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章

回家,迎接她的依舊是一室黑暗。

她是走回來的,坐車免不了又要暈,她最近身體不太好。

晚上沒吃飽,走路又消耗了不少能量,所以她剛放下包就卷了袖子去廚房下面了。生活再艱難,飯還是要吃飽的,不然半夜餓醒了會把白天可以忽略的悲哀無限放大,她害怕那種心裏空落落什麽也住不住的感覺。

面條碰到沸騰的水,立即變得柔軟,于喬低頭用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攪拌着在水裏張牙舞爪的面條。

“又煮面條?”

突然出現的聲音令于喬驚了一下,筷子一滑,挑起了幾根面條反彈到她的手背上,燙得她不由低呼了一聲。

她皺着眉熄了火,轉身開了水沖手背,并不想理會背靠冰箱,一臉幸災樂禍看着她的程楊。

“你看,明明是你讓我回家,可是我回來了,你又是這樣的态度。”程楊的語氣出奇的平靜。

拿毛巾擦幹淨了手上的水漬,于喬轉身面對他,背後靠着流理臺,臉微微揚起,“程楊,不要把回家當成是對我的恩賜。”

程楊揚起嘴角,半張臉被陰影覆蓋,“我回自己的家,從來沒有想過這是對誰的恩賜,更何況你于喬需要誰恩賜,你從來都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

跟他說話果然是一件勞心勞力的事情,于喬深吸一口氣,準備把白天看到的跟他理論一番,可是當看到他不悅的臉,她就忽然失去了跟他說話的*。

于喬轉身開了火,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攪拌着面條,平靜地問:“你要吃面條嗎?”

話題轉換得如此詭異,程楊明顯愣了一下,但看她似乎是真的想問他吃不吃面,他摸了摸有些空虛的肚子,略不自在地“嗯”了一聲。

要睡覺時,于喬照例做衛生。

程楊環顧了一周一塵不染的家裏,起身抽走她手裏的毛巾,“家裏每周打掃兩次足夠了,沒必要天天打掃,于喬,你不累嗎?”

毛巾被拿走,手裏空落落的,于喬松松地握了一個拳頭,低頭看着在水晶燈下透亮的指甲,“不累。每天自己做飯,指甲裏或多或少有油污,每天打掃一次家裏的衛生,即能讓指甲幹淨又能讓家裏整潔舒适,何樂而不為?”

“我明天請個阿姨來家裏。”

“不用了,家裏有外人我會很不習慣。”

程楊蹙眉,“于喬,為什麽你非得要把自己搞得那麽累?”

轉了轉脖頸,于喬淡淡一笑,“其實做這些事情我倒是得心應手,也從來沒覺得累,适當的體力勞動從來都是有益健康。與之相反的,與你結婚三年,我什麽都沒做反而越來越覺得無力,程楊,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從來都不想怎麽樣,反倒是你,難道從來都沒有想過恰恰是你的不作為才導致了我們今天的這副局面?”

話已至此還有什麽好說的。

她的不作為?出軌的人是他,晚歸的人是他,企圖挑起争吵的人也是他。她需要做些什麽呢?假裝不知道他出軌,無視他的晚歸,配合他吵架?要求這麽高,當初為什麽偏偏看上她了呢,他需要的明明就是個影後級演員。

“程楊,當初你媽說的對,你确實是被寵壞了,為人倨傲又執拗。”決定結婚的時候,他那個當律師的媽媽找她談心,提及程楊,言語裏掩飾不了的寵愛與驕傲。反複強調作為程家唯一的男孫,程楊從小如何一路優秀到大,又如何被全家捧在手心疼愛。言下之意,結婚後她也要包容他,體諒他,無怨無悔地伺候他。那時候,她表面謙恭,內心卻是不以為然的,一個男人被寵愛成這樣,難道不是娘炮嗎?

程楊冷冷一笑,“既然當初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你又為什麽義無反顧地嫁給我?說到底,有錢能使鬼推磨。要我說,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想得到些什麽必然也要付出些什麽,不然對被索取的那一方多不公平?”

是的,程楊說話從來都是那麽地尖酸刻薄,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他這樣羞辱了,不過于喬這一次不打算忍氣吞聲了。

“程楊,首先,你的房子是你的,房産證上沒有我的名字,我也沒有要求你加;其次,結婚三年以來,我沒有問你要過一分錢。再次,我認為作為你的妻子住在你買的房子裏天經地義,如果連個住的地方你都不能提供,你憑什麽娶老婆!”

