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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尾聲 (1)

定題為“如此青山定重來”的青瓷特展從正式籌備到開展,一共用了整整兩年的時間。

兩年裏足以發生許多事,但對于書齋裏的人來說,時間的威力并不那麽強橫。

開展的第一天,寧桐青早早地到了博物館。

尚未到開館的時間,但瓷器部的不少同事都到了,寧桐青也沒掩飾自己的緊張,簽到之後又去了一次已經跑了無數次的展廳,拿起檢查了無數次的展覽手冊,再讀了一次。

他的電話響了起來。

是專程從T市趕回來的展遙。

“……我剛停好車。這幾天雨一直不停,我爸腿又不大行了,所以我們帶了輪椅來,沒問題吧?”

“沒問題。我出來接你?”

“沒關系的。你肯定事情多,你忙吧。”

“沒什麽事。出風頭由領導負責,我來幫你推輪椅。”

展遙笑了,笑完後壓低聲音說:“寧桐青,那個,昨天晚上,我媽好像試探我來着。”

“嗯?”

“她說我這段時間回家太勤了。”

“好像也沒有吧。還有呢?”

“暫時就這個。”展遙一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反正就是告訴你一下,等會兒我們都注意點。”

寧桐青低低一笑:“知道了。那你們在樓梯下等我,我這就來。”

出展廳前,寧桐青又轉身看了一眼尚無人踏足的展廳,遠處的一個獨立展櫃裏,一對青瓷玉壺春瓶正靜靜地等待着一場再會。

在商定單元名稱時,孫和平和向岚都問過他——“‘為什麽南宋的單元叫‘冰雪與黃金’?”

寧桐青說:“因為辛棄疾。”

這不是一個好的解釋,甚至不是有邏輯的解釋,可由于他的堅持,最終向岚還是同意保留了這個名字。在去接展家人的路上,寧桐青不知不覺揚起了嘴角,心裏愉快地說,當然要叫這個,必須是這個。不為什麽,就為了展家的任何一個人能第一眼認出來它來。

這種雀躍奇異地沖淡了展遙那個電話裏微妙的不安。走到博物館的大門口時,寧桐青第一眼就看見了展遙和展晨夫婦。說來也怪,他們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一點不安和猶豫,可是,也就是目光相觸的那一個瞬間,它們又都消失了。

展遙沖他招手,他們都讀懂了對方,于是都笑起來。

寧桐青走下臺階,他即将與他們一同走進時間的河流裏,和往昔重逢,與未來照面。

——完——

番外 Nostalgia

“我怎麽覺得你年紀越大,習慣倒越差了……”

寧桐青脫下半濕的風衣交給服務生,落座前還是沒忍住評價了一句。

已然落座的一方絲毫不見怪,笑眯眯地給他倒了一杯酒,答:“乘興而至,就是這樣才好。”

寧桐青搖搖頭:“我開車來的。不喝了。”

“雨又不大,怎麽衣服濕成這樣?”

“你事先沒有打招呼,我找了半天停車位。”寧桐青一飲而盡杯子裏的水,“下次稍微早一點說,驚喜的效果也不會打折扣。”

程柏只好将這一杯酒也挪回自己眼前:“其實我沒指望能見到你。”

“得了吧,已經坐在一張桌子上了,這些話就不要再說了。”寧桐青又喝了半杯水,認真研究起了菜單。

餐廳是程柏挑的,寧桐青第一次來,于是花了五分鐘研究菜單,看了個大概後,他擡起頭,問對面好整以暇的程柏:“這次來中國又是為什麽?”

自從Blanc先生的葬禮那一別,他們再沒有見過面——甚至借展的那次也沒見到——連同心都變得很少。即使兩個人之間共同的朋友很多,寧桐青也很少聽到他的近況,于是當他接到程柏的這個電話之後,盡管當時他還在會上,天又下着雨,還是立刻應承下來。

數年不見,寧桐青看程柏有了些變化,想必自己在他眼中亦如是。果然程柏并不着急回答問題,而是先仔細看了他好幾眼,這才說:“休假。”

他這麽說,寧桐青也就這麽聽着,也一笑:“我還以為有工作。既然休假,更應該早點打招呼。準備待幾天?”

