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寧桐青總算在清醒的情況下見識了一回展遙是怎麽把一個大活人搬回——這次是搬進——浴缸裏的。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并不享受這個過程。
但搬動他的人顯然和他抱着截然不同的想法。将寧桐青小心翼翼地放進浴缸之後,展遙也坐了進去,本來很淺的水頓時漲高了不少,寧桐青伸出腳輕輕踢了踢展遙的胸口:“快出去。”
展遙按住寧桐青的腳踝,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又沒在裏面。”
說完他就笑了,靠過去不依不饒地吻寧桐青的頭發和臉,浴缸裏擠着兩個成年男人,閃避起來尤其困難,何況展遙還趁着親吻的姿勢坐進了寧桐青的雙腿間。
寧桐青感覺到了某種危險的意味。他徒勞地往後退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位置,啞聲對展遙說:“我得清理一下……小十同學,給我留點面子吧。”
他實在不好意思說展遙射得太深了,就讨好地摸了摸展遙半硬着的yin莖,半警告半商量:“我不想在浴缸裏。”
展遙舔他的嘴唇:“好。不在。”
他的手指伸進寧桐青的身體裏:“那這個留給我……”
寧桐青費力地掙紮了一下,無奈展遙的一只胳膊正死死地卡着他的後腰:“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啊?”
年輕人又硬了。他動了動腰,把自己送到寧桐青的手心裏,嗓音裏有一種奇異的幹燥感,在眼下這濕潤的小空間裏尤其格格不入:“我分不出手來了,你幫幫我。”
“你自己的手呢。”
“可我現在有你了。”
看着展遙那近在咫尺的、被熱水打濕了的眉毛和眼睫,寧桐青內心哀嘆,這真是把他嬌慣過頭了。
于是他們花了太長的時間清理。寧桐青根本沒機會動手——一則是展遙過于細致周到,一則是他自己的手被派作了其他用場。離開浴室時展遙表示不介意再抱他一次,寧桐青毫不遲疑地拒絕了。
可在離開浴室前,展遙又在盥洗臺上瞄見了套子。寧桐青這下只剩下搖頭的份:“你不睡覺了?”
展遙豁達地表示:“你來也可以。”
反正一直到天亮,他們都沒再睡着。
倒不是兩個人又黏在了一處,主要還是太餓,再睡着就變得很難。蜷在一起閉目養神到天亮後,寧桐青拉着展遙找了間一大早開門的早餐店去吃早飯,吃完後寧桐青又額外多叫了一輪濃茶,看着猶在狼吞虎咽的年輕人,問他:“我等一下要出門,你怎麽安排?”
展遙擡起頭:“你需要我陪你去,我就去。”
“不需要。”寧桐青說,“那個地方現在糟糕透頂,我不想你去。”
他原以為這句話會引來展遙的不悅,可展遙只是平靜地點點頭:“好。我可以一個人逛逛,等你回來。”
寧桐青一愣:“哦。”
展遙笑一笑,有點緊張、然而真摯地說:“昨晚在你睡着的時候我想了很久,覺得……”
他停下來想了片刻措辭,接着說:“你值得所有人喜歡。程柏是個傻瓜,他肯定會後悔的。”
“當然不是。只有你這麽覺得。”寧桐青無奈地說。
展遙很堅持自己的判斷:“當然是。我知道你不想談這個,那我們就不談了……我一點也不想和你吵架。昨天我也不該對你發脾氣。”
“沒有這回事。”寧桐青喝掉最後一點熱茶,“我這次來英國,一開始确實沒有想過你。我完全是為他們來的。以後再也不會了,我保證。”
展遙放下刀叉,默默地看着寧桐青。寧桐青繼續說下去:“但這個時候你也在英國,是我不敢奢求、卻成真了的一件事。”
明明幾個小時還熱情大膽得讓寧桐青想打暈他,在聽到這句話後,展遙切切實實地臉紅了,甚至有點慌亂:“沒有吧……”
寧桐青笑着搖了搖頭,問:“你想知道我和程柏的過去嗎?”
“不想了。”
“說真話。”
“真的不想了。沒關系了。”展遙撇撇嘴,托腮看着他,“你要是想告訴我,早晚會說的。”
“确實沒關系了。”寧桐青放下茶杯,朝着展遙的方向靠過去一些,輕聲說,“他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人對于初戀總是有過多的縱容和不切實際的期許,會看不清他和自己的弱點。程柏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很多人喜歡他,他也喜歡很多人,他沒有隐瞞我,我以為能容忍,直到發現高估了自己自欺欺人的能力,就到此為止、分手了。”
展遙的神色由驚訝逐漸變得陰沉,等寧桐青這一段話終于說完,他沉默良久,緩緩開口:“他配不上你。”
回憶的時候,很多細節斷斷續續地浮現了,即便是相隔日久,寧桐青還是必須承認,那些不堪尚沒有随着時間過去。
可是他還是笑了:“沒有這回事。我和他就是配不起彼此,無法忍耐對方的弱點。”
“他連朋友都不配和你做。”展遙咬牙說。
“我倒是覺得我們就應該一開始只做朋友,不該色令智昏,搞到最後一步特別難堪。”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但是展遙,如果将來我們之間出了問題,是絕對不可能做朋友的。”
展遙皺眉,咬牙切齒地嘀咕:“誰要和你做朋友了?”
