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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比起邵博聞的喜形于色,常遠的表現就冷淡得多,他面無表情,直接懵了。

他聽人說起過淩雲的老板姓邵,卻從沒往邵博聞身上想,這個人脫離他的生活實在太久了,久到跟他有關的所有人和事,都一年一年的斷掉了聯系。

那時他到處找邵博聞,卻總是毫無音訊,等到黃花菜都涼透了,才沒什麽卵用的冒出來。

常遠心裏一陣恍惚,他盯着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裏冒出兩個斬釘截鐵的大字:叛徒!

他如今以成年人的眼光回頭看過往,那些惡語相向不過是小事一樁,只是當年這個人對他來說與衆不同,所以他的惡意堪比原子彈。

都說相逢一笑泯恩仇,邵博聞就在笑,可是常遠笑不出來,他郁結地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的心胸大概真的只有雞蛋那麽大。

“你們……”王岳正準備介紹,就見邵博聞跳了起來,聽口氣和看模樣都像是見到了老朋友,他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眼底逐漸多了些耐人尋味:“認識啊?”

淩雲建工是業主的關系戶,那麽他和監理公司都是輸家,職業壓制他無話可說,可要是淩雲和監理之間也不單純,那整場再次招标的戲碼裏,就只有他總包是跳梁小醜了。這個假設王岳光是想想,心裏就非常不是滋味。

邵博聞起來的時候急,腿将椅子撞得飛了出去,磕到常遠扶着的門框才停下來,“哐”的響了一聲。

細微的震動沿着門板傳到掌心,常遠穩住心神,卡在門板上的手指特別用力,他沒什麽誠意的抿了抿嘴角,說:“邵博聞,好久不見。”

很快他轉過頭看向王岳,一邊進來反手将們關上了,溫和地解釋道:“初中同學,十幾年沒見了,跟不認識也沒什麽兩樣。”

要不是那張臉,邵博聞根本不敢認他,常遠的性格像變了一個人,他以前說話輕聲細語,對自己也特別親近,眼下即使是因為工作需要避嫌,也冷淡得讓邵博聞撓心撓肺地不爽。

他穿開裆褲的樣子自己都見過,什麽叫“跟不認識也沒什麽兩樣”!

邵博聞正要反駁,忽然見這人側過身抽出一張紙,按在了靠近王岳的那半邊臉上,借這遮擋看了他一眼,口型微動吐出兩個無聲字來:閉嘴!

他這道眼神甚是犀利,可以說是史無前例地殺氣四溢,邵博聞一時被震懾到,竟然真的閉了嘴。

他注意到這人嗓子啞了,鼻尖也有些泛紅,就猜他大概是感冒了。常遠打小身體就差,成年了似乎也不見好轉。

“這麽巧,那正好,我連介紹都可以省了,”王岳笑着喝了口水,有些感嘆:“不過啊,要是我的初中同學現在站我跟前,自報姓名我都不一定想得起來,看來你倆初中關系,挺鐵啊。”

王岳這人比較多疑,沒事就在辦公室裏琢磨來琢磨去,在他眼裏這現場上的很多人都是刁民。常遠作為他頭號刁民羅坤的得力幹将,自然備受試探。

“不鐵,”常遠煩這些拐彎抹角,臉上卻一點沒露出來,他坐下來慢悠悠的擦起了汗:“初二那年他弟弟偷了我的自行車,讓他背黑鍋,鬧得差點被退學,換了我也忘不了。”

偷車這件事當時鬧得确實沸沸揚揚,不過無法釋懷的人只有邵博聞的弟弟邵樂成,邵博聞見他睜着眼睛胡說八道,極力在淡化關系,便配合道:“過去的事兒咱就別提了吧。”

常遠脊背一僵,這句話霎時在腦子裏滾了好幾遍,總覺得他似乎話裏有話,他作勢彎腰去拿瓶裝水,趁機對着地面露了一個冷笑,說:“那當我沒說,你也沒聽到。”

邵博聞:……

“我可聽到了啊,”王岳笑着插進來,道:“既然這麽多年沒見,看來還少不了我這兩句了。”

“邵總,小常是咱P19的專業監理工程師,不過他們羅總監交代過了,他不在現場的時候,一切監督工作他說了算,所以你得跟小常把關系處好咯。”

年紀相當,他稱自己為總,一邊介紹常遠是監理駐現場的老大,一邊卻叫他小常,邵博聞心思敏銳,看得出這個總包似乎并不太把常遠放在眼裏。

邵博聞心想這話說的,一面卻詫異于常遠的職位。他到這一刻還有些無法置信,文科見長的常遠竟然成了扯皮背鍋的工程監理。

他腦子裏裝的還是十年前的相關數據,那時常遠在他母親池玫防護罩一樣的教育方式之下,除了會考試,生活都不太能自理,而且幾乎不會拒絕人。對于他主控現場的畫面,邵博聞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過對于總包的指點,私底下不用他說,但明面上巴結監理這種事可不能幹,邵博聞不要臉的說:“那肯定的,我們都按規範幹活,跟監理的關系都融洽的不得了。”

常遠低頭喝水,只聽聲音和語氣也能感受到這人的變化,不止在那身看起來十分名貴的西裝上。

他莫名有些抵觸這種陌生的世故,同時卻更深刻的意識到,十年斷離,他們真的已經連普通朋友的程度都算不上了。

邵博聞等了兩秒沒見他接話,一副無法茍同的樣子,也不覺得下不來臺。他見了這人高興,琢磨着一會兒下班了拉他出去喝酒。

屋裏靜下來,氣氛就有些尴尬,這裏是王岳的地盤,常遠也是他叫回來的,所以打圓場的事自然得落在他頭上。

“按規範好啊,現在市場上缺的就是這種單位,到處都是投機取巧走後門的,做出來的工程質量,”他說着說着心頭火起,忽然冷笑了一聲,罵道:“真他媽一塌糊塗!”