“我倒是覺得休假就該随心所欲,比如我今天到了這裏,給你打個電話,你要是在,我們就一起吃頓飯,要是不再,我過段時間又回到這裏,再約也不遲。正因為不是公事,才可以亂來。”

寧桐青擺擺手,表示無意和他争個口舌上的高下:“随你怎麽說。既然來了,那就讓我好好做個東……餐廳是怎麽找到的?”

“我說了,都是随心所欲。我看見人多,就進來了。”

自由散漫恰是程柏的魅力之一,寧桐青心想,這點倒是一直不變。他點點頭:“那你點菜吧。拜托,菜就不要盲點了。”

這點程柏很快地答應了下來,他飛快地點好了菜,還留下一個菜讓寧桐青拿主意,一切妥當後,在茉莉花茶的香氣裏,寧桐青又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到T市……”

話音剛落,他自己先想明白了:“……LinkedIn……”

“我說過什麽來着?你更新LinkedIn太及時、又根本不換手機,怎麽躲人?”

談笑間,他老練地用熱水涮碗筷,這一點則是和往日無異。在這個短暫的間隙裏,寧桐青俯身從桌子下的包裏抽出幾本書,論文集和圖錄都有,堆在一起推給程柏:“我沒什麽人要躲。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在開會,過來路上回辦公室取的,你看看你方便帶嗎,不方便的話,到時候我給你寄過去也行。”

程柏不僅洗了自己的碗筷,連寧桐青的也代勞了。然後他擦幹淨手,拿起書來:“哦,這就是你的那個青瓷展?我一直在等圖錄,我總覺得應該有誰寄一本給我。”

那個“有誰”苦笑了一下:“批評得對。”

“別給我扣帽子,我沒批評你。”

程柏正好翻到他的那一對青瓷瓶子,餐廳裏燈光暗,他還專門掏出眼鏡認真讀完了展品說明,又說:“你發邀請時,我正好抽不出空。”

“展覽的時間也太短。不過大多數的自藏展品現在都是常規陳列,你什麽時候有空,随時去看就行。我和陶瓷室的前任主任都調來了新的研究所,但現任主任我們也都很熟悉……你做什麽?”

察覺到程柏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寧桐青停了下來。

程柏搖頭,放下書:“如果我特別想看瓷器,我會先去看了它們再來找你。書我都收下,我自己寄回去。但現在先吃飯吧,我們也不是非要每次見面都要先說一通瓷器。”

“那說說你的休假計劃?”

程柏繼續搖頭,卻還是笑了:“算了,還是聊瓷器。”

瓷器永遠是兩個人之間的安全地帶,也是永遠不會厭倦的話題。但在話題敲定之後,程柏反而不提這一茬了,之前的一通話仿佛全成了試探。

菜上來之前他們聊了聊共同認識的人的近況,并謹慎地暫時不涉及自己和對方,直到程柏告訴寧桐青,Bernadette在兩個月前壽終正寝。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寧桐青足足愣了三秒,才意識到這是那只他撿到、短暫收留後拜托師姐領養、最後又在程柏家安享晚年的貓。一時間他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麽話來:“……哦,我以為她會留在你爸爸的房子裏。”

這句話實在有點蠢,寧桐青說完便靜了下來。程柏像是沒有發現絲毫異狀,接過他的話:“她年紀太大了,我把她帶走了。一直住在我家裏。”

寧桐青很輕地一笑:“被你這麽一說,簡直像是室友。”

程柏挑眉:“她有自己的房間,的确可以說是室友了。”

短短幾句話的工夫,菜上來了。程柏喜歡吃鳝魚,這次也沒例外,直接叫了個大份。開動前他見寧桐青還是有點出神,又放下了筷子,問:“她最後窩在我書房的沙發上,一直到晚上我給她開罐頭時我才意識到她不在了。我還給她拍了一張照片,很安詳,你要看看嗎?”

寧桐青搖頭:“怎麽也不說一聲?”

