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路上當心,到了學校給我們電話。”
交待完這句話後,瞿意輕輕合上車門,與展晨一起向即将開始新生活的兒子揮手道別。
展遙按下車窗,也向父母揮了揮手:“你們回去吧。沒事的。”
确認已經駛出展晨夫婦的視線範圍之後,寧桐青和展遙非常有默契地收起了笑容。寧桐青望着路認真開車,展遙則挂上耳機,望向右側的車窗外。
“這世界上從來沒有來世報,全是現世報。”常钰的這句話忽然在腦海中劃過。寧桐青目不斜視,心裏卻苦笑——常钰女士總是對的。
那場不告而別不久,展遙就去了一趟美國——與久別的父母團聚,順便也玩一玩。對此寧桐青很是樂見其成,在他的設想中,展遙去T市念大學後,而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在新的環境裏,一定會有着如魚得水的新生活,再加上見不到留在N市的自己,有些不合時宜的念想,自然而然就斷了。
可千算萬算算不到的是,他忽然接到通知,要借調去文化廳一年。當年九月一日報道,次年八月底才回。
這份差事本來輪不到他。當初省廳點名要的是一名女同事,不巧的是,這位同事出發前意外懷孕,走不了了。
借調是苦差事,事多錢少受夾板氣再加做不了主,更別說還得耽擱做學問,除了在仕途上有些想法的,一般沒人願意去。寧桐青也不願意,可整個博物館一個個論資排輩算下來,年輕、未婚、男性、入職時間最短,就這麽硬攤了下來。
如果只是去借調,雖然耽誤科研且工作本身無趣,但T市畢竟是省會,文娛活動豐富,寧桐青也有幾個同學在那裏工作,一年并不難熬。可問題就出在,展遙也在。而以他們家老太太的性子,知道兩個人要在同一個城市待一年後,那寧桐青絕不可能與展遙活成兩根平行線。
這不,在常钰女士的堅持下,小一個月沒見面的兩個人又坐在了一輛車裏,出發去T城,開始彼此的新生活。
如果沒有那個晚上,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寧桐青怎麽說也算是展遙的半個長輩,兼有通家之好,順路送他去大學報到、再關照關照,再正常沒有。恰是因為這種“正常”,在發現這件事已經在雙方家長那裏定下來之後,無論是寧桐青還是展遙都聰明地保持住了沉默,讓整個事态在最“自然”的情景下發展。
至少在人前如此。
至于到了獨處時,反正一個要專心開車,另一個人本來少話,三個半小時的車程,一言不發也不奇怪。
哦,不對,還是說了幾句話的。
“下個服務區我們停一下?”
“随你。”
“那就停一下。要不要喝水?”
“我帶了。”
他們一大早出發,趕到T大時,正好是中午。按圖索骥将車停在指定的新生家屬停車點後,寧桐青還沒來得及說話,沉默了一路的展遙開了口:“謝謝,我到了。請幫我開一下後備箱。”
寧桐青沒動,問:“你幹嘛?”
“去報到。”
“我和你一起去。”
展遙摘下耳機:“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
“我知道你能行。就這樣吧,我陪你去報到完就走。行李先擱在車上。”
展遙看了一眼寧桐青,無可無不可地下了車。
作為本市歷史最悠久的學府之一,T大的老校區裏那些郁郁的樹木總是讓每一個第一次拜訪她的人發出由衷的驚嘆。南方的早秋依然暑氣不褪,可是走在林蔭道下時,就有涼風撲面而來,連花木深處的建築都仿佛被染上了翠意。
寧桐青在T大上過一陣培訓課,對學校說得上熟悉,作為教職工子弟的他,也很習慣開學日時的熱鬧。他帶着展遙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亦很耐心地在他被各個社團的迎新海報吸引時等在一旁——平心而論,這也是他最喜歡的一個時刻,所有人的臉上都浮動着光彩,鮮活、熱情,充滿着向往和好奇,無論是多麽古老的校園,在這一刻,都滿是令人心曠神怡的蓬勃朝氣。
作為一所學生來自五湖四海的綜合性大學,T大在開學日安排了不少志願者為新生提供幫助。在去醫學院的路上,展遙和寧桐青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路牌,立刻就有人來指路:“美術學院在下個路口左轉,那棟灰色的樓就是了。”
展遙一愣:“我要去醫學院。”
指路的人也愣了,片刻後不好意思地抓抓頭:“不好意思啊……我以為你是美術學院的新生。醫學院啊……醫學院你一直走,看到一座小橋,在那裏左轉,是一棟紅磚樓。”
展遙道了謝,按照志願者指點的方向往醫學院走,寧桐青跟在距他一步遠的身後,看着他留了一整個夏天的辮子和在加州的陽光下曬出來的黑炭似的皮膚,想到剛才的那個誤會,忍不住飛快地一笑。
盡管位于市區中心,T大的老校區可不算小,醫學院則是在校園的最深處,兩個人走了好一陣,還是沒有到目的地。好在樹多,大中午的也不覺得燥熱,蟬鳴聲響一陣歇一陣,如同還在盛夏裏。
眼看着志願者指給他們的小橋就要到了,忽然,從不知道哪裏傳來一聲尖叫——“啊!有人跳下來啦!”
