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嬌弱
雪越下越大,江初唯在庭院裏沒站多久,身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凍得她直哆嗦。
倒是手裏的紅梅花束愈發的嬌豔了。
香巧第三次叩門回來,無不擔憂地勸道,“小姐,貴嫔娘娘興許還沒起身,要不我們明兒個再過來?”
寒風刮在臉上,跟刀割一樣的難受,江初唯咬了咬唇,舌頭有些捋不直,“我,我等她。”
秦子苓什麽性子,江初唯最為清楚,将門之女,英氣豪爽,自是吃軟不吃硬,所以她定不會硬剛到底,掐準了時間,洋洋灑灑地往地上一倒。
香巧非常配合地大喊一聲,“不好啦!快來人呀!貴妃娘娘暈過去了!”
院裏立馬亂成一鍋粥,宮女太監都圍了過去,這可是最得皇寵的貴妃娘娘,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皇上定要他們全部陪葬。
衆人一門心思都在江初唯身上,誰還會去管殿門有沒有打開,一直到身後傳來清冷的女聲:“讓開!”
婀娜的身影,背光而來,素淡的宮裝,模樣生得不驚豔,卻十分的耐看,越看越有味道。
她眉間籠着一層沁人的冷漠和寒涼,面無表情的時候,讓人覺得可兇了。
衆人默默地往後退去一步。
秦子苓将江初唯攔腰抱起,低頭看她,懷裏的人兒小臉發白,鼻尖通紅,嘴唇泛紫,這些若是放她人身上,定是狼狽不堪,但江初唯不一樣,嬌嬌弱弱的模樣,猶似一朵風中輕顫的牡丹,只會讓人心疼不已。
江初唯受家裏人嬌養長大,哪兒遭過這些苦,聞出秦子苓身上的冷香,不安地抓住她的袖袍,“子苓姐姐,這是我剛采的紅梅,你喜歡嗎?”
秦子苓冷冷地掃了眼江初唯護在懷裏的紅梅花束。
“子苓姐姐為什麽不理人?子苓姐姐跟我說說話好不好?子苓姐姐……”未入宮之前,秦子苓每去江府做客,江初唯總會這般纏着她。
秦子苓仍是冷漠臉,卻又不着痕跡地将江初唯的身體往裏帶了帶,跨着大步進了靜羽宮。
關上殿門,江初唯發現屋裏竟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火爐死氣沉沉,沒有燒炭!
雖說秦子苓不受周翰墨待見,但也是大周正四品的貴嫔,何以淪落至此?冬日取暖全靠一身正氣嗎?
秦子苓從小習武,手腳麻利,将江初唯放到床上,拽過被子往她身上一裹,“柴炭熏人,我不喜歡。”
江初唯乖乖坐着一動不動,露出一顆圓溜溜的小腦袋,一張小臉白得吓人,凝着水珠子的長睫微顫。
秦子苓接過貼身宮女樂丹奉上的熱茶,親自遞去江初唯的嘴邊,“冷嗎?”
江初唯就着秦子苓的手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完熱茶,身子終于回暖,而後仰起小臉朝她燦爛一笑,兩排潔白細碎的貝齒,就像夏日那般明晃晃的耀眼,“現在不冷了。”
秦子苓面不改色,淡淡道:“那回去吧。”
江初唯:“……”
秦子苓從才人升到貴嫔,不過用了一個月的時間,也算是得過極盛皇寵之人,如今卻被內務府騎到頭上,寒冬臘月的天兒連銀絲炭都燒不起。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這個雷都打不動的冷性子,初入宮時,周翰墨覺得新鮮,畢竟身邊的女人對他都是百依百順,難得遇到一個要他上杆子讨歡心的,自是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那時候秦子苓确實受寵,周翰墨一連半個月住在靜羽宮,直至江初唯跟她鬧掰,秦子苓這才對後宮生活失了興趣,包括狗皇帝。
狗皇帝一來她這裏,她要麽甩臉子不搭理,要麽就找理由不伺候,時間一久,周翰墨不要面子嗎?之後便再也沒翻過秦子苓的牌子。
坐冷板凳的妃嫔日子不好過,不管到哪兒都受人排擠,不只是其他宮裏的娘娘,就連身邊的宮人也不盡心。
“子苓姐姐,內務府沒送銀絲炭過來嗎?”無視秦子苓的臭臉,江初唯笑得酒窩甜甜,沒話找話,就是不肯走。
“沒有。”秦子苓轉身坐到矮凳上,閑得無聊,竟抽出腰間的軟劍,低頭擦起來。
若不是之前見過秦子苓拔劍,江初唯定以為那是她的褲腰帶,“姐姐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先不說姐姐是大周的貴嫔娘娘,光是看在秦伯父鎮北大将軍的面子,內務府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至于這般克扣姐姐的宮中之物吧?”
秦子苓手上動作一頓,靜默了片刻,擡眸望去江初唯。
眼波平靜,但也犀利。
一切盡在不言中。
江初唯駭然,“姐姐懷疑是我背後搞鬼?”
