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瓦
幾天後李念君找了一個時間，坐公交車去了左曉馨的家。他沒有叫郭司王一坤，因為他估計人家也不想去。
上午十點多來到憲瓦村村口，左曉馨已經站在那裏等着他了。她穿着一件鵝黃色的圓領外套，搭配一條黑顏色的褲子，人顯得比較精神，基本上沒有了電話裏沮喪頹廢的感覺，反而因為把頭發挽了起來而變得更加成熟。
“你心情很好。”李念君說。
“還不是因為你要來了。”
這話讓李念君感覺很抵觸，但他又不能說什麽。
整個憲瓦村的居民基本上都把舊房子翻蓋過了，像左曉馨家這樣保持了二十年的并不多見。左曉馨似乎也為次很難為情，但事實就是如此，她只能硬着頭皮把李念君引進了家門。
果然，正如左曉馨所說，家裏有四個人。她的母親躺在床上，看樣子身體不是很好，精神面貌也比較糟糕。奶奶已經年過古稀，滿頭白發，背也駝了下來。
家裏面最有活力的就要數左曉馨的弟弟左峰了。小夥子親自給李念君洗了水果，特別有禮貌請他坐下來，還問他口渴嘛？餓了嘛？
李念君被這個小孩子逗樂了。
但有一點卻使他很不舒服，自從他進了左曉馨的家門以後，她母親和她奶奶就一直盯着他看，就是那樣一刻不離地盯着看，雖然李念君裝作沒有發現，但其實早就被這兩束眼神看得渾身別扭，可她們兩個絲毫沒有要轉移視線的意思。
李念君難受地看了左曉馨一眼，左曉馨領會了他的意思，趕緊哼了哼嗓子，她母親和她奶奶才如夢初醒，恢複了正常。
左曉馨的母親開始熱情地和李念君交談了起來，方才的一臉病态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洋溢着的開心的笑容。
這位阿姨把李念君的生日屬相以及生辰八字問了個遍，把李念君的家庭也問了個遍，當然，機智的李念君只是說了一些自己願意說的東西，差不多只是應付着交代了一點點關于家裏的情況。
可這也使左曉馨很驚奇，她說：“這些我可都不知道呢。”
李念君坐在左曉馨家裏，越來越感到不自在，他開始有點後悔來到這裏。他本以為只是來和左曉馨聊一聊，散散步，開導開導她最近抑郁的心情，可沒想到左曉馨直接把他拉進了家裏，被她全家人觀摩。
問完李念君的情況，左曉馨的母親開始說起了自己的女兒，母親一旦說起了自己的女兒，那可就是滔滔不絕了。
左曉馨的母親從女兒剛出生那一天說起，一直說到了上個禮拜星期六，她把女兒身上的優點說了個遍，傾盡其能地誇贊着自己的女兒。最後連左曉馨都聽不下去了，終于打斷了她。
“曉馨跟我說過，你們是在學校認識的？”
“是，在學校認識的。但是，現在我也不在學校了。”
“只要上過一天大學，那就永遠是大學生！”母親說道。
這樣的理論讓李念君也震驚了，他誠懇地點了點頭。
被女兒打斷以後，阿姨忽然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仿佛一次性說了太多，現在猛地斷了頭緒，需要緩沖一陣子才能繼續。于是她停止了說話又開始盯着李念君看。
李念君這樣幹坐着感覺快要死掉了，只好抓起一個蘋果咬了起來。左曉馨找了一個時機，把李念君從沙發上拽起來，拉到了院子裏。
後來，李念君和左曉馨站在院子裏的棗樹下聊起了天，前些日子天李念君看到的那只小狗一直蹲在他腳下。
“你家裏人好熱情。”
“你別嫌他們麻煩，他們是喜歡你。”
“呃……你最近還好？”在左曉馨家呆了已經一個小時，到現在李念君才有機會把今天來的主要目的說了出來。
“還好。我說過，我會堅強起來的。”
“那就好，看到你精神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謝謝。”
“你弟弟也很可愛。”
“嗯，他也很喜歡你。”
“這條小狗也很可愛。”
“小黑也很喜歡你。”
“那什麽，你說你要打工去？過一段時間？”
“是啊，總不能老是在家呆着吧。你呢，你就準備一直在你家呆着？”
“那倒不能那麽說。”
“要不一起走吧？”
“去哪？”
“找工作。”
“什麽工作？”
“像咱們這樣的，沒學歷沒技術，只能幹一些最底層的工作了。哦，你還有高中的文憑，不過，好像用處不大。怎麽樣？”
“這個……我沒想好，你是說，我和你一起？”
