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午飯的地點就選在博物館附近。寧桐青做東,其他三個人點菜。之前在博物館裏,大家各看各的,不說話也沒覺得有什麽,但一坐下來,一時之間沒人說話,就難免冷場了。
潘宜敏看出展遙沒什麽同自己和程柏說話的意願,就找了個借口,說要到室外抽煙,然後拉走了程柏,硬生生地把寧桐青留在了餐桌上。
見狀寧桐青暗地裏有些哭笑不得,等他們走遠後,轉向了展遙:“軍訓感覺怎麽樣?”
“特別無聊。”
寧桐青就笑:“當年我逃了軍訓。”
展遙瞪大眼睛:“……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寧桐青一攤手:“我有過心肌炎和哮喘。”
展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這個你也沒告訴我。”
“已經好了。但一點收獲也沒有嗎?”
展遙想想,捋起袖子:“蚊子包算嗎?如果不算那就沒有了。”
“沒認識朋友?”
“累得只想吃飯睡覺,顧不上。”
寧桐青只好說:“等上課了就好了。多去參加社團活動。有沒有想過去校隊?”
展遙搖頭:“我們學校的校隊很強,都是體育特招生,個子最小的也比我高大半個頭,重至少十公斤。”
“打球又不是只看個子,那個誰……”寧桐青基本不看球,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實例,最後只好無奈地沖着展遙一笑,“忘記名字了,舉不出例子。”
展遙倒是無所謂:“只是不進校隊,球還是打的。聽說醫學院的球隊也不錯,到時候我會去打聽打聽。”
“那就好。”
短暫的停頓後,展遙看着寧桐青,又說:“我不是故意來打攪你和你朋友的……”
寧桐青正想說“說傻話”,可展遙的下一句話又把他狠狠噎回去了——
“可是我很想見你。”
寧桐青無奈之極。他先是看了一眼還在門口抽煙說笑的朋友們,然後不得不面對展遙,盡力溫和地說:“我以為我已經說清楚了。展遙,你得多交交朋友,認識新的人。”
展遙也正看着他:“你是說清楚了。我不缺朋友。”
“那就去追別人,談個戀愛。”
“我不想追別人。只想和你談戀愛。”
寧桐青覺得一塊巨大的石頭重重地砸上了自己的腳。他又看了一眼展遙,說:“那我就是沒說清楚。”
展遙的臉上沒有笑容,倒是有一縷憂愁的神色:“你說得很清楚了。但這種事有什麽辦法?那你告訴我,為什麽我不可以?”
“你自己去想。”寧桐青重重咽下一口氣,“這種事問得來嗎?”
展遙驀地笑起來:“好,我知道了。”
這個笑容很輕,可落在寧桐青眼裏,只覺得心驚肉跳。他原以為展遙接下來要說些什麽,可他說得卻只是:“好像我們的菜來了。”
寧桐青一轉身,果然見傳菜員端着他們的菜過來了。
“我去叫他們。”寧桐青起身。
展遙比他更快一步:“我去吧。”
這頓午飯吃得不算熱絡。寧桐青有意地沒去搭理展遙,程柏幾乎沒說話,而潘宜敏沒孩子,就把展遙當作他們的平輩人,說些尋常的場面話,場面話說完,一頓飯也正好吃完了。
按照原計劃,他們三個人要回省博繼續看瓷器。等結賬時,寧桐青告訴了展遙下午的行程,展遙聽後,當着在座其他兩個人的面問:“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如果你想的話。”
“我想。”
這時,程柏終于不緊不慢地開了尊口,笑眯眯地一合掌:“那再好不過了。桐青來給我們做講解。”
寧桐青終于忍耐不住,惡狠狠地瞪了好幾眼程柏。
移師省博的路上,展遙接到了好幾個電話,聽起來都是約他出去玩,可展遙全推卻了。程柏臉上一直挂着若有若無的微笑,寧桐青給他使了好幾次眼色,程柏無言地說:“精誠所至,勇氣可嘉。”
“胡說八道。”寧桐青沒好氣地堵回去。
省博的瓷器館收藏甚豐,尤其以明清瓷器聞名。展遙是第一次跟着寧桐青逛博物館,仿佛事事好奇,走兩步就要問上一問。寧桐青心裏清楚他未必是對瓷器有多大興趣,無非是想纏着自己多說幾句話,但明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寧桐青還是認認真真地回答了他的每一個問題,還把潘宜敏拉來,讓她也一起講一講。
走到一件成化的萱草紋青花碗面前時,一直都是只提問的展遙忽然停下了腳步,說:“這個碗和我家裏的好像。”
類似的話寧桐青聽得不少了,以前在英國的博物館實習時,總是能聽見國內來的旅行團指着雍乾的青花纏枝蓮盤子或是粉彩九桃瓶說家裏有類似的,反而回國之後聽到得少了,如今聽到展遙這麽一說,不由得就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展遙會錯了意,又說:“呃,不是我家,是在我爺爺家見過……”
寧桐青沒告訴他自己的想法,掩住笑,指着那個碗說:“這個碗是成化年間的,這個時期的瓷器的花草紋和其他時期的不大一樣,你看右邊這只,上面畫的是萱草,左邊的西瓜的藤葉。”
“為什麽?”
