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江初唯狠狠地怔在原地。
太子将人上下打量一番, 最後注意到她臉上的紅痕,劍眉微蹙,“太醜了。”
江初唯眨了眨眼睛, 驀然轉身離去, 斬釘截鐵地說了句:“你不是他。”
阿辭那麽乖巧一孩子,怎麽會說這麽欠揍的話。
回到詩禾苑,江初唯心情郁悶,将自己關房間裏,香巧陪在她身邊。
“香巧,你說是他嗎?”江初唯嘆氣地問香巧。
雖說江初唯在東宮不受歡迎, 但香巧在大周皇宮混了三年, 社交技能已是登峰造極, 一夜過去, 她已經交上了好幾個朋友。
将太子的事情問得清清楚楚。
“太子蕭瑾辭今年二十, 極受當今聖上寵愛,卻不是從小生在宮裏的皇子, 聽說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三年前聖上才将人找回來,更有人說不是聖上的骨肉,而是先太子所出。”
“先太子呢?”江初唯問。
“年紀大了,四年前薨了。”
江初唯咂嘴,“大西國皇上挺能熬呀, 把自己兒子都熬死了。”
“小姐,我覺得太子殿下就是景王, 只是礙于身份不願認。”香巧小聲道。
“不會,”江初唯肯定道,“阿辭什麽性子, 我還不知道嗎?他才不稀罕這勞什子的東宮之位呢。”
“人長大了總會變的,”香巧不贊同,“更別說景王歷經生死……”
話還沒說完,碧落在外敲響了房門,“小姐,太子妃來了。”
這麽快就來了?
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江初唯拭了拭臉上的淚痕,“快請進來吧。”
太子妃傅蘭蘭由貼身丫鬟攙着走了進來,一襲白裳随之擺動,仙氣袅袅,臉上挂着輕柔的笑容。
江初唯剛剛太關注蕭瑾辭了,都沒太仔細看過傅蘭蘭,這會兒人坐到了對面,她才終于發現……
傅蘭蘭是個盲人。
一雙侬麗的大眼睛空洞又無神,但她卻認真地望着江初唯。
“江夫人見笑了,三年前我在徽寧受過傷,眼睛從那會兒就看不見了。”傅蘭蘭淺淺一笑。
語氣淡淡,仿若在說別人的故事。
江初唯心裏卻是一震。
徽寧位于大西國跟大周國邊境,周瑾辭便是在徽寧遇刺失蹤的。
“是你救了他?”江初唯問。
傅蘭蘭也不予否認,極其坦然地點了點頭,“殿下那次傷得很重,我在湖邊将人拾了回去,養了大半個月才醒,但因為頭部受創,他忘記了很多事。”
江初唯沉默不語。
傅蘭蘭伸手握住她,輕輕地拍了拍,安慰道:“想來就是那次殿下将夫人忘了吧,夫人不要埋怨殿下,他也是身不由己。”
江初唯扯着嘴角笑了笑,“我有什麽資格埋怨他呢?如果不是我,他也不會……”
“江夫人也莫自責,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
“那時幸得太子妃照顧,不然後果不堪設想,”江初唯心存感激地反握住傅蘭蘭的手,“我們阿辭真的太可憐了。”
“江夫人,容我冒昧多問一句,你跟殿下是……?”
“我是他阿姐,他是我弟弟。”江初唯脫口而出,這些年她已經習慣了他們的姐弟關系。
傅蘭蘭頓了一下,笑眯眯道,“原來江夫人就是殿下的阿姐啊。”
“怎麽了?”
“殿下昏迷時一直喊阿姐,雖說醒來時都忘記了,但我知道殿下很是挂念您,我那會兒就想以後有機會一定要見見您,只是可惜……今兒終于見上了,我卻看不見了。”
江初唯安慰她,“其實沒什麽好看的,就像殿下說的那樣,我長得很醜的。”
傅蘭蘭噗嗤一笑,笑臉在日光底下格外的清俊,“江夫人可是大周第一美人,怎會生得醜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江夫人,”傅蘭蘭又道,“殿下終有一天會想起您的。”
江初唯看着她。
不得不說太子妃心底還挺好的。
只不過……
她在宮裏摸爬滾打了三年多,已經不是天真浪漫的小白兔了,不可能一番話下來就完全放下了戒心。
正如外界所言,太子跟太子妃确實是伉俪情深,蕭瑾辭一日三餐都在華絮苑用飯,去哪兒都想着傅蘭蘭,恨不得将人拴在褲腰帶上。
第二天,蕭瑾辭請來戲班子在華絮苑又唱又跳,好不熱鬧,詩禾苑離得近,吵得江初唯心煩意亂,到傍晚時分她終于坐不住了。
“香巧,披風拿來。”
香巧為江初唯披上披風,小心地問:“小姐要出門嗎?”
江初唯擰着眉頭,“東宮那麽大,我還有好些地兒沒去逛呢。”
幹嘛非要留這兒受氣?
受氣?!
江初唯反應過來,覺得自己用詞不大準确。
周瑾辭是她弟弟,傅蘭蘭就是她弟媳,兩人感情要好,她該是高興才對,為什麽還要發火呢?