展遙腳步一頓,敏銳地沖着聲音的源頭望過去。一時間就看到許多人都朝着那個方向看過去,還有不少人幹脆是跑了起來。
展遙回頭:“過去看看吧。”
寧桐青無意看熱鬧,卻擔心有什麽後續情況,需要人手,就點點頭,和展遙一起加快腳步去一看究竟。等他們趕到時已經那一片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圍成一個稀稀拉拉的圈子。保安也已經到了,正在拉出警戒區,驅趕越集越多的人群。
見狀,他們再沒有走近,何況此時有不少學生正滿面驚恐無措地向他們迎面走來。寧桐青停下腳步,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要說些什麽——他也算是經過幾十次的開學了,這麽血淋淋的,還是第一遭。
展遙看起來臉色也不好:“……救護車還沒來,人可能已經不行了。”
寧桐青一點頭:“既然不缺人手,那我們走吧。”
“寧桐青!”
在一片嘈雜聲中,寧桐青忽然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試着找到聲音的主人,可放眼望去,黑壓壓的全是陌生的面孔。
“寧桐青!”
聲音又在身後響起,寧桐青一轉身,看見來人後,頓感意外:“雨田師兄?”
喊他的居然是高他兩級的本科同門師兄雷雨田,寧桐青上一次聽到他的消息,還是許多年前,沒想到竟然會在T大的校園裏見到。
故友重逢之喜多少沖去了死亡的陰影,寧桐青與雷雨田握了手,聽對方問:“今天你怎麽過來了?有什麽大作要宣講嗎?”
寧桐青指了指展遙:“我送家裏的孩子來報到。”
“你外甥?都上大學了?可真快。”
寧桐青見展遙一下子就陰沉下去的臉色,只當沒看到,笑着說:“我家老爺子大弟子的兒子。可不是算半個家裏人?”
“哦,寧老師學生的兒子啊,那是要算的。”雷雨田對展遙和氣地笑笑,又繼續對寧桐青說,“孩子上哪個學院?”
“醫學院。”
“那不遠。來,我帶你們過去,正好路上敘敘舊。”雷雨田說完,扶了一把寧桐青的背,示意他們轉身,“今天也不湊巧……出了這麽一樁事……”
“死者是……”
雷雨田回頭望警戒線那邊一望:“他們說是外語學院的一個副教授……”
話說到一半,他壓低聲音,湊到寧桐青身邊說:“和學生婚外情,被老婆發現之後鬧到學院裏,停課停職了,可能是一下想不開……”
寧桐青背後一涼,沒接話。
他從小就在大學裏長大,這種事,聽得多,見得也不少,可親眼目睹一樁隐秘的感情以這樣慘烈的方式終結,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寧桐青下意識地又去看了看展遙。展遙一直很沉默,臉色不好,本來臉上就無太多喜悅之情,這下更是一點也找不到了。
對此,寧桐青也能理解——任是誰,在開始新生活的第一天遭遇命案,心情恐怕也很難輕松。
“展遙?”
聽見寧桐青在喊他,展遙擡起頭。寧桐青又問:“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們老同學見面,聊你們的吧,我自己去報到就行。”
雷雨田就笑:“也不妨礙事。我們一起和你去報到,然後我做東,請你們吃個午飯,就當接風和慶祝了,好不好?”
“不好。”
展遙幹脆地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