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抱歉,有人了……”
“了”字還噙在舌端,寧桐青猛然意識到,對方說的是中文。
他轉過視線,下一秒後,那漫不經心的一瞥落定在了這位不速之客的臉上。
一旦意識到來人可能是誰,寧桐青的第一反應是笑。
他笑着背過臉,又很快轉回來。他看向來人,摘下墨鏡後略一颔首:“沒關系,您請坐吧。”
來人比寧桐青年長,衣着考究,但博物館裏不乏穿着講究的來客,此刻倒也并不顯得紮眼。
他大大方方地任由寧桐青打量,然後開口:“寧老師?”
這個稱呼教寧桐青暗暗皺眉,卻還是維持着禮貌、又不失打趣地說:“現在很少有人這麽稱呼我了。”
這句話讓對方也笑了起來。他沒有戴墨鏡,架着一副簡潔的黑色有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顯得格外溫和:“我早就聽過您,沒想到會在這裏偶遇。”
“真巧,我也聽說過你。”
寧桐青将可樂倒在杯子裏,附贈的一片檸檬在碳酸汽水中沉浮不定。這時他下意識地望向了展遙,後者也察覺到了來訪者,正以訝異而警覺的目光看着那位陌生人。
寧桐青對展遙擺擺手,示意他先別過來,在收到展遙有點遲疑的點頭後,他又将目光挪回此刻的同桌人身上:“我不信是巧遇。您貴姓?”
“紀明儀。”紀明儀掏出一張名片,輕輕地推到寧桐青面前。
寧桐青并不拿起名片,只是飛快地掃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全是英文,按照名片上的頭銜,這位紀先生是一位商人。
但說不出來為什麽,寧桐青一點也不相信他會是個商人。
他開門見山地問:“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我相信今天是第一次。”
“那有什麽共同認識的人嗎?”
“我想是的。”
紀明儀始終維持着笑容,然而眼睛是冰冷的。不管怎麽說,寧桐青不希望簡衡真愛的男人有着這樣的眼睛。他聳聳肩,輕聲問:“你想讓我給簡衡帶什麽話?”
簡衡的名字沒有給紀明儀帶來絲毫遲疑,或是裂痕。聞言紀明儀搖頭:“不,我只是想見見你。沒有要帶的話。”
“現在已經見過了。你還是去見他吧。”他的笑容讓寧桐青覺得沒勁透頂,但見到紀明儀的第一眼,拼圖已然成型,“N市公墓裏那位女士,是你的母親吧?簡衡的父親是個混蛋,他是還沒有受到懲罰,但你不該這麽懲罰簡衡。”
那已經遠去的哭聲莫名回蕩在耳邊,即便是在盛夏的豔陽下,一旦想起,寧桐青還是覺得不寒而栗。
他盯着紀明儀,看着他緩緩點頭,又更輕地搖頭:“他沒有告訴你。”
“當然沒有。你才是他最大的秘密。”
紀明儀又一次笑了:“我媽媽不是車禍去世的。”
寧桐青愣住了。
“她有嚴重的腎病,簡衡的爺爺奶奶對我們很好,給了我們一大筆錢,還找了醫生,為她治病。”
幾秒鐘後,一絲奇怪的涼意從寧桐青的腳心爬了上來。
“可是她病得太重了,超過了金錢和人力所能挽救的程度。也太傷心了。”紀明儀總是能維持非常溫和、毫無鋒芒的笑意,即便是說到生離死別也不曾流露出一絲動搖,“我父親在監獄去世不久,她還是知道了這個消息。她趁着夜班護士的一個疏忽,自己拔了所有能拔的管子。”
聽到這裏,寧桐青終于明白過來了他是誰。他難以掩飾自己的震驚,可對方的語氣實在太冷淡,完全像是在讨論一個陌生人的一生:“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
久久,寧桐青才冒出另一句話:“……是的。”
“寧老師,我們确實長得不大像。”說完,他摘下了眼鏡。
瞬間他的氣質有了奇妙的變化。寧桐青仔仔細細地打量紀明儀,一方面覺得兩人幾乎無相似之處,另一方面又覺得既然如此,那簡衡到底是想要自己身上找到什麽?
“是的。”寧桐青又一次說,“簡衡一直覺得你已經死了。”
紀明儀沉默了片刻:“顯然出現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活人。”
這話可不好笑。寧桐青覺得自己的耐心和禮貌都在随着面前這個人的一字一句而飛快流逝,“紀先生,簡衡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的任何事情,包括你父母的遭遇。接下來的話由我來說不大得體,但在你給你母親掃墓的當天,他也去了。他也知道你去了。”
可紀明儀還是沒有任何意外:“我知道。”
“你……”
寧桐青又看了一眼展遙——他從水池裏出來了,遠遠地坐着,時不時關切乃至焦慮地朝他們所在的這個角落看過來。
他的目光讓寧桐青決定速戰速決。他不想知道、或者說已經不在意眼前的這個人是怎麽找到的自己,又有什麽通天手段,能在這個時刻從容地坐在他的桌旁。他甚至也不關心他來訪的意圖,無論這是在示威還是另有他意。
因為并不畏懼,更無把柄,寧桐青完全随心所欲地開了口:“如果你想複仇,我想以你的本事,應該不難,但是你把簡衡折磨得太久了。你可以向你的仇人複仇,但仇人的兒子又對你做了什麽?”
在一個極短暫的沉默之後,紀明儀終于又一次将目光投回寧桐青的臉上:“簡司令和許廳長一直對我很好。我父母去世後他們收養了我,視我為親人,一個孤兒本不值得他們這麽費心……寧老師,您是學歷史的?”