程楊抿唇,臉色很不好看,上前一步捏住于喬的下颚骨,“沒想到你這麽牙尖嘴利,之前不是都一副溫吞的樣子?”

“我實話實說而已。”

這樣愠怒的程楊于喬還是第一次見,他的眼裏除了憤怒她居然還看到了滿滿的失落。

“實話實說……嗯,很好。所以呢,房子沒有你的份覺得很惱怒?沒給你大把大把的錢,你現在後悔了?”松開她,程楊坐到床沿,雙腿交疊,交叉了十指放到膝蓋上,臉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于喬。

下颚骨被他捏得特別疼,于喬皺眉,伸手輕揉臉頰,“憤怒和後悔并不能改變什麽,更何況我既不憤怒也不後悔。”

程楊微微揚唇,“最好是這樣。”

以往話說到這個份上,程楊一定會甩門而去,而今晚,他卻并沒有離開的打算。去浴室洗了澡,吹幹了頭發就回來躺下了。一旁的于喬有點意外,但她什麽也沒有再問,翻了個身不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等于喬當真睡熟了,程楊才又翻身起來,到廚房拿了瓶涼透了的啤酒。除秋的夜晚已經有些涼意了,程楊立在落地窗前仰望漆黑一片的天際,在涼風的吹拂下大腦越發地清醒了。一口香煙佐以一口啤酒,不經意地側頭眯眼便看到床頭牆壁上的婚紗照。仔細端詳許久,發現照片上的女人雖然嘴角微揚,但眼裏确是滿滿的冷漠。可笑的是,女人身後的男人居然笑得真心實意。

此刻床上的女人猶自睡得無知無覺。

程楊關了窗,回來俯身觀察睡熟的這個女人。她睡着了倒是老實,雙手合十放在臉側,腿微微彎曲,呼吸均勻。憑什麽她可以睡得這麽沉?

程楊伸手去掐住她纖細的脖頸,手掌心能夠感受到她脖頸上的動脈在有節奏地跳動,她的身上很暖,脖頸上的溫度迅速将他手掌的冰涼驅退。他緩緩收緊了手指,只見她呼吸開始急促,臉慢慢上紅,眉宇緊緊地皺了起來,難受地咳嗽了幾聲。眼看她就要掙紮着醒過來了,程楊卻忽然松開了她。

有時候在夜晚能夠睡着也是一種幸福。

睡夢中咳嗽的時候被口水嗆了一下,于喬劇烈地咳醒了,掀開被子起身喝了一口水,還是不能抑制咳嗽。她胡亂地開了燈,發現程楊就站在她的床邊,她受驚地往裏一縮,戒備地看着他,“咳咳咳,你,咳咳,你幹嘛!”

她的眼神仿若是在看一個殺人犯,程楊垂眸,冷冷地笑,“不幹嘛,就是想看看在一個人在睡熟後遇到危險能做出什麽應急反應。”

于喬後知後覺地身後捂住自己的脖頸,發現确實有些疼,咳嗽着笑了笑,“那結果你還滿意嗎?”

程楊略作沉吟,半晌坐到床沿,側身看着她,“于喬,你真的覺得我會殺你?”

漸漸止住了咳嗽,于喬沙啞着脖子道:“怎麽會……”

程楊的臉色稍有緩和。

“……不過,你這麽變态也說不一定。”

“能跟一個變态生活那麽多年,于喬,你也夠變态。”程楊臉色不豫地說。

“變态配變态不正好嗎?”于喬雲淡風輕地擺擺手。

“很好。”程楊笑了笑,“關于這一點,我們的觀點居然是一致的。”

程楊的笑容在深夜有些陰沉,于喬移開目光,緩緩躺下去,“我睡了,你随意。”

看不慣她在他面前總是一幅寵辱不驚的樣子,程楊俯身壓住她,把她掙紮的雙手按到她的腦袋兩側,臉上是陰測測的表情,“你對我永遠是這樣的表情和态度,那麽對他呢?”

不需要追問,也不需要解釋,她就知道程楊說的“他”是誰,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以為她已經忘記了,可原來她還記得。

但舊事重提有什麽意義?

于喬放棄了掙紮,盯着程楊,語氣無奈,“程楊,別鬧了,你累不累?”

“于喬,我不累。與天鬥其樂無窮,與你鬥其樂無窮。”說完用力甩開她的手,起身去了書房。

于喬發誓,她這輩子沒見過比程楊更加無恥的男人。他在外面朝三暮四也就罷了,在家卻還要對她處處緊逼,就連她年少時候的感情也可以拿來說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