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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短短八字,直達心底。

那種潇灑、豁達的沖擊力直劈鴻蒙,邵博聞面上怔忪,心裏卻掀起了滔天巨浪,驚訝、猶疑、狂喜、贊同、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讓他伸出的手都有些顫抖。

他做好了八年抗戰的準備,可幸福來得突然,讓他一時措手不及了。

邵博聞心頭浮起岩漿似的炙熱動容,喉頭一瞬間哽咽難言,他從來不知道,得償所願竟然也會讓人覺得難過,或許幸福本就是笑中帶淚,而世間沒有十全十美。

“缺!”他激動地握住眼前那只掌心有字的手,嗓音低沉得幾乎連成一片,“缺得他爸到現在都還沒脫單。”

十年光棍,品質保障。

常遠被他扯着手臂,很識相地放棄了抵抗,相迎着撞進邵博聞懷裏,因為跑去cos流浪漢也确實也累慘了,便把頭往對方肩頭一擱,有所依靠讓他全身心都放松了下來,他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說到一半自己先繃不住笑了,“單親不利于兒童心理的健康發展,為了祖國的未來,我委屈一下,幫你養兒子吧。”

這樣的常遠初略感覺有些陌生,仔細想想卻才是熟悉的配方,在分離和誤會尚未來襲之前,這才是他們的相處模式,口無忌言、插科打诨。

邵博聞将那個出戲的香瓜放在腿上,騰出手去環他的後背,抱得有些緊,嘴角差點沒翹到天上去,作為老板他習慣算總賬,這種口頭上的小便宜就随便常遠去占了,他樂得簡直找不着北,立刻蓋棺定論,“那就委屈你了,愛國人士。”

愛國人士被勒得失去了自由,卻因為力度之下的重視而忍着沒動,口頭一派大方,“是你的話,可以不委屈。”

溫暖的皮膚或隔着衣料貼在一起,在盛夏空調房裏都能汗如雨下的季節中很快便有了熱意,邵博聞目光放遠,像是忽然被相擁的溫度燒得眼眶發熱,而常遠在他頸窩蹭了蹭,安分地縮着不動了。

草坪裏的蔥蘭在晚風裏搖晃,據說這種花的花語是初戀,象征純潔無暇的愛。

公園既然在街心,三更半夜也不乏游客,即使是異性情侶抱成一團也難免引人矚目,邵博聞摟完也就松開了,他克制力不差,心裏明白影響不好,但剛被告白的甜蜜又讓人心浮氣躁,非要跟常遠擠在一起坐,像個情窦初開的愣頭青。

他從常遠回來就一直懵到現在,這會兒心境平複之後,智商總算上了線。

要是一句話就能讓人頓悟想通,那這世間的雞湯就都成靈丹妙藥了,同一則道理應時、應景、分人能有多種解讀,能打動人心是因為時機到了,常遠這一次出門,大概經歷了很多事情。

常遠給的瓜香味霸道,離了兩尺都能聞着味兒,邵博聞拿在手裏用西裝袖子蹭,蹭完了遞給他拿去啃,“回得這麽急,是不是沒吃飯?”

“吃了,”常遠擋了一下,拉開挎包給他看,有些無奈:“在機場幫了人一個小忙,送了我好些特産。”

邵博聞低頭一看,發現露出的食品包裝袋上的字體如同藏語,彎彎繞繞他一個都不認識,看圖理解的話一包是什麽果子、一包是巧克力,但進口加分量足以讓他感受到這不是能随便贈給路人甲的東西。

除此之外,包裏還有一堆那種路上随處可見的、疊在一起的宣傳單,一支筆,機票存根,和一個綠皮香瓜,這就是流浪漢常遠的全部財産。

“不只是小忙吧,這兩袋東西加起來絕對上百,”常遠趕回來時間緊急,應該沒時間和心情去買東西,邵博聞疑惑地說:“這人還送了你倆瓜?”

常遠想起中午那一幕就想笑,那人跟自己差不多年紀,在候機室裏睡得昏天暗地,要不是自己攔了一道,等他醒來手機就不翼而飛了。不過他倒也警覺,自己剛跟小偷說上話他就醒了,別看長得沒什麽危害性,眉毛一皺脾氣霎時原形畢露,氣場竟然還不容小觑,把油滑的小偷都吓得夠嗆,屁滾尿流地掙脫着逃走了。

之後他為了感謝常遠,非要送他點什麽,常遠說不用,問能不能借用一下剃須刀,結果這小哥把行李箱翻成了垃圾場,他帶了不少dubai特産,亂糟糟地也裝不回去了,常遠只好拿了兩大包。

“就是多了一句嘴,無所謂大忙小忙,”常遠把剩下那個瓜也拿出來塞給了邵博聞,他小半輩子五講四美,對于自己的行為有些汗顏,頓了好幾秒才說:“瓜不是,這是我從老家的地裏……偷的,給你的。”