左曉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那也得你願意呀。這次我想去遠一點的地方，最好不要在本省。離家遠一點的話呢，我們可以自由一點，把在家裏的煩惱統統抛在腦後，無憂無慮的，聽起來不錯吧。你覺得怎麽樣？”
李念君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又是怎麽忽然間說到了這裏。他回頭看了看，左曉馨的小弟弟正趴在門框上看着他，小眼睛滴溜溜地直轉，奶奶也微笑着坐在屋裏遠遠地看着他和自己的孫女站在樹底下聊天。
“難道是因為出門之前洗了個頭，就變得這麽帥了？”李念君心想。
他說：“曉馨，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怎麽啦？”
“好奇。”
“談過，那是我的初戀，一個初中同學。”
李念君說：“唉，可惜我到現在都沒有談過一個女朋友。”
“你想談嗎？”
“不，不想。現在煩心的事兒夠多了，還是以後再說吧。還有，看見你精神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不早了，都中午了，我該回去了。”說完，李念君就想踱着步子往外走。
左曉馨說：“都現在了，還回什麽家，就在我家吃飯吧。”
“不用，真不用了，太麻煩你了。我還是回去吧，我下午還有點事。”
“李念君，讓你大中午的往家裏跑，那我也太招待不周了吧！你就聽我的，留下來吃飯。吃完飯你再走也不遲。”
李念君剛想說什麽，就聽見身後左曉馨的母親說話：“是啊，吃了中午飯在走吧，馬上就做好了。”
左曉馨的母親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門那邊，占據了剛才左峰的位置，她吃力地扶着門框，等待着李念君的回答。
這讓李念君怎麽好意思再說要走，只好留了下來。
母親便又一瘸一拐地向床上走去，李念君趕緊上去攙扶住她。
不一會兒，左曉馨和奶奶便把飯做好了。左曉馨說：“來嘗嘗我的手藝。”
李念君夾了幾口菜，味道很是不錯。“好吃，你的廚藝很了不得。”
三下五除二吃完一大碗飯，又象征性地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李念君再次提出了道別，看到李念君如此堅定，母親只好叫女兒去送他。
沿着來路往回走，午後的太陽在路上投射出一片又一片的陰影，李念君和左曉馨就并排走在這些巨大的陰影裏。
李念君一直在思考，剛才終于在棗樹下想通了。其實今天就是左曉馨把他帶來見她父母的，倒不是說兩個人要結婚，雙方去見家長。李念君更覺得，左曉馨已經想要把他當作自己的男朋友，今天他來了，正好給自己的母親看一下。
他覺得現在非常有必要把事情跟左曉馨說清楚了。就在他遲疑之時，左曉馨先開了口。
“下次你來的時候，我把我家的棗打下來給你吃。”
“我以後就不來了。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幹嘛這麽客氣。”
“你只想跟我做朋友嗎？”
“做朋友多好。從前我喜歡一個女孩兒，本來是朋友，可是我向她表白以後，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你是故意把這些說給我聽的吧？”
“曉馨，有你這樣的朋友挺好的。”
左曉馨停下了腳步，她用複雜的表情看着李念君說：“我早就知道，一直都是我在瞎想。從剛才你在我家的眼神我就知道了，你根本對我沒感覺。我承認，我是想和你再更進一步的，我只是，一個人太寂寞了。”
李念君大方地走到她面前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寂寞。左曉馨，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能跟你做朋友，完全是靠緣分。我覺得這樣就夠了，至于別的，走出那一步對我來說太難了。說實話，我從來沒往那個方面想過，認識你這麽長時間，我很開心，只是，就這樣好了。”
