿意:“真的不能帶。我媽要是知道你給他們帶了這麽多東西,我還收了,我這不是等着被扒皮嗎?”

瞿意完全沒被說服:“這次有展遙啊,你今天先帶回去,到時候就說是展遙替我們帶的,行了吧?你們收留展遙過年,他總不能空手去吧?”

“為什麽不可以……他一個小孩子,空手上門帶紅包回來才正常吧?”

說到這裏他又看向展遙,展遙非常堅決地搖了搖頭。

“東西我都買了。”

“你可以送給別人啊。”

“別人的都準備好了。這些就是給寧老師和常老師準備的。”瞿意一蹙眉,“桐青,這才幾年沒見,你怎麽忽然就怕起你老子娘來了啊?”

寧桐青一口水噎在嗓子裏,半天沒下去。

“……瞿師姐……”

瞿意雷厲風行一揮手:“就這樣了。東西全部帶走,等展遙跟你回去過年時,讓他負責全部拎進門,保證讓你不挨罵。你吃點水果,然後我也不久留你——難得一個周末,你肯定有朋友想聚聚。對了,31號晚上你有沒有安排?沒有的話,再來吃頓飯?”

“我來請你們吃飯吧。不過我可不會做飯,出去吃?要不展遙定吧。”

瞿意尚未來得及表态,展遙已經拿好主意了:“出去吃。”

寧桐青附議:“那就出去吃。我來訂餐廳。”

瞿意看看展遙,又看看寧桐青,只得笑了:“這麽積極要去外面吃,是不是今晚這頓飯你們說好吃是鼓勵我的啊?”

“兩回事。”寧桐青先對展遙眨眨眼,然後飛快地回答了瞿意。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吃掉寧桐青買來的草莓時,時鐘正好指向九點。告別時寧桐青心裏生出了一絲奇異的不舍,他看着瞿意的忙碌的身影,就想,春節時應該早點回家。

瞿意準備了不少禮物,寧桐青一個人拿不了,最後是展遙送他下樓。于是展遙一只手拎着帶下樓的垃圾,;另一只手捧着一大袋子禮物,和寧桐青一前一後地步行下樓——他們晚飯都吃多了,活動一下權當消食。

“小師叔,謝謝你。”

“為什麽總道謝?”

“應該道的。”

不知不覺中,兩個人已經并肩走在樓梯上了。寧桐青略一轉過目光就能瞥見展遙的身影。

“我也有個讨厭的親戚,小時候也不願意去他們家。所以那個時候啊,我最不喜歡放寒暑假,你爸媽都回去了,我爸媽總在不同的地方出差,我就要被送到讨厭的親戚家去。”

“為什麽讨厭他們?”

“他們家有特別兇的狗。不拴鏈子。”

展遙似乎是無聲地笑了一下:“我大姨家不養寵物。我不想我媽為了我去求他們。”

“至親之間,哪裏說得上這個字。”寧桐青輕輕說。

展遙又笑了,沒有反駁,繼續說:“我媽說,她在你們家過過一個年。”

寧桐青頓了頓,一時沒接話——展晨的心髒手術正好碰上小年,那一年,瞿意是在寧家過的年。

“她還說常老師教她包餃子。現在我們家過年都吃餃子。”

“哦,我媽做的菜裏,唯一能吃的就是餃子。你要是喜歡吃餃子來我們家過年正好。”

“喜歡。”

“對,喜歡什麽就說出來。等一下我就給家裏打電話。你什麽時候放寒假?”

“一月十五號考完試。不過之後還要補課,補到年三十前兩天吧。”

“哦,我都把這事忘記了。”寧桐青一拍腦門,“那正好。到時候我們一起出發,開車回去。”

“嗯。”他重重答應了一聲。

下樓用不了多少時間,展遙把寧桐青送到車邊,東西放進後排座位上後,他又說:“我就猜到你說沒開車來是哄我媽媽的。”

寧桐青一點也沒不好意思:“這不是哄,叫策略。”

展遙歪歪腦袋,拉長語調:“……哦。”

寧桐青上了車,發動車子時見展遙站在雪地裏沒動,搖下車窗對他說:“快回去吧,下雪呢。”

“知道了。”說是這麽說,可人沒動。

寧桐青知道他這是在等自己走,剛踩下油門,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又停下了車,在口袋裏一陣亂翻,終于摸到了要找的東西。

他從車窗裏伸出手,示意展遙過來。展遙有點疑惑地走近,夜裏光線不好,很近了才能看見寧桐青手裏的東西。

寧桐青笑笑,把東西丢給他——展遙下意識地反手接住——然後說:“自行車我停在博物館的停車棚裏了。這段時間我不騎,你随時去拿,要是有人問你,就說是我弟弟。”

在抓住鑰匙的那個瞬間,展遙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就好像是有人在莽莽的雪原裏生起了一叢火。他捏緊了鑰匙,說:“可我不是你弟弟。”

“一樣的。”寧桐青還是笑,滿不在意地揮揮手,“我走了,快回去。”

他開着車離開,快離開小區時,還能從後視鏡裏依稀看見展遙的身影。

仿佛有雪花落在他的肩頭。

沒有仿佛。雪花落在他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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