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鴻安建設剛被榮京集團并購的第一年,開工的第一個項目就出了事,就是這些看起來慢如蝸牛的壓路機,活生生将一個成年人的腦袋碾成了爛西瓜。
邵博聞并沒親眼看到那慘烈地一幕,可事後滿地的鮮血和腦漿也足夠觸目驚心,他不僅不敢忘,甚至還要經常去想,貪欲使人無所不為,只有恐懼能消其氣焰。
退一萬步講,哪怕此刻壓路機裏的司機持證上崗,但是誰又能保證他能在常遠反常的舉動裏仍然鎮定如常?
監理的工作圍繞安全展開,常遠的行為卻很不安全,邵博聞拉開他的時候有一萬點底氣,可真正站到這人對面,聽他無賴地強詞奪理,頓時就沒了道理。
正是因為不像自己,所以他才能做監理,邵博聞做不了,因為這工作要是一直想做就賺不到錢,要是想撈錢,那也做不了幾年。
常遠正擰着眉心看他,眼神清醒,瞳孔裏映着自己米粒大小的投影,邵博聞心裏忽然生出了一種肅然起敬。
這個童年被他母親夾在咯吱窩下面生活、最需要成績來證明自己的青春期又被疾病突襲得一敗塗地的青年,現在又為了沒人在乎的土壓得結不結實在攔壓路機,他不是不聰明,而是他堅持的東西站在利益的對立面。
而自己所謂的“拿法”也還是站在施工單位的立場,以應付驗收為前提,跟常遠要的不是一個東西。
邵博聞冷靜下來,很快就為自己的失态找了一個借口,比如常遠要是真想一直做監理,那就更不該攔壓路機,然而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他現在陷入了一個怎樣的怪圈。
那個讓常遠曾經的崩潰的記憶障礙,大概也給他留了點不可磨滅地後遺症,他一看見常遠幹危險的事情,腦子裏就仿佛有兩個字在往外彈:自殘。
十年的斷層果然威力無窮,邵博聞苦笑了一下,覺得自己該回去洗洗腦,然後冷靜一段時間。
“小遠,話不能這麽說,我是個生意人,耍得都是套路和小聰明,跟你這種實事求是的覺悟不能比,我尊敬你的職業道德,絕對沒有看不慣的意思。”
大概是他翻臉有點快,語氣也溫柔,常遠把眼皮眯深了一點,一臉有詐的表情。
他以前比春哥還信自己,邵博聞覺得自己的權威到了頭,哭笑不得:“我就是擔心這個司機沒有特種作業證,慌裏慌張的撞到你,壓路機還是很危……算了,對不起壞了你的事,你去吧,別站車跟前。”
被他一提常遠才反應過來他說得有點道理,不過就算有證也有可能是借的,而且就算是借的又怎麽樣,他只是一個人、只有一顆記性還不怎麽樣腦袋,顧得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了。
倒是邵博聞的擔心比較讓他發憷,常遠生怕自己意志不堅定被糖衣炮彈擊中,便高冷的高擡貴手,也就是什麽反應都沒有的立刻回場地中間去了。
邵博聞還是忌憚壓路機,跟在他後背看着也不像個跟班,金鏈子大聲罵了句髒話,覺得這兩人簡直是神經病。
壓路機裏司機頻頻看金鏈子,被他一揮手一個“開”弄得不敢停車,保持着老牛拉車的速度緩慢地朝兩人碾過來,不斷拉近的距離和沉默在空氣裏逼出一種一觸即發的硝煙。
謝承環顧半周,發現被驅散的工人們又停了下來,仍舊散亂圍觀,人機大戰他肯定選老板,而且郭子的領導需要支援,他抹掉額頭上曬出來的汗,拉着周繹去給常遠助聲勢。
周繹作為鑽研狂魔,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可一到他的重點就會變成另外一種畫風。他被謝承拉得有點踉跄,卻對着金鏈子憤憤不平,從土不填實說到整體結構變形,各種裂縫各種漏水,正好站到常遠身邊,嘴裏假設了一個4、5級的地震,樓就塌了。
邵博聞和謝承早就習慣了,常遠卻被他唬得一愣,他對這圓臉的印象還停留在昨晚的飯局上,說話細聲細氣的,有些羞澀也挺有禮貌,不像現在嗓門直追劉歡。
對理論挖得越深的人就越危言聳聽,金鏈子跟不上周繹的專業知識,還沒整明白他填個土能把樓填塌,就見他們4個人聚成了一窩,這是要打的節奏。
距離只剩五六米,壓路司機因為怕出事,半個身子都從車裏探了出來,一直用方言問金鏈子停不停。金鏈子覺得常遠是虛張聲勢,到跟前了他不躲開才怪,而且這麽多人看着,這個面子他丢不起,于是他把頭一哽,吼道:“開!”
邵博聞看着就覺得危險,迎着壓路機大步而去,一邊勒令師傅停車。
謝承跟周繹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包工頭太嚣張,不過這種态度從不會空xue來風,謝承小聲賭一毛道:“老師,你猜,這又是誰家的王霸親戚?”
他好歹來會上打了個醬油,可周繹連工地上的領導都沒認全,皺着眉道:“我怎麽知道!”
