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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不速之客

時間不禁數,轉眼盛夏來臨,平時我都不讓阿曼奈達到我的床上,因為他一身水很容易把床墊弄濕,每次弄濕又要曬,曬完後,可憐的床墊上又得多幾個被手指戳出來的印。

不過這種溫度,尤其是家裏沒有裝空調的情況下,阿曼奈達就化身最舒适的移動冰塊,我把床墊換成草席,也樂得抱着他入睡。

今天是個好天氣,窗外的電線上停着一只灰毛的鳥兒,它叽叽喳喳地叫着,電線随之輕輕晃動。我認為我本來應該有個好心情,直到阿曼奈達又把他比常人還粘的口水塗了我滿臉時。

我用面巾紙抹了一把臉,盤腿坐在床上,嚴肅地和阿曼奈達說:“你還記得我說過的嗎?要是不記得,我再說一次,不準把口水塗到我臉上。”我後面那句幾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頓說的了。

阿曼奈達趴在床上,抿着嘴唇,擡起眼睛看着我,說:“當然,我記得。”接着又帶着那副得意的小模樣,說:“可是這是叫醒你的最好方式,或者你可以選擇換一個方式。”

我知道他又要提接吻的事了,因為我招架不住他突然湊過來親我兩下的行徑,于是和他約法三章,為此硬是把他從床上踢下去的事也幹過,終于把這人類和人魚之間首部條約定下來,阿曼奈達其實非常不滿意,總打着某種推翻條約的小心思。

“不管什麽方式,總之,不行。”我直接碾了他心中那簇小火苗,說,“你再把口水弄得我滿臉,那你還是回浴缸睡吧。”

阿曼奈達皺起了眉,沒有回答。

我在控制着阿曼奈達的行為。這回輪到我帶着得意的心情下床去洗漱了。

中午我窩在沙發上教阿曼奈達中文,時不時看看時間,因為安娜乘坐的飛機差不多到了,她難得一次來中國,我約了她見面,現在要去接她,我把許多家裏的書都拿出來供阿曼奈達看,再三囑咐他好好待着,才出門。

我掐着時間到機場,過了一刻,安娜乘坐的航班就到了。她變得黑了點,穿的是簡單的短袖和長褲,還在外面套了件防曬衣。我們去吃了午飯,她問我之後會有什麽打算。

我回答說:“先畢業了吧。”

她驚訝地看着我,說:“你本來不是打算考研究生嗎?”

“複試我沒去。”我笑笑,說,“因為覺得無聊,所以不打算再讀下去了。”

“你瘋了?複試為什麽沒去?”安娜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我,接着說,“那好,不想讀研究生了也行,那你總該回英國來父親的公司幫忙吧?”

我搖頭否認道:“我沒有這個打算。”

“那你怎麽辦?找什麽工作?”安娜擔憂地說,“我聽林阿姨說你已經好幾年沒再向家裏要過生活費了,你的錢夠用?你要是回來的話……”

我打斷她的話:“我的錢确實夠用,就算真的不夠,我也可以自己賺,這并不是非常難的事。”其實,我大部分積蓄都被我拿去租借游艇了,前段時間才将游艇還了,少了一大部分開支,至于花在阿曼奈達身上的費用,無非是更換或者修複被他弄壞的東西。

安娜直接翻了個白眼,她非常想讓我去英國,我卻黏在這裏不肯走了,讓她有些生氣了。

服務生把我們點的兩杯飯後咖啡端上來,安娜端起來喝了一口,嫌棄它的味道,撇撇嘴角,可是我還是很喜歡這個味道的,是适合我的速溶咖啡。

“我媽,她過得怎麽樣?”我把咖啡放下,問。

“得償所願。林阿姨每天能和爸在一起,看起來很幸福。”安娜說,又補充道:“如果你能在她身邊,我想她會更滿意。”