“覺得應該當面告訴你。”

“Bertie,有的時候你真是出乎意料的多愁善感。”

面對這個語氣異常柔和的“指控”,程柏沒有反駁。

在吃喝玩樂這些事情上,程柏素來是一把好手:夏季鳝魚肥美自然不會放過,又點了清炒蝦仁和豆腐,看到時令菜單上有雞頭米和菱角做的甜湯,請廚房用雞頭米和菱角炒芥蘭。

就着菜色,程柏說起他的第一次中國之旅:那一年他十歲,中國話說得還很夾生,跟着父母來到這個說不上是熟悉還是陌生的國家。将近三周的行程裏他沒有去任何一個“知名”景點,而是被父母帶去見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教他做瓷器,說各種口音的中文,吃不一樣的東西——

“……還有一個叔叔堅持要把他的小女兒嫁給我。她應該是少數民族,确實和你們長得不大一樣。”

“那真是非常遺憾了。”

程柏就笑:“那次旅行結束後,我向我的同學炫耀了整整一個學期我在中國吃到的各種食物。比如說……藕。”

自從相識,程柏已然是個中國通,可向寧桐青提起這些與中國相關的往事,還是第一次。

眼下正是夏季,一旦明白了這些回憶從何而來,寧桐青也猜到了程柏此次休假的原因。他問程柏:“這次你還準備去拜訪什麽朋友和長輩嗎?”

“也許吧。”程柏吃掉盤子裏最後一點鳝魚,聳聳肩,“走一步看一步,随遇而安。”

正餐之後餐廳附送了果盤,也是當季的水果:楊梅、枇杷和櫻桃,在白瓷的碟子的襯托下顯出格外嬌豔的色澤。寧桐青不大吃酸,程柏見狀,自告奮勇地提出幫他解決楊梅,吃完之後,忽然來了一句:“以前……”

剛說這麽兩個字,又沒頭沒尾地停下了。

“嗯?”

程柏擦幹淨手指上的楊梅汁,再一次翻開圖錄——又來到他的瓶子的那一頁:“幾年前,在爸爸的房子裏你曾經提過一句,你認識瓶子的某一任主人。”

“……對。”寧桐青頗意外地一頓,“我以為你沒興趣知道。瓶子是你的了。”

“那個時候是沒興趣,但最近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有點想知道了。”

寧桐青略一猶豫,簡明扼要地說:“是展遙的爺爺。”

不料程柏反問:“誰是展遙?”

“……曾經在我家住過的那個小夥子。你們見過。”

“是他。”程柏還是垂眼看着畫冊上的瓶子,“我們在荷蘭買的那個?也只能是那個了。”

“沒錯。”

“為什麽賣掉?你知道原因,是不是?”

“我和你提過,他的父母是我父母的學生。”

“哦,通家之好。”

寧桐青當沒聽見這句話:“但我們一家并不認識展遙的祖父。展遙的爸爸身體不好,做過一個大手術,瓶子是在那個時候賣掉的。”

他不願意說得太細,所有的細節都一筆帶過。但這短短幾句話對于程柏來說已經足夠分析出前因後果,聽完後他沒有任何特殊的表情:“所以展遙的父親現在還活着嗎?”

“是的。”

他微微一笑:“那就好。你邀請了他們一家看這個展覽沒有?”

“嗯。”

程柏沒有再問下去。

“我沒有告訴他們瓶子的下落。”寧桐青又說。

“我從來不懷疑這一點,桐青,你總是很自律。”

“我就當這句話是表揚了。”

“當然是。”程柏往椅背一靠,“現在時間還早,不過你既然開了車,酒是不會喝的了。我也見過你了,計劃完成,明天可以動身了。”

寧桐青一怔:“明天就走?”

“怎麽?你還有什麽別的計劃?”

“沒有。”寧桐青老老實實地回答,忽然他心念一動,追問,“Bertie,你……”

他其實想問程柏身體怎麽樣,但話到嘴邊,實在難以啓齒,又尴尬地卡住了。程柏見他神情陡然緊張起來,反而笑了:“你怎麽了?別怕,我身體很好。”

被道中心事後寧桐青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大方地承認了:“那就好。至少二十年……不,三十年吧,我可不想接到什麽關于你的壞消息。”

程柏同他說笑:“好消息呢?”

“比如?”

“比如我要結婚?”

寧桐青皺眉:“這對你是好消息嗎?”