在座都是明白人,知道他明誇暗諷的都是淩雲。

淩雲中标是這個項目裏最不美麗地意外,天知道建方幾大領導都揪長了脖子在等,等他們背地裏推上來的施工單位中标,結果一個淩雲打亂了整盤計劃,王岳無可避免地是翻盤中的一個。

常遠不參與施工,事不關己地撥着手機,在備忘錄上幸災樂禍地寫感想:[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進入P19并不是邵博聞的本意,但這事說來話長,如今結果擺在他面前,雖然少不了招人嫉妒和刁難,但是遇見了常遠,他覺得這筆買賣做得很劃算。

他撿前半句順耳的聽了,後半句直接當成了耳旁風,作謙虛狀:“謝謝王總,淩雲上下不會讓建方失望的。”

王岳指桑罵槐完,理智就上線了,他情商低不到哪裏去,否則也做不到項目經理的位子上,是非利弊他看得清晰,只是有時候人一生氣,智商也會跟着着急。

淩雲是個不值一提的小公司,但這個邵博聞不好對付,他屬于那種人不傻錢不多、卻偏偏還能很慷慨的人,這種人窮死和發達的可能性各占一半,但是合作起來絕對省心,不點都通。

因此雖然邵博聞目前只是一個下九流的小包工頭,但要沒有利益沖突,王岳也不會去得罪他。

項目人變臉的功力都堪稱一流,王岳斂去怒氣,對上常遠,就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氣:“小常,邵總是咱P19接下來的分包之一,應該不止一期,你自己的老同學,多少也要給點照顧吧?”

他這心操得有點不合規範,上趕着分包和監理兄友弟恭,真要是團結起來,他估計又要說影響不好了。

不過4個月磨合下來,常遠已經習慣他這種作風了,他坐得筆直,表現出了一個監理應有的正義:“邵總按規範施工,我們按規範驗收,還就是最好的相互照顧,對吧邵總?”

“邵總”兩個字激得邵博聞渾身別扭,他還沒習慣常遠用這種公事公辦的态度跟他說話,但又不好讓常遠直接叫他,不然會駁王岳的面子。于是他幹笑兩聲,說了聲對。

現在的年輕人不像以前那麽乖了,王岳一連吃了兩個國家規範的套路,見介紹的初衷也已經達到,也就懶得搭理他們了,委婉的開始送客:“你們老同學見面也不容易,我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

常遠不想敘,出了辦公室就準備進隔壁,他剛曬了大太陽,這會兒泛起了困,離例會還有半小時,他打算眯一會兒,順便收拾收拾對邵博聞的敵意。

他不是不懂這種情緒幼稚,但是感情有理智無法解釋的理由。

可是邵博聞想敘,他現在就是一本人形的十萬個為什麽。他亦步亦趨的跟着常遠,很自然就把胳膊往對方肩膀上搭去,違和的高差讓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的小鄰居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

他像十幾年前經常摟着常遠說話那樣,習慣性地做起了決定:“下班了一起出去吃飯吧,十年不見了,怪想你的。”

常遠沒料到他會忽然來摟自己,沒來得及掙脫就聽見了最後那句,按在門把上的頓時手抖了抖,胸腔裏陡然迸出一股憤怒,他心想:你他媽什麽都不知道,卻總要來惹我!

他惡向膽邊生的扣住了邵博聞的手腕,哥倆好似的挂着他進了辦公室。

邵博聞被他緊拽着了往屋裏拖,心口砰砰直跳,總算是感受到了發小的親近,他側過頭,只能看見目不斜視的常遠的側臉。

這小子從小就秀氣,歲月沒能把他殺殘,反而還添了股讓人眼前一亮的銳氣,邵博聞心裏五味陳雜,一邊欣慰,一邊後悔。

常遠眼神兇狠地把人馱進門,一進去就一腳将門踹上了,接着他的胳膊肘直奔邵博聞的腹部,将人搗成了一個90度鞠躬的姿勢,咄咄逼人的質問道:“跟神經病一起吃飯,不怕別人笑你嗎?一個廢物而已,有什麽可想的?”

“邵博聞,把你在生意場上那套虛僞的作風收好了,有事說事,沒事別跟我說話,做得到這兩點,你基本按要求幹活,我不為難淩雲和你。”

邵博聞被他一肘子捅得岔了氣,悶哼了半聲咳得昏天暗地,“神經病”和“廢物”這兩個字眼穿越了10年重現在耳邊,讓他終于能确信常遠的病是真的好了。

彎着腰正好方便,于是他姿勢感人地摟住了常遠的腰,老眼一陣發熱:“對不起小遠,我為當年的口不擇言,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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