“是嗎?”我低頭看着咖啡。到底要我去英國幹什麽?跟安娜争財産?抱歉,我做不到,何況現在還有阿曼奈達。

安娜嘆了口氣,說:“我有時候真羨慕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又一切都不挂心——你活得太随心了。”她是被當成接班人來培養的,就算大學學了自己最喜歡的建築學,卻還要輔修一門管理學,作為她的哥哥,我無能為力。

吃完這餐,安娜就要趕去上海,因為有一個項目。我和她聊了會兒,休息了一下,不久後,她又匆匆去趕飛機了。

自我們這次短暫的見面過後,下次再見面,就是她的婚禮上了。此時我渾身大汗回到家中,阿曼奈達正趴在沙發上看書,我先去廁所洗了把臉,擦了擦身體,出來後看到他還是趴着不動,忍不住問:“你在看什麽?”

阿曼奈達把書拿起來,原來是一本雜志,他看的那一頁是鑽戒的廣告,問:“這個是什麽?”

“是戒指,可以戴在手指上的。”我解釋道。

阿曼奈達哦了聲,接着繼續盯着那圖片上鑽石煥發出的耀眼光澤,我突然想起以前阿曼奈達曾将一堆他在海底收集到的奇石珍物放在我眼前(雖然全數被他甩到海裏了),他好像很喜歡精致的、閃亮亮的東西。

我在沙發坐下,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那個鑽石戒指的價格,心裏直接打上兩個字:沒錢。不過還是盤算起來,假如退而求其次,選擇價格相對便宜點的其他類型戒指,在我投進工作後一段時間,或許能買一個給阿曼奈達。

我抓起他的手看了看,不知道戴戒指時會不會箍到他手指間的蹼。

這樣偷着閑過日子,世界像被我們遺忘到腦後。直到一個不速之客的來臨——意外的敲門聲響起,我讓阿曼奈達躲在卧室裏鎖住門,而我透過門上的貓眼看到西林弗蘭克林時,我很驚訝。

我想不出他有什麽理由出現在這裏,除非他知道阿曼奈達。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我并不打算開門。不一會兒,手機響起來,是西林,我接起來并不說話,西林直接說:“林恩珉,你在屋裏。”

我心裏想,他跟蹤了我?他在電話裏說:“如果你不開門,我可以選擇強行闖入。我們隊的人就在樓下。”

我走到陽臺那裏,躲在窗簾後看樓下,果然看到空地那裏有好幾輛車停在下面。

“不過強行闖入後,滄海的存在就很容易被其他人發現。”西林繼續在電話那邊說。

我心中一亂——我最怕的是重現那時的噩夢,一堵隔離牆把我和阿曼奈達分開。

我沒有答什麽,把電話挂掉後,敲了敲卧室的門,阿曼奈達立即過來打開,他疑惑地看着我,我臉上的肌肉有點顫抖,過了一會兒才鎮定地說:“我們必須離開這裏了。”

此時我的大腦又快速轉動起來,判斷着對自己有利的形式,最後和阿曼奈達商量了一下對策,等到一個方案确定下來時,我的太陽xue突突地跳動着,我咽了口水,閉上眼睛,打開門的時候睜開眼睛,所有的慌亂都在那一刻暫時被我壓下去。

西林抱着雙臂倚靠在門口,見我打開門,一笑,道:“我們可以進去吧?”原來他身後還有一個穿着黑色衣服,提着箱子的陌生男人。

“進來吧。”我讓了個身,西林一進門就看到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阿曼奈達,他目光打量了阿曼奈達全身,說:“沒想到你真的能恢複得和原來一模一樣呢。”陌生男人則很驚訝地看着阿曼奈達,不過可能事先知道他的存在,沒一會兒就把情緒調過來。

阿曼奈達掃了他們一眼,不說話。

我把門關上後,西林突然轉過來對我說:“就算你們現在殺了我們,你們也離開不了。”說完他在沙發的對面坐下,那個男人站在沙發後面。

“我不會傻到殺了你們。”我說,雖然我不懷疑阿曼奈達有這樣的能力,但是我不可能讓他這麽做。我坐在阿曼奈達旁邊,阿曼奈達随即蹭過來,雙手抱住我的肩膀,自作主張地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西林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我們兩個,說:“我知道你對滄海來說是特殊的,但是沒有想到你們是這種關系。”

我鎮定地抹了抹臉上濕潤的口水,問:“你為什麽知道阿曼奈達還活着?”