程柏大笑出聲:“我自己剛才也吓出了冷汗。還是別說了,勿謂言之不預也。”

說完他利落地揚手,示意要買單。寧桐青沒搶過他,頗無奈地說:“好吧,如果你真的是沒什麽特別的行程,明天中午我來踐行……你住哪裏?要是晚上沒別的安排,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說完他順帶看了眼手表,展遙今天不用值夜班,再個把小時應該到家了。

程柏沒有放過寧桐青這個小小的動作:“我沒什麽別的安排,但是看來你有。”

“也說不上。”寧桐青起身,“不過現在雨停了,下班高峰也過了,要動身正合适。”

送程柏回酒店的路上,程柏又問了幾樁舊事,都是和Blanc先生相關,這些事情裏有些寧桐青還記得,有些卻是一點印象也沒了。但無論如何,寧桐青還是盡可能地陪着程柏回憶往事,一句也沒問“為什麽”。

直到車子停在酒店大門口了,一路都說個不停的程柏猛地沉默了起來。寧桐青不催他,車子熄了火,陪他靜靜地在車裏坐着。他掏出煙想給程柏,後者不接,忽然開了口——這一遭用的是母語:“我前幾天醒來,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孤兒了。但其實我早就是了。”

寧桐青轉過臉,沒吭聲。

程柏也只說了這麽一句,便下了車,夜色之下所有人的神色都模糊着,而雨水擴大了這份模糊。

“明天我一早就動身。”

寧桐青點點頭,并不做挽留:“要是回程還路過T市,再給我打電話。”

和程柏告別後,寧桐青見時間還寬裕,又繞路去展遙喜歡的館子打包了菜,結果就在小區門口撞見了堅持騎車上下班的展遙。他搖下車窗,展遙也湊到了車前,詫異地問他:“你怎麽才到家?臨時加班?”

“沒有。程柏沒打招呼跑來了,我們一起吃了個晚飯。”

展遙略略瞪大了眼睛:“……哦。”

展遙略一頓:“那他現在人呢?”

“回酒店了。明天他就走。”

展遙又想了想:“哦。”

說完,他推着車子進了小區。

寧桐青停好車後發現展遙沒有在電梯外等他,不過兩個人進門也就是前後腳的事情。進門之後他見展遙沒在客廳,便稍微提高了聲音喊他:“我給你帶了晚飯。”

“……知道了。”聲音從洗手間裏模糊地傳出來,“你還吃嗎?哦……我忘記了你說了已經吃過晚飯了。”

五分鐘後兩個人還是一起坐在了餐桌旁。寧桐青給他熱好了菜,可燈光下展遙臉色不大好,動了幾筷子又收了手,嘆口氣說:“我晚上吃太多甜食了。”

寧桐青一怔,給他夾菜的手也停了下來——展遙本科畢業之後順理成章地保了研,專業也不出意外地選了心外,導師更是業內數一數二的一把刀。而這位導師大人有一個無傷大雅的怪癖:作為一個外科大夫,他一不抽煙二不喝酒,減壓的方式是帶着手下的年輕大夫一起吃八喜冰淇淋。

“……吃了多少?”

“不算多,八個人吃個四盒。”展遙擡頭看了他一眼,“有的時候我在想,胡老師做了這麽多手術了,怎麽還會這樣……”

說到這裏他猶豫了一下,對着寧桐青笑笑,看起來是想安撫他:“我還好,別擔心。”

寧桐青也笑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口是心非。吃點熱的東西,不然胃多難受。”

聽他這麽說,展遙又乖乖地拿起了筷子。

但他确實胃口不好,吃得很慢,但現在兩個人在家裏,不趕時間,也沒什麽別的非做不可的事情,寧桐青就守着他吃完了這頓飯。

看着展遙垂下來的劉海,寧桐青想,當初自己恐怕還是不夠了解他,否則無論如何,也應該至少提醒他一句,在專業的問題上三思而後行。

雖說現在無論男女,都怕入錯了行,而從醫對展遙來說也不能說是個“錯誤”——恰恰相反,展遙或許天生就該做個醫生,可惜也就是這份天生如此,給了展遙太多不該有的負擔。

在吃完最後一口飯後,展遙幾乎是如釋重負地丢下了筷子,躺倒在椅子上:“我吃多了。”

“沒的事。”

展遙小聲地抱怨:“就是的。我現在沒時間鍛煉,晚上不該這麽吃東西。”

“你不是剛體檢完嗎?明明瘦了。”

“才沒有。”

“确實有。”寧桐青輕輕一挑眉,“這我還不知道嗎?”