邵博聞有點茫然,一下沒懂他千裏送瓜背後的深意。

常遠用手指捏住他翹起來的畸形中指,心想茫茫人海裏能再遇到這個人,上天待他确實不薄。

“很多事情我确實忘了,但有些我還記得,我們真正開始成為朋友,是98年那天傍晚我餓得受不了,你從窗口遞來兩個瓜的時候,中間這麽多年我們都在錯過,現在我也送你兩個,是重新開始的禮物,謝謝你願意等我……”

這麽多年。

常遠閉門造車度日,白天工作、晚上寫日記,他不跟人談戀愛,也不關注娛樂新聞,出了家門才發現,火車上有為分手哭得毫無形象的姑娘,餐廳裏有相親冷場、談對象不如玩手機的适齡男女,街頭巷尾不乏強買強賣的吻和擁抱,甚至連初中的小朋友們都已經成雙入對了。

這個時代的任何節奏都和房價漲得一樣快,路上的下班族行色匆匆,是這個城市快節奏的一個縮影,只有邵博聞這種傻子,才肯安分守己地等他想開。

邵博聞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這事來,送瓜在常遠看來是友誼的開始,可對于他來說卻是一件微如毫末的小事,早在更久之前,他就一直關注着這個男孩,不過常遠嘴裏的“重新開始”讓他心裏一軟,他愛着這個人,所以常遠主動為他做的努力讓他覺得非常心動。

他眼裏浮起寬厚的溫情,嗓音裏有種莫名臭美的得意,“知道你喜歡我,才願意等你的。”

常遠心裏噼裏啪啦就炸了個電火花,心率蹭蹭地往上拔,他們自重逢以來三個多月了,擱許多人的生命裏,足夠閃婚孕子了,可是邵博聞幾乎沒露出過逼迫的意思,常遠感激他的耐心,心裏卻也有些疑惑,他說:“前幾個月我對你愛答不理,說實話,你心裏不急嗎?”

那次浴室裏的吻嚴格不算強迫,因為常遠自己沒推開。

邵博聞笑着坦白,“有時不急,有時能急成太監,看心情了。”

常遠挑了下半邊眉毛,像在認真想事情,“我怎麽沒看見你急成太監?”

“那我不能讓你看出來,”夕陽映得邵博聞側臉有些紅光,眼窩鼻側有了陰影,目光卻暖如深海塔燈,“喜歡應該是一件很禮貌的事,我喜歡你,尊重你,哪怕以後你跟我在一起,我也盡量不會給你找不愉快。”

常遠心口猛地悸動了幾下,目光無法控制地往下滑,流過邵博聞窄而挺的鼻梁,落在了略薄的嘴唇上,他用餘光在周圍掃蕩,心裏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在室外旁若無人親吻的開放人士了,但有賊心沒賊膽說的也是他這種人,他低調慣了,許多沖動也被扼殺成習慣了。

常言道眼色,說明目光也分顏色,他倆剛接上波長,風吹草動的感覺都逃不過對方的法眼,邵博聞被他看得皮上發麻,有一個瞬間還以為常遠會湊過來吻自己,結果他卻一動不動,邵老板有一點小小的失望,不過來日方長,這個傍晚已經美得歲月靜好了。

不過要是不準備親,還是別含情脈脈地對着看了,邵博聞壓下绮念問道:“回家嗎?”

這裏的氣氛輕松自在,常遠有些留戀,回家又是孩子又是狗,也沒法好好說話,他用食指抵住邵博聞那只翹指,讓它看起來與正常無異,很像開會時裝腔作勢的自己,他說:“再待會兒,下午開會張立偉說我記憶錯亂,在你看來我表現得怎麽樣?”

雖然不知道他忽然問這幹什麽,但拍個幽默的馬屁總是沒錯,邵博聞說:“你給了他一個王之蔑視。”

“神經病!”常遠果然被逗樂了,笑了半天才說:“我裝的,其實那會兒我心裏挺亂的,真是沒想到張立偉會知道,也有點生氣,換在我出門之前,說不定就不是一點了,可能會氣瘋,我都活得這麽努力了你還在我傷口上撒鹽,你還是不是人?”

“不過我這次出門,跟很多借筆借紙的人說我記不住事情,有健忘症,結果他們都說我這不算啥,他們記性更差,我聽了很多例子,覺得我的記性比他們要好,而且我日記還寫得這麽勤快,反正就是瞎洗腦、盲目自信,聽完張立偉的話就只想罵他放屁。”

邵博聞笑得不行,“他本來就在放屁,下次直接罵他,自信的家夥從不會承認自己盲目,你這叫謙虛。”

“甲方也罵?”常遠用眼神斜觑他。

同行的戀人心裏苦,逼格怎麽裝都會破格,邵博聞勾起挎包背帶,拉着他站起來,說:“以後我們自己當甲方,想罵誰都不用住嘴。”

常遠明顯是信他在吹牛,“‘以後’是什麽時候?”

邵博聞瞬間轉移話題,“走走走,你兒子在家寂寞地玩狗,對了,明天沒事的話,陪我去買輛車吧?”

常遠:“買車?”

邵博聞牽着他一直走,“一個階段一個配置,公司規模擴了些,得有輛像樣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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