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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又是“天行道”。

邵博聞平時不太關注網絡,他每天要完成3件人生大事,開公司、養兒子、找對象,在這些都步入正軌之前他沒餘力關注太細。

但是何義城上次專門同他提起這個賬號的用意,他到現在還有些耿耿于懷,因為想不明白。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動機,那句“人微言輕”不管是警告還是宣示,按理來說都應該對“天行道”說,跟他說是幾個意思?

最通順的解釋就是何義城懷疑這場輿論讨伐是他發起的……邵博聞心裏倏忽滑過這樣一個念頭,随即又覺得十分可笑,何總認定背後推手是他的原因是什麽呢?

在鴻安被榮京并購之前,他跟何義城還是合得來的工作夥伴,後來天地一下子大了,人也就變了。

高處是一個沒有人情味的地方,金錢對良心的腐蝕程度超乎想象,他們越來越冷酷,一邊對別人的苦難一回生、二回熟最後麻木,一邊收錢收到毫無概念。

直到有一天,一個工人從樓頂跳了下來,然後砸死了另外一個,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讓邵博聞在三伏天裏如墜冰窖。

那幾天他只要一閉眼就會做噩夢,夢見那時渾身是血的常遠,夢裏的他不像現實裏這般安然無恙,他被撲倒了,然後再也沒有坐起來……邵博聞大口喘息着醒過來,那種由驚悸引發的尖銳痛苦還在胸口徘徊不去。

好像就是從那陣子開始,他逐漸開始在工程進度階段幹涉何義城的很多決策。

所以他的動機是想揭何總的黑底,來發洩自己當年在他手底下受的窩囊氣?

可是這根本就說不通,自己在最憤怒的時候按兵不動,十年以後再來挂他何義城,他腦子又沒毛病!

再說糾紛從網絡上發起,邵博聞不信現在的追蹤技術查不到ip,即使這個神秘的“天行道”用的是公共網絡,那麽只要想查總有其他信息可以輔證,證明此事和他無關。

當然,考慮輿論的影響力熱度有限、不成氣候,何總那邊很有可能根本沒有花費人力、物力去做調查,就是任憑喜好給他扣了頂帽子。

邵博聞舉着手機開始反思:他跟何義城什麽時候結了這麽深的梁子?當年他離開榮京的時候,也沒幹什麽讓人下不來臺的事,就是實在氣不過,夜裏砸了套桌子,可是那也沒幾個錢啊。

謝承一聽就來了勁,一邊開車一邊嚷嚷:“快投快投!門可羅雀加不去。”

他是“天行道”的迷弟,順便強行安利給了周繹和郭子君,邵博聞和老曹這倆因為看完新聞不肯憤憤而被他劃入了中老年無網絡組別。

謝承一看就是語文不及格的隊伍,他打了一個比喻用來形容“天行道”,叫做“弱者的喇叭”。

當初這個id爆火之後,後續一直在披露房建行業的黑幕現象,如房屋被強占、開發商卷款出逃、民工無處讨薪、黑心豆腐渣工程等,雖然實質性的幫助不大,但更多生活安穩不曾接觸這些黑暗面的人了解情況後,發出了批評和祝福的聲音,這也是不失為一種溫暖傳遞。

郭子君還沒完全抛開領導包袱,不敢太放肆,他的手指懸在手機屏上,看了一眼邵總的斜側面,猶猶豫豫地說:“真投啊?這商場還是咱們自己督、建的呢?”

周繹點開了微博,低頭刷着評論,裏面分成了三種模式:說理的、跟風的、跟風的怼着說理的。

謝承“切”了一聲,教育他:“你是不是傻?督了建了盈利又沒你一毛,而且一想起我他媽建了這麽多樓,最後連一戶都買不起,就特別想報社,投起來!”

郭子君吓得看了邵博聞一眼,心說人心難測,你确定你老大不會将這句話解讀成“買不起,是因為我給你發的工地太低”嗎?

邵老板卻是安靜如雞,他關了招标網,進微博搜索了關鍵詞“天行道”往下浏覽,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

何義城說的沒錯,這個人确實是在針對他,這個賬號出現在二期的拆遷事件之後,又爆出了十年前的小溪堤的拆遷重大事故,邵博聞無意識地敲擊着手指,心想一件兩件,都是拆遷。

劉歡現在負責的榮京建設分公司,前身是何義城的鴻安建設,而鴻安則是做拆遷起家,所以何義城才能這麽心如鐵石吧。

——

張立偉讓他請客,王岳自然不會跟他客氣,拿甲方的錢刷他的好感度,何樂而不為呢?于是常遠一馬當先,直接往溫泉酒莊去了。

他運氣好,趕上有個車位剛空出來,跟詹蓉被引到包間坐了好一會兒,後面的人都還沒出現。

池玫是他的肉中刺,一提就難以忽視,靜谧助長胡思亂想,常遠坐了會兒,終于忍不住問起了她的近況:“詹蓉,我媽她……是哪裏不舒服嗎?”