展遙一愣,接着瞪了他一眼,然後伸出腳,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寧桐青:“所以……程柏現在怎麽樣?”

這問題毫無預兆,卻又理所當然。寧桐青想想,答:“看起來還可以。他不知道哪裏來的興致,忽然來中國旅行。”

展遙反問:“你真的不知道嗎?”

“……他沒說,我也就不問。可能是想親人了……”寧桐青發現這句話可能有歧義,又說,“他父親去世了這些年,他好像一直沒有回來過,可能覺得是該來一趟了。”

短暫的沉默後,展遙又一次擡眼,卻是對着寧桐青輕輕一笑:“真快。”

寧桐青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接話:“你累不累?去沙發上坐一會兒,我把碗筷扔到廚房就來。”

“還行,今天就只有兩臺手術,再說明天輪休……”

“嗯?不是周六嗎?”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有個師姐有點事,其他人的假期都換不動,我就和她調了一下。”

寧桐青有點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反正都知道你心軟。”

展遙眨眨眼:“我肯定不是我認識的人裏面最心軟的一個。”

等寧桐青收拾好碗筷再從廚房出來,展遙已經躺在了沙發上,電視開着,但他也不看,時不時看一眼手機,表情怪嚴肅的。

看着展遙蹙起的眉心,寧桐青忽然生出了逗逗他的心思:“你在和誰聊天?怎麽心不在焉的。”

不料此言一出,展遙臉色都變了,手一抖,手機居然滑出去了,好巧不巧地,正好滑到寧桐青的腳邊。

正要彎腰撿起來,展遙已經先一步出了聲:“哎,你別……”

他這一喊,兩個人都愣了,寧桐青是先回過神來的那個,直起腰後看着他笑:“這下我真好奇了,你這是在和誰聊天呢?”

只見展遙的臉上一時間寫滿了尴尬,還有點不知道對誰發作的賭氣。前一秒才從沙發上彈坐起來,這一秒又重重地坐了回去,也不要手機了,咬牙切齒又含糊不清地說:“和你說不清。”

寧桐青轉念一想,樂了,往展遙身邊一坐,胳膊肘蹭蹭他的胸口:“不是吧,什麽時候起,我們已經沒話說了?”

就像一只被猛地從身後大吼了一聲的羊一樣,展遙甩開他的手,氣鼓鼓地說:“寧桐青!猜到我要去相親你特別開心是不是?”

寧桐青笑眯眯地看着他:“還行?”

話音剛落,他立刻攬定了展遙的肩膀,有效地阻止了一場“暴動”:“別吵別吵,要不要聽點建議?”

他不說還好,一說完,展遙皺了皺鼻子,不以為然地瞥他一眼:“你相過親?”

“沒見過豬跑還沒吃過豬肉嗎……”眼看着展遙又要發作,寧桐青假裝收拾了一下自己此刻的表情,“好了不開玩笑了,不想去不去呗,又沒人綁着你。誰介紹的?多事。”

最後兩個字總算讓展遙稍稍緩和了臉色:“我們系主任。”

寧桐青笑笑,還是說:“還是多事。不想去別去,随便找個理由。”

“我找過了。”

“比如呢?”

展遙從寧桐青的胳膊裏鑽出來,謹慎地來開一點距離:“我告訴過別人我有家屬了。”

寧桐青挑眉:“那你們系主任太不厚道了。”

展遙皺皺眉:“可是家屬從來不出現,他們以為我找借口……行了明早我找個法子再回絕一次……等等,為什麽你就可以不相親?”