寧桐青伸手重重按了一下他鎖起來的眉頭:“當初你好像不是這麽說的。剛才你還誇我呢。”
“就是這麽說的。以這個為準。”展遙撇嘴,不讓寧桐青摸他。
“所以一定不要壓抑自己,特別不要委屈自己,不然我會比你更難過。我知道那是什麽滋味,我不要你嘗到它的味道,也不會給你這個機會。要是發現自己想要的東西我給不了你了,不要猶豫,趕快走。”他靠得更近了,近到可以毫不費力地就咬到展遙的耳朵。可寧桐青沒這麽做,而是親了一下展遙的耳垂,“對不起,程柏的事我只能說到這個份上了,細節不大愉快,我就不自揭傷疤了……”
展遙緊緊地拽住寧桐青的胳膊。
他一路都拽着寧桐青不肯撒手,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回了酒店,關起來門又做了一次愛。這次是因為嫉妒,兩個人都在嫉妒,卻嫉妒的不是同一樣東西。
等展遙終于肯放開寧桐青,他整個人濕得就像剛從浴缸裏被撈出來。但不知道為什麽,他不肯讓寧桐青看到這一刻的自己的臉,就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氣喘籲籲地問寧桐青:“那你回來吃晚飯嗎?”
“回來。”寧桐青對着鏡子給下巴那個愈合得太慢的傷口貼上新的創口貼,“你要是餓了可以不要等我。”
“哦……那我睡一下。”聽起來,他好像終于洩掉繃了太久的一口氣。
寧桐青達到Blanc家時,又一次碰上了神父。這次出門送客的是程柏最年輕的異母姐姐,寧桐青一直覺得這是程柏所有的異母兄姐裏,和他五官最相似的一位。
算上程柏,Julian Blanc一共有五個孩子,其中四個都是一母所出;但繼承了父親的職業只有程柏和他這最小的姐姐——她是名小有名氣的珠寶設計師。
Blanc先生雖然在圈內以精于鑒定和買賣中國明清瓷器聞名,不過他的私人收藏中,瓷器并不算是長項,真正為人所稱道的是一批巴洛克珍珠首飾。它們來自Blanc夫人的陪嫁,其中不乏大師的簽名之作。
過去寧桐青每到寒暑假和重要的拍賣季都要去拍賣行打零工,因此結識了程柏的小姐姐Anne。不過不管如何相識,在這樣的場合下見面對彼此而言都不太好受,直到将神職人員送走,Anne才分出精神來與寧桐青寒暄:“桐青,我只聽說你來了,一直沒機會見到你。”
“事情太多了,你們也太忙。”
“确實是。家裏亂成了一團。Bertie通知你的?”
“他給我打了個電話,就在你們決定把Blanc先生接出院的那天。”
兩人之間有了一個微妙的停頓。Anne略一颔首:“這對我們都是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寧桐青心想,可得了吧,這不是給你的貓、狗、馬或是見鬼的其他什麽寵物安樂死,犯不着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可等她說完後,他還是禮貌地點點頭:“當然。是很艱難。”
“Bertie一直把自己關在爸爸的書房裏。你要是想找他,多半就在那裏。”
寧桐青繼續點頭:“嗯,我是要找他。”
她短促地一笑:“你能來真是太好了。他總是很喜歡你。”
寧桐青懶得去分辨這個他究竟又是在指代誰,倒是被那句”He was always very fond of you”裏的was給蟄了一下。他沒再寒暄下去,匆匆同Anne道了別,便進屋找程柏去了。
程柏果然如Anne所言将自己鎖在書房裏。聽到寧桐青的聲音後,他打開了門,又在寧桐青進來後再次落了鎖。
窗簾只開了一半,着實辜負了一個難得的好天。過了幾秒鐘寧桐青才适應了光線——程柏手上正拿着一只梅子青的龍泉窯玉壺春瓶。
若是在以往,程柏絕不會以如此漫不經心的态度拿着任何瓷器,寧桐青忍了一忍,沒忍住,出言提醒:“Bertie,你不該這麽拿它。”
程柏的目光先是在寧桐青的下巴上略一停留,然後才低下眼看了看手裏的瓶子。他揚起手:“我握着頸,不會手滑。”
但說完這句話後,他還是轉過了身,将瓶子放回桌面上,同時問:“喝點什麽?午飯吃過沒有?”