謝承一瞥旁邊,愈發小聲:“常工知道,我的媽他簡直沒脾氣。”
常遠怎麽可能沒脾氣,只是明白發了也沒什麽卵用之後,懶得浪費感情了。再早幾年,他現在已經指着對方的鼻子要停他的工了,後來他發現停不停工其實不歸監理說了算,就不再下這種名存實亡的命令了。
常遠其實很讨厭告狀,但是有時候不用這種行為,整個環節根本進行不下去。他摸出手機拍了兩張照片,用短信發給了張立偉,然後用手指磨手機邊,看見幾米遠開外,邵博聞不知道說了什麽,整得司機停了車,直接從裏頭跳了出來。
邵博聞其實也沒說什麽,就說了12年那場事故裏,司機被要求賠償95萬。這邊金鏈子一看我方出了個叛徒,氣得七竅生煙,他作勢要沖過來的時候,常遠的手機就響了。
來電人是張立偉,常遠接通了,聽見張立偉在那邊說他五分鐘就到,讓常遠別跟農民一般見識。
結果五分鐘裏他還沒到,王岳倒是先趕了過來。無論是年紀還是地位他都比常遠顯得有權威,金鏈子對他倒是勉強客氣,就是語氣有點沖。
王岳聽完來龍去脈,立刻就把常遠拉到了一邊,笑着說他:“小常啊,你也是!填個土,巴掌大的事鬧這麽難看,好多工程它就是沒測試,跟P19怎麽較上真了。我也看不上這個姓張的,可人家是張立偉的親老舅,你不看僧面也要看個佛面嘛。”
他已經先入為主的認定自己跟姓張的有矛盾,那就怎麽解釋都有掩飾的意味了,常遠思索了一秒,把周繹喊了過來。周老師作為科普專員,很快就用他的專業知識……把不太專業的王岳繞暈了。
常遠聽得懂,覺得周繹講得還挺好,可是尾随而來的謝承已經懵逼了,邵博聞只好拍了拍老師的肩膀,強行讓他下了課:“王總,我打個比方,你随便聽一聽。比如P19的地質條件是一塊海綿,5斤的商場先放在上面,緊接着旁邊很近的位置再放一個150斤的辦公樓,你說商場歪不歪?”
所謂隔行隔如山,其實就是專業難說,因此能說明白的人,他不僅得懂而且得透。
邵博聞這一個比方讓常遠忍不住認真的看了他一眼,這不該是一心N用的生意人能懂的深度,他一時拿不準他是真懂行,還是就是腦子靈光加上表達能力超強。
要是這比方打得得當,聽起來填土還真是不能馬虎,王岳開始做沉思狀,回想他們公司之前幹過的這種大型綜合體,到底有沒有專門做過壓實度這種破測試。
“媽的,就會給我惹事!”
邵博聞聽聲擡頭,就見一個飛機頭匆匆而來,正是甲方的張立偉,只見他模樣奔三,打扮比謝承還潮,右肩上挎着個包,上來二話不說,劈頭蓋臉的把金鏈子罵了一頓。
接着才慢悠悠的迎過來笑道:“常工,真是不好意思,一個土八丘,你別跟他一般見識。诶,王總也來了,好一陣子沒見了,最近怎麽樣啊?”
然後他就跟王岳哥倆好上了,把王岳說常遠小題大做那幾句幾乎原封不動的照搬上來。邵博聞這次長了記性,當了個安靜的美男子。
張立偉就是怕打起來,才趕過來看一眼,車跟朋友都在工地外面,等着送機場。現在一看王岳在這裏,心知肚明打不起來,連常遠為什麽揪着填土不放的理由也不問,讓總包看着辦,轉身就要開溜。
邵博聞連忙攔住了他,這甲方總是見不着人,他作為施工單位進場,起碼得經他口頭同意。張立偉一聽他的名字,神色一變倒是客氣了許多,他似乎真的特別趕時間,主動跟邵博聞換了名片,頂着太陽小跑着走了。
既然交給王岳處理,他根據套路兩邊各打了一板子,常遠就是口頭得了句批評,十分的無所謂,金鏈子因為多了道檢測程序,對王岳也沒能擺出好臉色。
這件事眼下就這麽過了,一行人開始往回走,王岳還要回現場,在前面跟常遠說屋面變形縫的問題。
邵博聞擡頭不經意看見遠方不知道哪個工地上的塔吊,眼皮一跳,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轉頭問郭子君:“小郭,我問你個事情。”
郭子君:“诶,邵總您說。”
邵博聞覺得自己想得有點多:“你跟着常工一年,跟施工隊鬧得最厲害的一次是什麽情況?”
郭子君想起來還有點心有餘悸:“有人違拆塔吊。”
邵博聞看他的表情就覺得不太好:“最後呢?”
“常工在混凝土墩子上暴曬了一天,怕施工隊夜裏偷偷拆,還說他夜裏也要在那裏睡覺,讓我去給他拿鋪蓋,施工單位怕了他,吐血的等了兩天。”
邵博聞又心疼又好笑,好好一個別人家的孩子,硬是在工地上學成了賴皮,還有這個安全意識,真是差得沒法要了。
賴皮跟王岳在水泥路上分了道,邵博聞兩步加急跟他并肩而行,正準備苦口婆心,常遠卻先開了口,很和氣的跟對向的來人打起了招呼:“林哥,注意看路。”
低頭看紙的人擡起頭,正是昨天給謝承包頭的那位大哥,此刻他戴了副無框鏡,黑皮糙臉的顯得有些怪異。他揚了揚手裏的資料,一副跟常遠很熟的語氣:“南邊和東邊有幾塊玻璃爆了,我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