秦子苓沒說話。
她的貼身宮女樂丹上前一步給江初唯行禮,“回禀貴妃娘娘,奴婢每月去內務府領份利都會遇到蝶衣宮的若煙姑娘。”
江初唯不識得若煙,卻記得蝶衣宮的陸靈兒,跟秦子苓一同入宮,她人确實生得美,但因為出身不上不下,進宮三個月不曾侍寝,眼紅秦子苓一升再升,心生嫉妒,後秦子苓失寵,她才得以上位受封從五品容華娘娘。
而陸靈兒得以上位的最大功臣不是別人,正是江初唯。
陸靈兒一雙杏仁眼,笑的時候,燦若星辰,跟江初唯極像,在知道江初唯跟秦子苓鬧掰後,陸靈兒想方設法地接近她巴結她,時不時地還要給她洗腦——與其讓其他人在陛下面前晃,還不如找個像自己的女子,這樣陛下便能時刻想起她。
沒過幾日,江初唯就給陸靈兒跟周翰墨安排了一次完美邂逅,周翰墨睡陸靈兒的那個晚上,江初唯躲在昭芸宮裏一邊落淚一邊安慰自己:陸靈兒只是她的替身,陛下真正喜歡的是自己。
現在回想起來,江初唯只覺得諷刺,原來她才是替身。
陸靈兒投向江初唯是貴妃黨,這後宮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怪不得秦子苓懷疑是她暗中指使,江初唯思來想去,以秦子苓的性子,嘴上解釋行不通,還得用實際行動,“子苓姐姐,明日我們上蝶衣宮坐坐吧?”
江初唯找陸靈兒算賬,不只是因為秦子苓,也是為了她自己。
陸靈兒借江初唯上位,事後卻恩将仇報,面上對她百般讨好,暗地卻跟德妃勾結,三番五次地陷害她。
她終究是養了一只白眼狼。
“再看。”秦子苓冷着眉眼,多說一個字算她輸。
因為性情冷很少與人交心,之前真心将她當自家妹妹,沒曾想會為個男人撕破臉,這使得她原本就不熱的心更冷了。
江初唯早料到秦子苓會拒絕,她不慌不忙地從榻上下來,一邊疊被子一邊小聲說道,“記得是子苓姐姐教我疊的被子,我學了好久才摸出點兒門道來,那時候祖母總是誇子苓姐姐聰明,不像我被家裏人嬌寵着長大,沒心沒肺的跟個小傻子一樣,我卻還要不高興地争上幾句,現在看來……”
她側過身子望向秦子苓,傻乎乎地朝她笑,“我哪兒是小傻子,明明是大傻子嘛,竟傷了姐姐的心,我想到了姐姐不會理我,但我……”話說到最後,江初唯垂下頭,擱在身前的手指攪在一起,很不安的樣子,卻又忍不住說出心裏話,“我想姐姐了。”
秦子苓不起波瀾的眸子輕轉,落到江初唯的臉上,盯了好一會兒,薄唇輕啓:“嗯。”
她信了她的話。
這讓江初唯喜出望外,小臉笑得更加燦爛,由香巧扶着到了殿門口,她回過頭乖乖地揮手:“姐姐再見。”
秦子苓臉上冷情,不見任何動容,最後看向了桌上花瓶裏的紅梅。
出了門,江初唯坐上步辇,香巧心有餘悸地跟在旁邊,“小姐,貴嫔娘娘比以前更兇了,方才真是吓壞奴婢了。”
“姐姐是面冷心熱,她若真的記恨我,就不會抱我回屋,更不會聽我說些有的沒的。”江初唯單手撐着額角,半眯着眸子稍作小憩,秦子苓上輩子真心待她,這一世她再也不能辜負了。
“小姐,貴嫔娘娘明日會跟您去蝶衣宮嗎?”後宮龍潭虎xue之地,多個人總歸多一份照應,香巧自是希望小姐能跟秦子苓和好如初。
“馬上就知道了。”江初唯意味深長地抿唇一笑,她已經聽到細細碎碎的腳步聲。
秦子苓的貼身宮女樂丹很快追了上來,恭恭敬敬地奉上一件淡青色的鬥篷,“貴妃娘娘,下雪天冷,我家主子擔心您凍壞身子,這是主子唯一的一件鬥篷,望貴妃娘娘不嫌棄。”
嫌棄,根本不存在,江初唯恨不得把鬥篷供起來,迫不及待地将鬥篷披上肩頭,轉過臉朝樂丹嬌軟一笑,“好是暖和。”
回眸一笑百媚生,卻又不是那種風情萬種,而是嬌嬌憨憨的樣子。
這誰頂得住呀!
樂丹終于明白自家主子為何會心軟了,“貴妃娘娘,我家主子讓奴婢給娘娘帶句話,她說,章家大哥醫術好,娘娘自當信他的。”
江初唯聽到樂丹這話,心裏不無感動,不管她們隔閡有多深,秦子苓還是關心她的。
病恹恹的,風吹就倒,長此以往下去,就算不給狗皇帝搞死,她也活不長。
放眼整個太醫局,除了章卿聞以外,其他哪個不是聽命于狗皇帝,正因如此,江初唯前世才會一病到死。
如今回來了,她想要活命,第一要事便是先把病養好,并且不能被狗皇帝知道,就必須找一個值得信賴的太醫。
而章卿聞絕對是不二人選,他是江初唯大哥的同窗好友,江初唯入宮之前與他見過兩次,深知他的脾性,剛正不阿,絕不會被狗皇帝收買。
“勞姐姐憂心了,嬌嬌記心裏了。”江初唯的乳名是嬌嬌,最親近之人才這般喚她,她要樂丹這般回話,不只是打感情牌,更是擺明了自己的心意。
走得遠些了,香巧忍不住問:“小姐,您跟貴嫔娘娘算是和好了嗎?”
江初唯裹緊身上的鬥篷,笑而不語。
精神頭很足,奈何身子骨嬌弱,一回到昭芸宮江初唯就病倒了,躺床榻上發起了高燒。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周翰墨就趕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狗皇帝他來了,嬌嬌貴妃要開始演戲啦。
追求火葬場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