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9章

挖掘機都上現場挖泥漿池了,常遠要是還沒回來,那就太不像話了,他獨自回了趟父母家,池玫高興壞了,非要拉着他去超市,是個菜就要買,她前腳往購物車裏放,常遠後腳跟着往外拿。

她上次病後一直沒好,憔悴得有些無精打采,見了他才像是打了管雞血,興致勃勃地問東問西:“兒子,你都去了哪兒?好玩嗎?”

母子倆挽着胳膊,看背影親密無間,仿佛隔閡從沒存在過。

常遠說:“沿着高鐵線往南在走,旅游嘛就那樣,路過老家,回去看了看。”

池玫驚訝地轉過頭,心底莫名有些不安,“怎麽,忽然想起回那裏了?”

桐城是她的傷心地,最好忘記,後會無期。

常遠心念電轉,終于還是不忍掃她的興,沒提邵博聞,他笑了笑,開始轉移話題,“就是臨時起意,媽,我想吃這個。”

常鐘山在後面打醬油,聞言也插進來說:“買菜買菜,趕緊的。”

池玫到底心疼他,難得聽見一個他想吃的,登時上心起來。

她低頭的角度正好白發暴露,銀色亮得刺眼,常遠目光一震,她老了的念頭在心底振聾發聩。

人越老越固執,父母畢生所求是你結婚生子,如果所走的路不合他們的期望,你要如何自處?一味逃避,還是束手無策?

談了戀愛狀态必然會有所改變,至少看手機的次數會變勤快,邵博聞一條消息都沒有,常遠卻擔心錯過什麽。

池玫看他一會兒解鎖了點幾下,忍不住說:“工作很忙嗎?你看你瘦的!”

邵博聞愛超市,逛着逛着就會想起他,常遠對也有虧欠,有一瞬間他差點沒坦白從寬,但超市的廣播及時驚醒了他,這是在外面,他搖了下頭,心想下一次,在家裏,她心情更好的時候再提。

歸根到底紙包不住火,但他還是不想說,比起坦白後的矛盾,這種良心上的煎熬不值一提,說句忘恩負義的話,成年之後面對父母的時間遠比伴侶要少太多。

——

邵博聞也沒閑着,他把虎子送去老曹那裏後,去找了一趟王岳。

項目的臨時辦公室還沒搭建,王岳在家辦公,他跟邵博聞約在他家不遠的一家咖啡廳,來得剛剛踩點。

王岳氣場依舊,笑着跟他寒暄,“邵總有陣子不見了,在哪發財啊?”

邵博聞還沒點單,邊把菜單遞給他邊道:“王總又說笑,應了您的活,沒拿到時間節點哪敢動彈,喝點什麽?”

王岳顯然很受用這種不露聲色的吹捧,愉悅地往沙發上一躺,翻着飲品說:“大計劃是明年6月份基坑完工,但施工它是門玄學啊,就沒個趕上計劃的時候。”

邵博聞跟着笑,“也是。”

“張總的老舅你也認識,像二期的深基坑這麽大量的土方,”王岳笑裏有點隐秘的嘲諷,“且得挖呢。”

挖苦張老舅其實是間接地擠兌張立偉,于是邵博聞就知道了,甲方和總包眼下有利益的火花在碰撞。

但這兩方都是他頭頂的大山,邵博聞雖然也有同感,但是他不接話。

王岳不止對張家老舅頗有微詞,又似笑非笑地說:“而且啊,咱們常監理放了個假回來,好像長了脾氣,上來就把醜話說在了前頭,這次他會從嚴監檢,誰跳過他沒同意的東西施工他就報警,那架勢看着不像是吓唬誰。小邵啊,你這個老同學,可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邵博聞不知道常遠還幹過這種事,吐槽的王岳還在等他附和,但他卻是有些想笑。

他們常遠,也是耿直得讓人陶醉。

除非有天國內監理的地位能達到國外的高度,或者業主對監理言聽計從,否則此路不通,邵博聞笑的并不是他不知道天高地厚,而是欣慰他在改變,哪怕是狐假虎威、強作聲勢。

站在甲方的角度考慮,常遠這樣就是找虐,一個打工的還敢給老板擺臉色?想從中獲利的人也高興不起來,王岳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人之一,常遠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那還搞個屁?