“嗯,阿曼奈達。”西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說,“因為在他死後,我親眼看到他從那個鱗片組成的空盒子出來,離開了溫白灣的別墅。不過當時監控攝像頭拍不到這一幕,我猜測,那是他的靈魂。從那之後,我一直在尋找他,只是一直沒有他的蹤跡。這麽說,還是得感謝你的。”

他利用了我引出阿曼奈達。

“其他各位科研人員知道嗎?”我想了想,問。

西林笑了,他搖頭說:“這世上還知道阿曼奈達活着的,就只有我和你了。”

我盯着他說:“我以為你會告訴他們。”

他反而回道:“我也以為你會告訴他們。只是為什麽我要和他們分享研究阿曼奈達的樂趣呢?特別是他似乎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原來我們兩個人從頭到尾各自藏着私心。我也笑着問他:“該不會你從一開始就想過要獨占阿曼奈達吧?”

“确實如此。”西林說,“我甚至拟定了一系列計劃想讓他成為供我獨自研究的人魚。”他傾過身盯着阿曼奈達,眼中透着瘋狂,說,“除了人魚,我相信沒有什麽的研究價值值得我傾注精力了。”

西林想對阿曼奈達有絕對話語權。我擡手摸了摸阿曼奈達的頭,而阿曼奈達非常乖順地把臉貼了過來。

“當然,你現在和他的關系這麽特殊,我歡迎你加入我的研究。”西林高傲地看着我。他卸下僞裝,給我的感覺和第一次見面時是一模一樣的,高傲又冷漠。

我揭穿他,說:“你是要我也成為實驗品吧?就像以前那樣。”

“随便你怎麽理解,不管你答不答應。”西林雙手抱着手臂,微微聳肩,輕松地說,“我已經給了足夠的時間讓你們相處了。”

那還真謝謝你大發慈悲了。我把阿曼奈達的臉微微推開,說:“目前的情況來看,我除了答應你,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西林朝沙發後招招手,那個男人盯着阿曼奈達,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打開手上提着的箱子,箱子中裝着大量的鎮定劑,西林說:“既然如此,為了減少意外,我想,你需要配合我一下。”

“可是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我用最平常的聲音說,“你既然知道阿曼奈達在我這裏,想必也知道我們每天晚上都會去海裏,不過,你肯定不知道我們去海裏幹什麽。”

男人已經把藥劑裝在了針筒裏。西林滿腹狐疑,問:“幹什麽?”

還能幹什麽?數星星,看月亮,逗海豚。而我卻很确定地跟他說:“海裏有一只小人魚,我們在照看他。當然不能說走就走。”

“小人魚?”西林問道。我點點頭,說:“他還不是人的形态,表面看起來像一只海豚,老實說,我不知道他長大後會怎麽變成人的形态。他現在還不适合離開海,所以我和阿曼奈達才會每天晚上都去海裏。”我按着大白鯊當時的外表,描述了一番,聽起來确實像真的。

西林依然用不信任的眼光看我:“那你怎麽知道它是人魚?”

我轉頭看着阿曼奈達,說:“我通過阿曼奈達知道的。雖然他不會說話,但是我可以通過他的部分動作知道他的意思,肢體語言是最管用的。”西林不知道阿曼奈達會說話,那在他眼裏我們兩個串通起來的可能性會降低。

西林很貪心,他一定不願意錯過我口中的那只未成年的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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