詹蓉的第一反應是你怎麽不自己打電話去問,在她看來池玫是一名溫柔寬容的長輩,而且深愛着她的兒子,常遠脾氣好,聽池玫的描述也很孝順,她想不到他們之間能有什麽尖銳的矛盾,以至于隔閡到相互之間互不聯系,明明不久前還挺和睦的。

不過這是別人的家事,她不方便打聽,她想了想說:“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就是阿姨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她說她失眠,頭暈得很,很想你。”

常遠一瞬間頭大如鬥,睡不好容易神經衰弱,而精神差了就容易崩潰。

溫泉酒莊內部四季如春,不知什麽時候他們換了裝修,吊挂的植物下面挂着宮殿風格的拱形紗帳,視野變得極不通暢。

常遠停在一顆羅馬柱旁邊,對着手機當起了雕像,他擔心池玫,又有點抵觸探聽她的近況,把手機翻來覆去地颠了半天,才給常鐘山打了個電話。

“遠啊,咋啦?”常鐘山隔着線路跟他玩耳語。

常遠滿頭霧水,“爸,你幹什麽,聲音這麽小?”

“你媽剛睡着,”常鐘山這次恢複了正常的音量,“行了,我出來了,打電話啥事兒啊?”

常遠心疼他爸,就有點怪他,“媽身體不舒服,你怎麽也不跟我說。”

說完他就啞巴了,他自己知道這話有多虛僞,他其實非常不想知道,誰知道誰就不好受。

“跟你說幹啥子啊,”常鐘山反問道:“她又沒病,就是不愛吃飯,那誰管得了,再說我還在家呢,你不要瞎擔心,還忙不忙了?”

“真的不用我回家麽?”以常遠親眼目睹的種種經驗,常鐘山嘴上随她的便,背地裏肯定在家裏花樣伏低做小,求姑奶奶吃飯睡覺,最後無計可施,再來向他求援。

有時常遠特別羨慕他爸的包容和良心,他記着池玫的好,所以風風雨雨三十年也沒有離她而去,可是一種背景造就一種性格,一種性格就是一種人生,都是求不來的東西。

他們桐城盛産癡漢,他爸是,邵博聞是,他也是,可惜了,常遠心想,我的性格随了我媽。

常鐘山沒有立刻否定,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先不用回,需要的話我再叫你,你……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爸是個直性子,很少這麽支支吾吾,常遠感覺他要問一個非常糾結的問題,就“嗯”了一聲,等他往外擠。

常鐘山遲疑了半天,說了一段讓常遠終身難忘的話,很多年後他想起這次談心,每處停頓和語氣仍然清晰得仿佛昨天才發生。

“算了,這無所謂了,在爸這裏,沒什麽比能讓你高興更重要的條件,這麽多年苦了你了,我都看在眼裏,總想找機會跟你說兩句心裏話,又可憐你媽開不了口,你是個好孩子,就是太好了,什麽都不說,我就把你遭的罪給忽視了,爸對不起你。”

“這幾天我也一直在琢磨咱們家的情況,你媽呢,她是爸的媳婦兒,是我的債和責任,你是她的兒子,盡孝就夠了,你很孝順了,爸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過的日子,跟誰一起過、怎麽過、去哪兒過,你要是有自信能過得好,自私一點兒,爸不會怪你……”

最後他嘟囔了一句,因為聲音實在太低,常遠的思緒又沸如油鍋,一下沒聽清,再問那邊又說沒什麽,不過他也沒有心力去追問了,常鐘山的畫外音他聽懂了,常遠身上一陣冷熱交替,脊背是涼的,心口是熱的,他身體控制不住地戰栗着,心裏有道聲音在說:他知道我和邵博聞的事了,并且說他不反對……

常遠渾渾噩噩地不知道要怎麽形容他這瞬間的心情,像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又像是陰雲盡頭終于洩出了一抹天光,他爸給了他一道赦免和一個希望。

在他曾經的假想裏,作為常家傳宗接代的獨子,和隔壁老邵家的大兒子搞在一起,他以為看着思想很傳統的常鐘山會以他為恥,并且打斷他的狗腿,如今事實告訴他,他害怕的東西是莫須有。

如果事情的結局都比臆測中的要美好,那麽他和邵博聞,是不是也不會走到讓他畏懼的地步?

月朗星稀,工程順利,據王岳講,今晚的主題叫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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