邵博聞作為總包下面的分包,本來該是王岳一夥的,可惜常遠在他家有一半的否決權,加上他自己的底線,足夠反對無效了。

邵博聞咳了一聲,将幸災樂禍的欲望震散,開玩笑地說:“他要是不從嚴,沒有不同意的東西,您和咱甲方,也不能放心啊。”

常遠雖然是頭倔驢,但驗收的質量還是值得信賴的,要真換了個虎大哥,那提心吊膽也夠喝一壺了,王岳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他就是年紀壓在這裏,見不得小輩對他不畢恭畢敬,他消了火氣,就開始打趣,“你這人可真有意思,護他跟護犢子似的,你這兄弟,夠可以了。”

邵博聞順勢接了句歌詞,“有今生,沒來世嘛。”

王岳似乎有些感慨,在他畢業之前也是有很多兄弟的,只是後來走着走着就散了,他大概是沒有這種緣分,所以就連他親生的弟弟王巍,也跟他和家裏也生分了。

——

常遠快十點才回來,玄關留了燈,暖融融的色調,讓他不自覺地舒了口氣。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回他媽的家已經成了一種負擔,這種心情讓他十分難受,他并不想顯得如此薄情和不孝,卻又更為無可奈何。

親人相親是最牢的靠山,背離是最無解的難題。

邵博聞從書房出來,西服還在身上,顯然還在忙碌,他說:“我還以為你今天不回來了。”

邵博聞沒打電話問他,可能是怕被池玫發現,常遠明白他是不想讓自己為難,可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能委屈比他還高的邵博聞一直藏在臺面下,常遠在心裏唾棄自己:你就逃到他受不了吧!

體諒是相互的,你退一步、我就為你退一步,不然失衡日久,就會質變成委屈。

“回,”常遠打起精神,說,“家都不回我能去哪?你在忙什麽,這麽晚了還不洗?”

對于有孩子的老夫夫,十點就嫌晚了。

“朋友之前介紹了一個活,國稅局的大堂翻新,怕跟P19二期撞上一直沒接,今天我去找王岳,聽他的意思還得有一陣子,就想把這大堂撿起來。”

政府機關大樓不差錢,出品都是面子工程,這相當于收錢做廣告,施工單位削尖了腦袋地想參與,邵博聞真是一股猜不透的清流。

常遠說:“你是不是傻,王岳那點勞務分包能幹什麽?這樣的朋友還不趕緊多來一打。”

邵博聞好笑道:“王岳他不是省油的燈,我要是放了他的鴿子,後面的外牆他來擠兌我,那我就沒法過了。再來,朋友知道我言而無信,以後估計就沒朋友了,我沒有明确回絕他,跟他說先确認時間來着。”

他可能就是不浮躁,所以才顯得讓人信賴,常遠對他比大拇指:“贊!要是施工隊都像你,我就省心了。”

“我這個人吧,”邵博聞自吹自擂,“就你一家,別無分號了。”

“嘚瑟!”常遠撇完嘴,又回到正事上來,“所以大堂撿起來沒有?”

“你當是撿垃圾,低頭就有,”邵博聞說,“我明天去拜訪他,再接觸一下他們的設計師和圖紙看看。”

邵博聞比他穩妥得多,常遠羨慕總是不慌不忙的氣魄,他就沒有,他“嗯”了一聲,繼而沉默下來。

他安靜得十分突兀,邵博聞就猜是跟他媽有關,他輕輕地問道:“你媽又給你介紹對象了?”

常遠蔫叽叽地說:“介紹倒好了,這樣我就可以跟她說,不用了,我有。”

邵博聞捏着他的下巴左搖右晃,“你說起我的時候,能不能自豪一點?你這樣好像顯得我很拿不出手。”

常遠被他晃得視野不停切換,不耐煩地把他的手打掉,“那我下次對她吼着說,我喜歡的人是個蓋世英雄,好不好啊?”

“不太好吧,”邵博聞忍着笑,“這麽假。”

常遠傷感的情緒被他攪得一團糟,他笑出來又覺得自己庸人自擾,頂天了也不過是池玫讓邵博聞滾,他也不是被罵過。

他想了想,張開手臂像道箍筋一樣箍住了邵博聞,誠懇地反省道:“對不住你,我今天沒有帶你回去,也沒說起你,我媽情況比較特殊,你等等我,我會跟她攤牌的,你心裏不要不舒服。”

邵博聞愣了下,一邊覺得他想得有點多,一邊又對這種被捧在心裏的感覺飄飄然,他被箍成了鋼筋籠,兩手無法動彈,只好強行增高,将下巴墊在常遠的頭頂上,笑呵呵的模樣,“我有什麽好不舒服的,我都見不着你媽的面,夾在中間的是你,她能影響的人也是你,你不高興了才會影響到我,你別不舒服就行。”