“因為我兇。同事都怕我,不攬這苦差事。”寧桐青笑得堪稱慈祥。

展遙賞了他一記老大的白眼。

算來兩個人在一起已經快五年了,告知各自的家人也一年有餘。展遙從來沒告訴過寧桐青自己對父母坦白這段關系的細節,但在事後還是告知了一個來自家人的态度,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正式通牒”——“我都說了。他們沒同意,也沒反對。沒打罵我,沒人哭”。

當時聽完這句話,寧桐青沉默了半天,終于嘆了口氣,親了一下展遙的額角:“展師兄和瞿師姐真是這個世界上我認識的最好的人。”

那一次展遙的沉默短些,接話的聲音很低:“我也這麽覺得了。”

“傻孩子。”寧桐青揉亂他的頭發,“才這麽覺得啊?生在福中不知福。”

但即便人和人的感情如同流水難以斷絕,人和人的關系卻是一面鏡子,一旦有了痕跡,便難以徹底抹去。寧桐青能感覺到兩家人之間的關系還是有了微妙的變化,知道這種變化來源的人很小心地掩蓋着它們,将“若無其事”進行到一個全新的高度,一半是為了已經知道的人,另一半則是為了瞞住尚不知情的人。

“你準備什麽時候告訴爸媽?”寧桐音不止一次、憂心忡忡地問過寧桐青。

答案總是:“等他們發現的時候。”

“這不好。”

“我之前談過的男朋友也沒告訴他們。”

“你別狡辯了。這不一樣。”

“……是不一樣。”

“你自己想清楚。”

“姐。”

“幹嘛?”

“你覺得爸媽是不是可能已經猜到了?”

“我哪裏知道?怎麽,現在知道害怕了?”

“那倒不是。反正不管怎麽知道,依我們家常女士的性格,板子都落在我身上,所以說不說,什麽時候說,其實都一樣。”

“呸,本來責任就在你。”

……

“……喂,說正經的。”

展遙的聲音将寧桐青又拉了回來。

他沖着展遙笑:“我什麽時候不正經了?”

“你到底是怎麽敷衍過去的?你長得又不醜。”說到最後一句時,展遙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不搭理,不接話茬,不在乎同事怎麽想。”

“……哦。”

“不想要的東西就拒絕掉。而且……”

他停頓了下來。

展遙正望着自己——随着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寧桐青發現自己加諸于展遙身上的影響越來越大,他過份地信賴、乃至依賴自己,各個方面皆是如此。

寧桐青不是沒有見過展遙在人前的樣子。他一直是同齡人裏最優秀也最耀眼的那一批人,哪怕沒有成為領袖的意願,也能輕易地吸引旁人的視線;但另一方面,家庭遭遇到的不幸則讓他不得不過早地學會成為一個“可以好好照顧自己并照顧別人”的人,所以當兩個人在一起後,寧桐青完全是下意識地嬌慣他,縱容他向自己撒嬌,以至于早幾年間,展遙偶爾還會抱怨“你怎麽都讓着我啊,我又不是小孩子”,寧桐青嘴上不反駁,內心裏則是從來沒有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可是到了這一刻,他也不得不面對,他眼睛裏的“小夥子”,也到了會被不知情的長輩們關愛終身事的年紀了。

“而且什麽?別說話只說一半。”展遙的聲音裏包含着他自己沒察覺到的焦慮。

寧桐青定一定神,說下去:“而且拒絕沒什麽大不了的,只要你不把介紹人的善意放在心上就行。再說這完全是私事,誰來管都不合适。”

展遙若有所思地望着寧桐青:“可是我已經答應了……下次吧。下次照你說的辦。”

寧桐青笑笑:“去見見也沒什麽不好。又不損失什麽。小十,既然答應了,明天可別故意犯怪。”

不知不覺之中,展遙又皺起了眉:“我犯什麽怪?”

“我是要你別非暴力不合作。”

“我怎麽覺得你特別希望我去相親啊?”

寧桐青還是笑:“我不希望,你就不去嗎?”

“那當然了!”

寧桐青沒說話。

他不說話,展遙也迅速安靜了,盯着他好半天,眼睛的陰霾一點點地濃重起來。

“那我不去了。”

甩下這一句後,展遙跳下沙發,要去撿還躺在地上的手機。可他剛一動,寧桐青拉住了他:“別耍脾氣,這次答應了就去。我說了,我沒不希望你去。”

展遙用力打開他的手:“我自己不想去不行?真奇了,你還管我是不是和別人相親呢!”