“因為朱見深瘋狂地愛上了一個比他年長許多歲的女人,可這個女人生不出孩子。為了讨皇帝和貴妃的歡心,也為了替帝國祈求子嗣,成化的很多官窯器都蘊含着‘多子’的隐喻。西瓜就不必說了,萱草還有一個名字,叫宜男草。”
是程柏回答了展遙的疑問。
聽到程柏的聲音後寧桐青第一時間回了頭。程柏對他一笑,繼續對若有所思的展遙說:“這個時期還有一個常見的紋樣,叫‘嬰戲’,就是各種各樣的嬰兒,當然,也是同一個原因。”
“那他們最後有孩子嗎?”展遙也看向了程柏。
程柏搖頭:“有過一個,但是夭折了。”
展遙扭頭,注視着那對碗良久,又說:“那就是我記錯了。我爺爺家不會有這樣的碗吧。”
“也不一定。類似的花紋後來被大量的仿造過。當然,也許真的有過。”程柏饒有趣味地說,“我的父親年輕的時候,就曾經跟着他的父親一起,從一個中國老先生那裏買到過一個古董花瓶。這個博物館裏有一件類似的,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指給你看。”
展遙看了一眼寧桐青,才點頭:“好。”
程柏就帶着他走到一個展櫃前,指着一件清代的纏枝蓮玉壺春瓶說:“大概是這個形狀,但顏色不一樣,是梅子青的,更像那邊那個。”他又指指遠處另一邊展櫃裏的龍泉窯的大碗。
“那應該很漂亮。現在這個瓶子還在你家嗎?”
程柏微笑:“還在。不過後來他把那個花瓶賣過一次,然後又買了回來。虧了一大筆錢。”
“為什麽?”
“他後悔了。做我們這一行的,後悔的時候很多,但願意回頭的很少。因為賣掉了這一件,下次總會有另一件,好的東西很多,不可能永遠留在手上。不過再後來,我們發現原來這個花瓶其實有一對,他就想方設法,又把另一個也買到了。”
在程柏說這個故事時,寧桐青始終一言不發——他知道這個故事,并且親身經歷了後面的一半。
說到這裏,程柏彬彬有禮地一笑,收住了話頭:“故事說完了。希望不會讓你覺得無聊。”
展遙搖頭:“一點也不無聊。”
程柏既然加入了話局,時間仿佛都變快了。等他們看到最後一件瓷器時,身邊已經不知不覺聚集了許多人——都是被他們的交談吸引的其他觀衆——甚至還有人帶頭鼓了掌。
掌聲中展遙湊到寧桐青身邊去:“原來你的工作這麽有趣。”
寧桐青輕輕挑眉:“不。我的工作絕大多數時間不和人打交道。”
這時,寧桐青的手機傳來了新信息提示音。
是簡衡發來的:我已經到家。你朋友從外地來,應該好好招待一下。我多事一回,替你定了個位,今晚你要是沒找到特別合适的餐廳,随時可以過去。
短信上還附着餐廳和聯系人的電話。寧桐青沒想到簡衡連這個都想到了,一愣之餘,順手回絕了。幾乎在同時,展廳裏響起了即将閉館的通知廣播。
他們被人流夾裹着出了博物館。此時西邊的天空已經堆起了晚霞,而晚風中的秋意也分明起來。寧桐青站定下來,看了一眼手表。對潘宜敏和程柏說:“時間還早,可以先回一趟賓館,然後再去晚飯。”
潘宜敏點點頭:“也好。展遙和我們一起晚飯嗎?”
展遙猶豫了一下:“不去了。我還有個班會,已經遲到了。”
寧桐青看着他,話到嘴邊,還是什麽也沒說。
展遙對他笑笑:“那我回學校了。”
他又對其他兩個人道了別,然後轉身,跑着回了學校。
直到這個時候,寧桐青才看見,他穿的是自己送給他的那雙鞋。
寧桐青沒有多看,可一側過臉,正對上程柏的笑臉。他真誠地道了謝:“謝謝下午解圍。”
程柏緩緩搖頭:“說不上。”
到了酒店後,潘宜敏先上樓休息,留下程柏和寧桐青兩個人獨處。寧桐青忽然覺得累,而且口渴,要了咖啡,然後去酒店外面抽煙。不多時程柏也跟出來,默默地抽完一根煙後,他問寧桐青:“為什麽不答應他?”
寧桐青皺眉:“瞎說什麽。你知道我家和他家什麽關系。”
“別假裝你真的在乎這個。桐青,你要想徹底拒絕他,就應該給他想要的。唯有如此你們才能看見真實的彼此,消除掉迷戀時自我營造的幻象,也許他會失望,這才是了結,再無後顧之憂。”
“不行。”
“你害怕。”程柏微笑,吐出一個堪稱完美的煙圈,“你不僅很清楚你自己的魅力,也很清楚他的。你怕他不會失望,不走,是不是?”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寧桐青沉下臉。
“沒關系。但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我永遠希望你得到你真正想要的。”
“你給不了的東西指望我去別人身上取?慷他人之慨。”
程柏繼續笑:“你不要對我發脾氣。這對你沒用。”
寧桐青冷冷地瞥他一眼:“太麻煩了。而且這樣不對。沒什麽非我不可,這點你最知道了。”
“可我是個蠢貨。”
“彼此彼此。”寧桐青很輕地一咬下唇,面色凝重地掐掉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