寧桐青也不追問這他又是從何而知,沉着臉點點頭:“是,全球史。”
“我以前讀閑書,讀到有一個地方,那裏的風俗是殺掉仇人所有記事的孩子,留下不記事的嬰兒,給他們最好的吃穿和教育,對他們施以最大的恩情,培養他們成為戰士和醫生,這樣,即便那些孩子長大之後不幸得知了真相,也難以複仇了。”
“我才疏學淺,不知道哪裏有這樣的風俗。”寧桐青冷冷地說,“我只讀過趙氏孤兒和伍員。那簡衡的爺爺奶奶一定對你很好了。”
紀明儀點頭:“是的。”
“但我相信他們一定可以瞞得很好。”
“當然。可惜我長大之後,一意孤行地做了一個他們堅決反對的決定。”紀明儀戴上眼鏡,不知何時起,他的笑容消失了,“而簡衡因為不知情,幫我說服了他們,讓我去念了我本來沒資格去念的學校。”
他說得隐晦,寧桐青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地再次盯住了紀明儀——他還是那麽溫和,考究,有一雙非常好看的手。
他名片上的身份是商人。
簡衡的母親以為他早已死了。
簡衡卻确信他還活着。
可無論是簡衡還是眼前的紀明儀,他們都是——至少曾經是——軍人的孩子。
明知道一切和自己沒任何幹系,在無從得知細節的往事面前,恐怕費盡唇舌也于事無補,但在想到簡衡後,寧桐青決定還是再多嘴一次,做一回無益之事:“軍區宿舍裏三樓的那個公寓,是你的,對嗎?”
“是分給我父母的。”
“他一直留着。”
寧桐青喝掉最後一點可樂。冰早已在烈日下融化,甜味很淡了。他放下杯子,對紀明儀說:“還有人在等我,恐怕無法再奉陪您的質詢或是告解了。不過一開始我就說過了,樂意為你帶話——如果還有必要的話。”
紀明儀禮貌地朝他一笑:“不必了。我只想見你一面。”
寧桐青不再看他,轉而向展遙招了招手。展遙立刻站起來,三步并兩步地朝他趕了過來。
再一轉頭,紀明儀消失了。
惟有那張名片還留在桌上。
寧桐青表情複雜地看着這張印刷精美的卡片,差點錯過展遙的話:“那個人是誰?”
“陌生人。”
“我好像見過他。”
寧桐青一個激靈:“什麽?!”
展遙在人群裏找了一番紀明儀的身影,一無所獲之後,又對寧桐青說:“嗯,高中的最後一個寒假,我第一次去你家過年前,有個華僑團來我們學校參觀,就是那次……我剛才看了好久,應該是他,一樣的眼鏡。他找你做什麽?”
“……他對你做了什麽嗎?”寧桐青下意識地追問,同時絞盡腦汁地回去,最終還是确認,就算展遙在雁洲看到的人是紀明儀,他也沒有出現在博物館裏。
也許他掃墓去了。
展遙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抓抓頭發:“你想什麽呢。我記得他,是因為……呃,我覺得他有點像你,就多看了幾眼。後來本來想告訴你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忘記了。”
寧桐青啞然失笑:“怎麽你也這麽說?”
展遙抓過他的那瓶可樂,嘟哝了一句“冰都化了”,又說:“就是一點點吧。你更好看。好看多了。”
他這樣理直氣壯地護着短,驅散了之前那場對話在寧桐青心中聚起的陰影。寧桐青不由得輕輕一笑:“你這麽說不好。”
“哪裏不好了?”
“人家也挺好看的。”
“哪裏好看了?”展遙挑眉,“我要再去要點冰,你還要什麽嗎?”
“一只甜筒?”
“那你等一下!”
話音剛落,展遙就跑開了。
寧桐青再次将目光落在那張孤零零躺在小圓桌的名片上。
他沒有讀過紀明儀說的那本書,倒想起以前消磨時間看過的一本小說,名字情節作者什麽的統統不記得了,連是中文英文都不敢确定,大概的情節是,一個人曾經參加過一場對談,直到談話結束,他才發現對談中的另一個人也是自己。
紀明儀毫無預兆地出現,又毫無預兆地離開,留下一張卡片。寧桐青不由得想起最後一次見到簡衡的那個晚上。他以為已經還回去的鑰匙,居然還是回到了手上。
或許那從來就是一對鑰匙,兩個人各執一枚罷了。
在名片背面寫下日期和時間,寧桐青收好了卡片。
展遙回來後,又問了一次紀明儀的事情,寧桐青也不知道如何說起,便告訴他,這個人認識簡衡,托他帶一點東西給簡衡。
不料展遙聽完這個解釋,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然後說:“我就說他不喜歡你吧。”
“我以為你說氣話。”
展遙喝着他的可樂,蕩着腿,認真說:“不是氣話。他的眼睛很奇怪,不是喜歡別人的那種眼睛。今天這個人也一樣。”
“小十同學,真不知道你記性這麽好。”事到如今,寧桐青也只能一笑。
展遙斜他一眼:“特別好。我記得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寧桐青托腮看着他,又喊他的名字:“小十。”
“嗯?”
“我發現有件事情你說得對。”
“我說得對的事情也多了去了,你說哪一件?”展遙假裝不看他,笑着看天。
“我不能對所有人都好。”
展遙一怔,片刻後放下手裏的杯子,支起身子,隔着整張咖啡座湊過去親寧桐青,親完後說:“……現在這樣最好。這樣就好……你還是對所有人都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