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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這首歌不是唱給常遠聽的,邵博聞沒有火眼金睛,不知道他在幾十米開外,選它的原因是在網絡還沒普及的年代裏它承包過全國各地的廣播電臺,工人大哥們多數應該都聽過。

想要跟一類人打成一片,總得有些共同語言,他倒是有心唱荷塘月色,就是歌詞沒記全。

以前在榮京時為工作所迫,一年中有一半的夜晚都在應酬,請人吃飯再帶人消遣,沒一兩首壓軸的都不好意思出門,加上國字號的大佬們都偏年長,所以這首歌邵博聞也算專門練過。

只是很久沒唱了,開始有些生澀,幾句過後才漸漸找到了感覺。

邵博聞的表現欲不強,沒有舞姿,也沒有炫技的花式,他只是舉着那柄搞笑的“話筒”,安安分分的往下唱,期間唯一揮手的動作也怎麽看怎麽像在驅趕蚊子,不過他嗓音醇厚,加上有臉有身材,臺風倒也不算磕碜。

但在常遠看來,這男人已經足夠矚目了,他默默地站在原地,任缱绻又溫柔的歌聲将他穿透,在他殘存不多的記憶裏,除卻父母之外,他想要的、陪他最久的,一直都是這個人。

這個夜晚他仿佛才忽然意識到,如果中間真的沒有其他人,邵博聞天南海北的找了他十年,那确實是當得起“路雖遠,未疲倦”了。

常遠有些心潮起伏,但是這點微末悸動的波瀾,還不足以将他推出往事與自卑的囹圄。

助興重在參與,唱到一半邵博聞從人群裏拉出一個了老大哥,因為見這人伴唱伴得比他唱得還投入,當即決定甩鍋。

邵老板人高馬大,夥計們看熱鬧又不嫌事大,那大哥最後被迫立在人群中央,局促得将工服的褲腿揉成了一朵老菊花,邵博聞則一屁股坐回了原位。

謝承拿着手機,正在用4G網cos智能音響,是以他雖然聽不懂粵語,但都看在了眼裏,這歌詞實在是情意綿綿,被他老板唱得也深情款款,幸好他不是妹子,不然怎麽也得小鹿亂撞,不撞的話也不行,那麽問題來了。

他們聞總是條單身狗,那他是想在誰的身邊不知疲倦呢?

八卦之心雄起項目經理思索半晌,再次驚覺他老板身邊竟然沒有桃花,比下有餘,他老板怎麽也算個鑽石王老九,謝承家裏沒有妹子,這輩子是沒有當老板姐夫的命了,但是周繹還有機會。

于是他轉過頭,心塞地問道:“老周,你妹妹談朋友了沒有?”

周繹的妹妹還在上大學,正是花一樣的年紀,看他的眼神立刻變得跟審嫌疑犯似的。

謝承感覺到一陣鄙視撲面而來,伸手要去揍他:“你特麽這是什麽眼神?”

邵博聞不知道謝承的好意,還以為他是想給自己争取幸福,經理同志雖然看着跳脫,但骨子裏還算靠譜,要是能有這個緣分那再好不過,畢竟做施工的人找對象的節奏也只有相親這個途徑了。

邵博聞難得媒婆一次,語氣十分七老八十:“都是單身、也同城的話,年輕人嘛,我覺得可以認識認識。”

誰的基友誰嫌棄,看在老板的份上,周繹已經盡量委婉了,他說:“我妹口味重,喜歡老男人。”

時下流行大叔潮,謝承旁敲側擊推出他妹妹是個韓系少女,但現實裏的大叔都是很骨感的,他在心裏嗤之以鼻道。

他對周家妹妹沒有非分之想,只是恨周繹不上道,氣得用手抽他的頭……發,邊抽邊跟他竊竊私語:“看,你右邊有老男人。”

周繹朝将頭朝右邊一轉,一溜兒大老爺們裏只有他家老板能看,但是聞總年紀一枝花,他妹妹只能他叫歐巴,不過組織上的意思他好歹領悟到了。

周繹覺得謝承就是在瞎胡鬧,他妹妹跟自家老板簡直八十杆子都打不着,但是什麽樣的才打的着呢?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狼狽為奸。

謝承痛心疾首地說:“本經理要吐血了,年輕是本錢,我潛力股啊,這也被嫌!看來我只能去攪基了。”

然後他話鋒一轉,搭住邵博聞的肩膀一臉嫉妒:“但是老大你不一樣,你是資産階級,你還可以有妹子,來吧,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們留意一下,發展發展未來的老板娘。”

周繹說:“附議。”

這圈子繞了半天原來是想拉皮條,邵博聞啼笑皆非,心說沒老板娘了,但目前他跟常遠的進度條卡成了ppt,外界的支持或歧視都可能弄巧成拙,遠不到能揭開的時候。

于是他把兩人各看一眼,似笑非笑地說:“工資獎金都還沒發,你倆當着我的面一口一個老的,真的好嗎?”