常遠跟他身高差沒那麽大,頂着他的頭賊費勁,就岔開腿往下溜了一點,挂在他身上拍馬屁:“邵博聞是個好人,好人有好報,我愛他兩輩子。”

“那他可真是榮幸,”邵博聞掙了下胳膊,說,“起來,別撒嬌,王岳今天跟我指控你,說你在啓動會上橫行霸道,一言不合就要報警。”

常遠的原話是實在沒辦法的情況下不介意請司法介入,而且語氣還很客氣,誰知道聽在王岳耳朵裏就成了這種意味,張立偉應該也差不離,他無語地說:“是啊,我還要只手遮天呢。”

邵博聞笑道:“你先遮一個給我看看。”

常遠騰出一只手,上來給他把眼睛糊住了。

邵博聞笑了一會兒,正色起來:“他倆畢竟是業主和總包,地位比你高,你別跟他們起沖突,被動的人是你。”

“我知道,”常遠愁得要死,“可能是我跟他們打交道的方式有問題,我看你跟王岳聊得就挺好的,也沒聽張立偉說你多少壞話,邵老師,帶帶我。”

邵博聞被蓋着眼睛,從常遠無名指根部散發出來的雲南白藥的味道飄進鼻腔,如同惬意的山風在肺腑裏撩撥,因為書店的門事故,常遠低沉了好幾天,邵老板跟着同喜同悲,持齋把素了好幾天。

虎子已經睡了,兩人又貼得這樣近,歲不我與,時不我待,老司機道貌岸然地道:“好說,跟着邵老師有肉吃。”

什麽肉?肉欲的肉。

基坑已經破土,常遠開始頻繁地跑現場,邵博聞也順利地接下了國稅局的大堂,開始深化圖紙和提料,兩人白天基本見不着面,就打打電話問吃飯了沒有,有時邵博聞回來得早,會開車去接他。

要不是有虎子這個煙霧彈,八卦之星謝承肯定早就看出了貓膩,他們聞總已非單身狗。

邵博聞巴不得他們自己看出來,省得自己費口舌主動去提,可惜謝承拉着周繹沉迷游戲,對他的私生活并不關心,而老曹身陷相親門,自身都難保。

P19二期的舊痕跡已經蕩然無存,圍擋已經立起,挖掘機勤懇地在泥土上作業,地坑逐漸顯出雛形,地下水開始冒出來。

常遠的處境并沒有因為聲明要報警而有所改善,施工單位因為工期緊張,仍然習慣性地敷衍他,嘴裏一百個答應,背地裏還是照樣蠻幹。

這種情況持續到九月末,第一場雨落下的時候,P19二期挖成泥巴海洋的現場終于出了第一次事故。

東邊的圍護樁折斷了5根,坑外的土滑坡了,不過幸好滑坡是在夜間,沒有人員傷亡和機械損失。

次天還在落雨,做好緊急停工措施後,甲方召集涉事單位在已經搭建好的項目辦召開分析會議。

樁基工程的負責人暴跳如雷,他不敢怪業主、總包或是監理,只好挖苦開挖單位。

張立偉的舅舅又氣又急,有些口不擇言,“也不是我要這麽拼命的挖啊,我還巴不得休息兩天呢,可是工期就排這麽緊,我有什麽辦法?”

滑坡的原因顯而易見,他們為了搶進度,超量挖土,支撐架設跟不上,導致護坡樁變形了,毀壞的需要重新計算打樁,遺留的問題是剩下的樁基是否仍然可靠,本來該報安監局介入調查,但是張立偉不贊成,作為甲方他有工期上的考量。

“我覺得不是什麽大事,”張立偉在會議室裏環顧了一周,說,“安監局介入期間要停工,他們機關出報告又慢,我們根本等不起,王總覺得呢?”

王岳把問題踢給了常遠,“常工是監理,我覺得應該聽他的意見。”

常遠從出現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他以前一定會反駁,今天卻很沉默,甚至還在氣氛這麽嚴肅的會上玩手機。

郭子君覺得他今天很奇怪,可他卻不知道,他的領導只是在想,要怎麽視線不跟張立偉起沖突、卻又讓他聽自己的這個自相矛盾的命題?

如果是邵博聞,常遠心想,他會怎麽辦?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