“都不用。”
寧桐青一邊答,一邊走到程柏的身旁,與他并肩一道看着那只瓶子。
盒子擱在桌子的另一個角落,寧桐青暫時無法得知這是一對裏的哪一只——他們曾經仔細比對過,兩只瓶子的外觀幾乎完全一樣,相似到了尋常人的肉眼難以辨別的地步。要分出它們,除了靠盒蓋內側的題記,唯一的一點點區別是,在靠近底足的位置,“照我滿懷冰雪”有一塊比白芝麻粒大不了太多的縮釉。
盡管見過它這麽多次,可是在今天再一次與它面對面時,寧桐青驀地發現,這個瓶子對他的意義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了。它永遠不可能是他的(哪怕Blanc先生常常戲稱這是“桐青的瓶子”),但他知道了它漫長生命裏的另一段故事。這對任何一個名物研究者而言,都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也許是他凝視的目光過于溫情,程柏忽然發問了:“我爸爸告訴過你他為什麽一定要把那只賣出去的瓶子買回來沒有?不是那個對外人說的版本,跟着他的爸爸從一個中國老先生手裏收來的什麽的鬼話。”
寧桐青轉過臉望了一眼程柏,緩緩點頭:“提過一次。”
“他怎麽說的?”
寧桐青回憶了片刻,竭力還原當初聽到的:“他說他的父親在香港出生長大,年輕時有過一個真心相愛的中國戀人,後來香港淪陷,她被迫嫁人,他們兩個人約好一起離開,她就把家裏的一些古董托給他變賣,湊路費,但當時瓷器不好出手,所以只留下了這個……”
聽着聽着,程柏的嘴角浮現起了笑意,起初還很克制,後來越來越不加掩飾,仿佛不是在聽自己的家世,而是在聽二十世紀的一千零一夜。最後他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打斷了寧桐青:“天。你不會真的信了吧?”
寧桐青一怔:“我為什麽不信?”
程柏笑彎了腰,好一陣子才勉強停下:“一個字也不要信。我告訴你,他的爸爸——也就是我的爺爺是個不折不扣的壞種。為了錢,什麽都做得出來。瓶子是他年輕時在香港從一個有錢的中國寡婦手裏騙來的,當時沒賣掉,不過是因為戰亂中瓷器不好出手,等瓷器值錢了,他立刻就賣了。”
“這和Blanc先生說得不矛盾,确實是一個中國女人給他的。是不是真心相愛,只要你爺爺這麽說,你爸爸信了也沒錯。”
一時間,程柏的笑容裏充滿了自嘲和難以描述的惡意:“可是我的父親把他的婚姻和家庭弄成什麽樣子了。他們還能生四個孩子呢。你為什麽會相信他的話?要是這天底下能生孩子的是男人,說不定負心漢能少一點……雜種的兒子,又成了雜種的父親,完美的輪回。”
“Bertie,你住口。”寧桐青沉下臉,“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父親。不管怎麽說,他還是為你祖父把瓶子給買回來了。”
“Fxxk off. You are really a bloody Saint.”程柏臉上的笑容褪去了。
“And you are certainly an idoit.”
這句話卻沒有激怒程柏,而是讓他流露出更深的自嘲。他重重地坐在了扶手椅上,又一次咬住了自己的手。
寧桐青掃了他一眼,冷冷地說:“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不要像個十年級的女學生,一出事就只會尖叫着咬自己的手指甲。”
程柏還是沒發脾氣,卻伸出手,攬住了寧桐青的腰,将頭埋在他的風衣前襟裏。
寧桐青一動不動地站着,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只美麗的瓶子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肩膀微微顫抖的程柏,輕聲告訴程柏:“最近我才知道,原來我認識其中一只瓶子的某一任主人。”
“現在它們都是我爸爸的了。”
“對,現在是。”
漸漸地地,程柏放松了手上的力氣,但額頭依然抵着寧桐青。他的聲音極低,寧桐青必須全神貫注才能聽清程柏在說什麽——他在說自己的祖父。
那個程柏口中的雜種和私生子,絕頂漂亮、精明和自私的男人,偷來了名字,騙來了錢財和妻子,最終落得個老年癡呆的下場,唯一存活下來的兒子為他買回來他當年親手賣掉、卻不知為何始終難以忘懷的瓷器花瓶,可惜只能對面不識。
寧桐青沒有告訴程柏“散盡黃金身世”的那一段往事。等程柏終于放開手,他沒有去管花瓶,而是打開了書桌上的那個木盒。
在盒蓋內側的右下角,一枚小小的刀痕清晰可見。
寧桐青伸出手,右手的食指輕輕拂過那個“十”字。
這一對古老的瓶子一定關聯着千千萬萬的秘密,Blanc先生和程柏知道其中的一個,現在,他也知道了一個。而他确信,他所知道的這個,一定是最好的一個。
一整個下午,寧桐青和程柏躺在書房的地毯上。程柏斷斷續續地說個沒停,可他再沒有提他的祖父和父親,只是一再地提起他的母親。那只瓶子橫在他們中間,傾聽了新的秘密。
寧桐青在晚飯前離開。和展遙一起吃完晚飯後,兩個人在暮色的陪伴下慢悠悠地逛遍了整個老城。夏日的夜晚很短,晝光極長,小城祥和安寧到連醉鬼都沒碰上一個。這樣的寧靜讓寧桐青想起了自己那段孤身一人的旅程,然後,他很想和展遙分享那段曾經孤獨的回憶了。
程柏的電話于夜色中到來。
只有一句話。
“桐青,爸爸走了。”
聽到這句話,寧桐青擡起手腕,十點四十分。
他又擡頭,天空是霁藍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