左思右想一番,定是今兒晚上的那道麻辣魚不夠鮮嫩。
出了詩禾苑,江初唯毫無目的瞎逛,香巧擔心地跟着後面,“小姐,我今日聽人說東宮有個神仙住的地兒。”
“神仙?”江初唯頗有興趣,轉過頭追問,“什麽地兒?哪兒呢?”
“天泉苑,”香巧往北邊方向一指,“就沿着這條小徑一直走。”
“那走吧,”江初唯揚唇,“我倒要看看神仙住的地兒都什麽樣子。”
香巧回頭望了眼華絮苑,還咿咿呀呀唱着戲呢,太子一時半會兒應該走不開了。
半刻鐘時間,江初唯跟香巧進了天泉苑,穿過一道悠長的回廊,只見眼前霧氣袅袅,在周邊的宮燈下微微地泛着金色的波光。
江初唯扭頭問香巧,“阿辭在東宮挖這麽大一坑做什麽?”
香巧猶豫道,“說是為太子妃所建,幫她治療眼疾。”
“是嗎?”江初唯走上蹲在池邊,伸手撫了撫水溫,溫度剛好,很适合泡澡,“那燕子樓呢?”
“小姐聽說了?”香巧站在江初唯身後,憂慮地望着她,“好像是太子妃故裏有一座燕子樓,太子為解太子妃的思鄉之愁所建。”
江初唯沉默了半晌,喟嘆道:“阿辭長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只是不知為何她心裏有些發堵。
“小姐您沒事兒吧?”
“沒事兒!”江初唯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深吸一口氣,是淡淡的硫磺味,還有桂花香,“既然來都來了,那就泡個澡再回去吧。”
香巧幫她解開披風、外衣、中衣和襟衣,最後是淺粉的肚兜。
江初唯脫得、光、溜溜地下水,坐在池邊的臺階上,溫熱的池水沒到胸前,隐約見得一大片雪白。
“小姐,衣服就放這兒了,我出去守在外面,以免旁人闖入。”香巧還是擔心太子突然來訪,到時候傳出去有損小姐名聲。
江初唯沒想那麽多,但也不能憋壞了香巧,“去吧,我泡一會兒就起。”
香巧一走,偌大的天泉苑就她一個人,安靜得只能聽見潺潺的流水聲,江初唯往深處走了兩步,池水沒過她修長的脖頸,抵至下颚處,将她整個身子團團裹住,舒服得發出了一聲輕嘆。
水上零星地飄着幾朵金桂,江初唯無聊地将它們攏在一起,湊上去聞了聞,香氣撲鼻。
還想收集更多的金桂,卻不知從哪兒蕩來一圈水波,将她的金桂統統沖散了。
江初唯有些氣惱地轉頭望去。
霧氣袅袅的天泉池裏除了她以外連個鬼都沒有。
那……打哪兒來的水波?
江初唯咽了咽口水,突然覺得溫泉有些冷了,還是早些回去吃宵夜吧。
“嘩啦!”
一聲水響,有什麽東西從池子裏冒了出來。
江初唯害怕,哪兒還敢往後看,迅速地往池邊撲去。
卻還是晚了一步,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江初唯兩腿發軟地打着顫,要不是在水裏泡着,她能尿出一泡水來。
“好漢饒命……”她嘴裏小聲嘀咕着。
幼時她喜歡下河摸魚,祖母擔心她溺水,就沒事兒給她講水怪的故事,水怪最喜歡吃可愛的小朋友……
一兩遍就算了,但祖母一講就是一個月,給江初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裏陰影。
水怪突然從後面抱住她,兩只強有力的手臂箍在她肩上,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現,江初唯睨了一眼,心想水怪還挺激動的。
“好漢……你想幹嘛呀?我不是小朋友,今年都二十四了,肉老卡牙縫……”
江初唯話還沒說,就聽到一聲嗤笑。
她怔了怔,這聲兒有點耳熟。
等她反應過來是周瑾辭,耳邊又響起一聲:“阿姐——”
江初唯徹底懵住了。
她就像做夢一樣地呓語喊道:“阿辭?”
周瑾辭将她摟得更緊了,臉埋在她脖頸間,溫熱的呵氣蔓延開,比池水還要燙人,“阿姐,我終于等到你了。”
江初唯擔心他嗆水,奮力地踮起腳尖,将脖頸露出水面,與此同時還是不敢相信地問道:“阿辭是你嗎?”
蕭瑾辭不是失憶了嗎?
難道傅蘭蘭騙她?
“嗯,”周瑾辭乖巧又溫順地回她,“我是阿姐的阿辭啊。”
“是我的阿辭!”江初唯激動地轉過身,但因為踮腳太久,腳下不穩,一個踉跄,險些一頭栽進池子裏。
周瑾辭眼疾手快地撈過她一只手臂,将人往懷裏一帶。
江初唯下意識地環上他的脖子,然後有一抹雪白從眼前劃過。
“啊!”江初唯終于想起來自己還在泡澡,而且是脫得溜光的那種,雙手抱胸地擋去乍洩的春光。
周瑾辭已經頗有教養地轉過身去,不過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羞紅了。
江初唯盯她一瞬,強忍不住的笑意從唇角溢出。
她的阿辭果真還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