謝承讨好地補充:“哎這你就不懂了吧,老男人現在是褒義詞,黃金單身漢的意思。”

邵博聞報以懷疑的眼神:“我上網少,你別騙我。”

謝承嬉皮笑臉:“真的,來來來回歸正題,咱們老板娘大概是個什麽畫風,高冷?美豔?溫柔?賢惠?聰明?大方?天真無邪?前凸後翹?”

邵博聞依照他提供的标準逐條對了對,不高冷,不美豔,不太溫柔,應該也不太賢惠,天真無邪可算了吧,前凸後翹也沒有,這麽看來常遠簡直一無是處,邵博聞護短,忍不住做了點補充:“都不用,我覺得看着順眼就行了。”

周繹覺得這次套話得黃,在心裏吐槽:那你還不如都用呢,沒要求才是最難辦的要求!

謝承垂死掙紮道:“問題是大佬啊,你這個順眼的概率,是不是……有點小啊?”

“大概吧,看來……”邵博聞頓了頓,說,“我也只能去攪基了。”

“噗!咳、咳咳!”

謝承被自己的口水嗆得亂咳一氣,周繹瞪圓的雙眼也表示他受到了驚吓,自家老板雖然一直都包容着各種沒大沒小,但他是個出淤……呸,是個哪怕假正經都能裝得一本正經的正經人哪。

謝承順了口氣,開始反省是不是自己整天胡說八道把,他給帶壞了。

邵博聞語不驚人死不休,驚完将他倆的反應盡收眼底,見驚訝居多,便笑呵呵地聽人唱歌去了。

說實話這大哥唱得不怎麽樣,可是所有人都在大聲叫好。

粵語裏摻滿了普通話的味兒,大夥放開了,有些也跟着唱出了聲來,常遠身在局外,見那些面容滄桑、身上永遠挑着家庭重擔的民工們此刻帶着笑容,參差不齊地唱道:還願相信,美景良辰在腳邊……

要是你也相信,常遠離開前看了眼心情似乎不錯的邵博聞,在心裏對自己說:那該多好。

——

虎子今晚有些沒精神,可這孩子不吭聲,常遠以大人省心的視角覺得這是乖巧的表現,便也沒太在意,他洗了些水果放在茶幾上,讓大款陪他玩,自己進卧室忙自己的去了。

他翻了家裏謄寫的筆記,也有記載顯示壓實性測驗的紙質通知單下發過,常遠在次天的備忘錄上記了一筆,提醒自己要記得讓郭子君去找。

然後他給孩子和狗洗澡,又在客廳收收撿撿,等自己洗完出來,一晚上就快過完了,他一邊感嘆養孩子簡直是個大麻煩,一邊又不得不再費一點時間給這個乖巧的麻煩講故事,好不容易哄睡,他也累得到頭就睡了。

等他半夜被活生生地熱醒,才終于遲鈍地察覺到了異常,虎子渾身燥熱,明顯是發燒了,被他一碰估計是難受,一邊往旁邊滾一邊哼哼唧唧的叫爸爸。

常遠自己也不太清醒,虎子叫一聲他就“诶”一聲,反應過來後莫名其妙地鬧了個大紅臉,去衛生間往臉上潑了好幾把冷水,邊潑邊在心裏罵:你诶個屁。

淩晨兩點半,常遠開着車帶虎子去醫院挂急診,常遠盡管十分愧疚,但也沒有給邵博聞打電話。

離完工時間只剩最後半個淩晨和一個白天,時間緊湊得要命,這會兒淩雲所有人肯定還在通宵趕進度。

但孩子也不是吃素的,虎子平時只敢在邵博聞面前耍小脾氣,可是病了就不一樣了,他又難受又委屈,跟他爸爸的約法三章就是狗屁了,倔強得不得了,又哭又鬧非要他爸不可。

常遠能跟一個小屁孩子說什麽道理?只能耐着性子給他挖坑,等這瓶點滴打完了,就帶他去見邵博聞。

淩晨五點的夏天已經有些亮了,常遠依照約定帶着虎子去找他爸,他故意将車開得很慢,虎子一夜沒睡,颠了一會兒在後座睡着了。

此舉正中他下懷,他用薄毯将孩子裹好抱進了工地,樓頂的大燈亮着,但聽不到作業聲,這意味着趕工的人可能在稍作休息。

常遠抱着虎子沿着昨晚的路過去,入目的場景比昨天還壯觀,地上橫七豎八的躺滿了人,鼾聲不小他怕孩子被吵醒,也不敢靠得太近,遠遠地在人群裏找見邵博聞,就特別想過去給他點個蚊香。

邵博聞招蚊子,這也是從前每逢夏天,常遠愛跟在他屁股後頭的原因之一。

過了會兒常遠悄無聲息地走了,走之前他去值班室,把照明燈給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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