左曉馨流出了淚，她說：“我跟我媽說，說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所以她見了你才那麽開心。可能真的是我錯了，你說過咱們是一樣的，我不該相信。我怎麽可能和你一樣？我怎麽能叫你和我一起去洗盤子洗碗？你是那樣的人嗎？不，不是。現在我家裏這個樣子，我真的不想一個人面對這麽多，我真的想能有一個人幫我分擔，真的想真的想，我還告訴你那麽多我家裏的事情，可是我現在回想一下，我連你的一點情況都不知道，一點都不知道。可能是我太心急了，以為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對不起，我讓你為難了。今天還要你來我家，我太糊塗了，你一定煩死了是吧？對不起，對不起。”
李念君說：“曉馨你想多了。我沒有什麽煩不煩的，我也挺想來你們家看看的，因為說實話，你家的情況讓我想到了我家的情況。我家裏也有一個病人，我也存在像你一樣的無力感，所以，我就覺得我應該幫助你讓你振作起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能力，但今天看見你心情還不錯，我就放心了。你家裏人很熱情，你做的飯也很好吃，很感謝你的這次邀請。”
“你這麽說就是為了敷衍我打發我吧？我不傻，我知道。你就是不喜歡我，用不着說那些沒用的。”
“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會那麽在乎我心情好不好嗎？我家裏什麽狀況跟你又沒關系你又為什麽會關心？你又不喜歡我，那你就是在騙我。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歡我，但不希望你騙我。”
“我爸爸病了的時候，我差不多正好被學校開除，我也有過和你相似的經歷，所以我理解那種感受。但這和喜歡不喜歡，是兩碼事。”
左曉馨說：“李念君，我不想管你是怎麽想的，又是出于什麽樣的用意。只是你再讓我争取一下好嗎，我真的不想掩飾自己了，我就是願意和你在一起。不管心裏有多麽不開心，可只要你站在我的身邊，我就可以忘掉很多煩惱，你給了我安全感。如果不是今天你來看我，我根本不會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我一定還是那樣像個神經病一樣。李念君，你真的對我沒感覺嗎？你不嘗試一下，你怎麽知道呢？”
李念君搖搖頭說：“對不起，我不能，不能騙你。我真的只是把你當朋友，僅此而已。”
左曉馨聽了這話有更多的眼淚流了出來：“我好傷心，是不是不管我怎麽做，我們都沒可能？因為，其實你根本看不起我是吧？”
“你又胡說八道。我算什麽，憑什麽看不起別人？”
“你就是這樣。你雖然退學了，變成了一個無業青年，可那又怎麽樣？你還是不會接受像我這樣的人的。可你想想，你和我們又有什麽區別，有本事你再回去啊！回不去了吧，現在弄得自己高不成低不就，你要是一直這樣，你怎麽給自己定位？上不上學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總是不能讓自己适應環境。我這麽說，你還是聽不進去嗎？”
“我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從學校回了家以後，我不再像從前那樣思考問題和處理問題，從前我的思維太乖張了，現在我明白，之前遇到的所有的問題，本該可以用一些更好的方式獲得解決。我以後還會繼續改變的。”
“好了，你還是不接受我，是嗎？”
李念君什麽都沒說。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另一面傳來，他在呼喊左曉馨的名字。
李念君和左曉馨兩個人順着聲音的來源看去，發現猴子正從不遠處走來。
左曉馨說：“我對于你，是不是就像他對于我？你走吧，回去吧，我也要走了。不過我還是想謝謝你，真心的。”
“真希望你會後悔。”左曉馨說完這句話就跑走了。
猴子看到左曉馨跑開，也邁開步伐追了上去，在奔跑中，他回過頭來盯着李念君看了好幾秒，只是什麽都沒有說，李念君也無法讀懂他的表情。在塵土飛揚的空氣裏，他和猴子擦肩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