他沒收住勁,只聽啪地一聲清響,寧桐青的手背浮起了一道紅痕。

展遙則是氣得整張臉發白,拿到手機後飛快地打了幾個字,又将手機狠狠地攥在手裏,二話不說地進了卧室。

他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離T大附屬醫院不遠,圖得就是展遙上下班方便,但公寓面積不大,加上兩家的長輩都不到家裏來,兩個人便連掩護也懶得打,共用一間卧室。

寧桐青自從做了“醫生家屬”,生活習慣改了不少,其中之一就是無論展遙幾點下班回家,他都能迅速警醒,又毫無障礙地迅速入睡。不過到了眼下這個局面,也真說得上一句進退兩難了。

但寧桐青的工作考勤并不嚴格,而對展遙來說,除了明天的那場相親估計也無大事,于是進不進卧室一時暫時算不上個難題,寧桐青先關了電視,洗澡時聽到雨點聲一陣陣地撲到窗子上,提醒了他廚房和書房的窗子都沒關。

他擔心掃雨進屋子,便匆匆離開了浴室,從廚房開始一間間屋子地關窗。寧桐青刻意繞過了卧室,但當他從陽臺回來時,也不知道幾時起,展遙從卧室裏又出來了。

展遙還帶了個枕頭,聽見拖鞋聲後先轉過頭來瞥了一眼寧桐青,然後神情複雜地轉過臉,一付愛搭理不搭理的樣子。

看着他的脊背好一陣子,寧桐青開口:“下雨了,你關窗了沒有?”

“嗯。”

他抱着枕頭坐起來,支起一只腿,下巴磕在膝蓋上,眼睛微微垂着,盯着光可鑒人的地板:“寧桐青。”

寧桐青還是站着沒動:“做什麽?”

“我不去了。”

他的語調裏頗有些解脫和歡快,教寧桐青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這下就得罪人了。以後不想要什麽,拒絕在前頭。”

展遙點點頭,擡眼看他:“你真的想我去啊?”

“你自己憑良心講講,我不想的事,你就不做了?”說是這麽說,寧桐青還是朝着展遙走了過去。

展遙伸出手臂,面對面地攬住寧桐青的腰。他仰着臉,笑起來:“我沒良心。”

寧桐青彎腰親了一口展遙的額頭,假裝板起臉:“對,你是沒什麽良心。”

小沒良心順着杆子爬,毛絨絨的腦袋在寧桐青懷裏滾了一圈,才将人拉進沙發裏,又說:“你能不能醋一下啊?這種事情你就不能說‘別去了’嗎?說一句又不會怎麽樣。”

寧桐青剛洗完澡,頭發還沒來得及吹幹,被展遙八爪魚一樣地摟着,只覺得後背和頭發一樣濕。他轉過臉,看着展遙:“我覺得你去一次挺好的。真心話。”

展遙越發用力地抱住他不算,索性還咬了一口他的肩膀:“我怎麽不知道你說話這麽不好聽。哦,你怎麽就一點也不擔心我看上別人啊。”

“要是你遇見更好的,我也只能放你走,然後一個人躲在被子裏哭。不然我還有什麽辦法?”說笑完,寧桐青摸摸展遙的頭發,“你又忘記了,我說過的,總是希望你得到最好的。”

展遙躲了一下,滿臉的不高興,卻還是正色說:“你也忘記了,我說過的,你就是最好的。”

“第一,只有你這麽說;第二,居然你還這麽想……”

“想”字剛冒一個頭,展遙更快一步地親了上來。

他帶着氣,幾乎可以說是撞上前的。寧桐青下意識地想摸一下被撞得發酸的鼻子,剛一擡頭,展遙又抓住了他,不大滿意地“嗯”了一聲,仿佛是在嫌棄那只手擋在兩個人之間礙事。

“別撒嬌……”

寧桐青模模糊糊地評價,可展遙好似什麽也沒聽見,只是用力地親吻他,近于強迫地讓他張開嘴。

“就是的。”展遙的聲音在親吻之下斷斷續續的,然而語氣不容置疑,“……就是的。”

對于這一段關系,寧桐青一直有幾句尚未對展遙說、也不打算說的話——他也抱着這麽一個念頭:也許這些話永遠沒機會說。

在越來越熱烈的親吻中,寧桐青也伸出手,扶住了展遙的後頸。展遙的發根帶着點潮意,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他結束今天的工作後洗的那個澡。寧桐青撫摩着展遙的後耳根,果然沒一會兒,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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