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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不用多說,“在這兒”等于劇透所有。

總有一天他得把邵樂成揍一頓,但不是現在,時間在這瞬間仿佛慢了下來,空氣中隐約浮起一層詭異,然後常遠親眼目睹了一系列目瞪口呆。

衆生百态,周繹因為早知道,所以這一刻顯得很平靜,阿永還在懵逼,老顧是倒吸一口涼氣,林帆可能是跟老板沒那麽熟而沒敢有什麽表示。謝承嘴裏塞個雞蛋沒問題,不過他向來情緒外露,因此并不能顯得這消息有多麽震撼,反倒是平時花式無動于衷的老曹此刻最不淡定。

老曹的臉上仿佛被裝上了一個慢鏡頭,表情都被拉成了一幀一幀,瞪眼、揚眉、張嘴、吸氣、激靈等,最後組合定格成了一個毛孔裏都散發着“天打雷劈”信號的蠟像。

換在平時,這麽難得的精彩瞬間可能已經被謝承拍下來做成了表情包,不過這時即使心有餘他也沒那個膽子,玩笑開對了是幽默,開過了就顯得情商低。

邵博聞覺得老曹的反應有點過了,怕他傷了常遠的心,就敲着桌子一邊招魂一邊竊竊私語,“老曹穩重一點,你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老曹的心都快被草泥馬踏成渣了,哪裏還顧得上會不會刺激常遠,震驚臨時粉碎了他的理智,他也拎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丁是卯,似乎純粹是本能驅使着他指着邵博聞罵道:“你給老子閉嘴!”

他認識邵博聞比周繹更久,在年紀上也長這人一點,雖然邵博聞是他的上級,但要不是情誼在這裏,他老曹去哪裏不能當法務呢?他認同邵博聞的理念和作風,同時不能免俗有着一些過來人的長輩情懷,他當然希望邵博聞能夠找到另一半,只是沒想到當這一天來臨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祝福和鼓掌,而是吓尿。

邵博聞和常工……他、他和常遠……

醉意适時湧上心頭,老曹茫然而眩暈地想道:那男的,他怎麽會喜歡上男的呢?這是什麽一種什麽樣的心理啊?他們、他們要怎麽過日子?雖然孩子已經有……不對這他媽不是孩子是問題,男的又不能結婚,那戶口怎麽上?還有他倆的家長就能同意?

當別人不想聽你解釋的時候,他的心情比你的解釋重要,邵博聞深谙交流的精髓,他立刻變成了一個啞巴。

然而老曹這是氣話,看見邵博聞挖了坑還不讓埋,難道讓他們一票人回家去問周公解夢嗎!于是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動靜和他的情緒一樣激昂,也不知道是在訓誰,“說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邵樂成偷偷地勾起了嘴角,唯恐天下不亂地嚷道:“诶诶诶,常遠。”

常遠沒有準備也毫無防備,被邵樂成橫插一杠扔到臺上,本來該措手不及,但實力懵逼的老曹及時給了他一種疑似“友軍”的底氣,他這才意識到原來大家都一樣慌亂,一樣普通,一樣是應對生手。

人們鐘愛合群而畏懼孤獨,帶着相似頻率的念頭讓常遠冷靜下來,然後他不知怎麽漫無邊際地想起一晃這麽多年,從暗戀到同居,他似乎從沒大聲地向邵博聞明示過心意。

年輕人張口閉口喜歡将愛挂在嘴邊,然而等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就習慣少說多做,是年長的人不喜歡聽情話嗎?不是,只是愛情在時間裏淡化了,可是他們不一樣,他們重逢得太晚了,晚到浮生過半了才剛剛開始。

常遠能感覺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加快,他心想這是一道關卡,也是一次機會,他愛邵博聞毋庸置疑,如果能讓他高興,說兩句又有什麽不敢的?心裏話他有一大堆,誰怕誰!

在這種正面杆上的心态下,常遠看了挑事的邵樂成一眼,然後在目光彙聚處站了起來,他的嗓音晴朗沉靜,仿佛無所畏懼,“那我來說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邵樂成覺得他在媽寶眼底看見了一閃而過的蔑視,尼瑪!

謝承混在二次元的反射弧比較短,他倒是沒什麽抵觸的感覺,就是越看常遠和他家大佬他就越玄幻,人生中認識的第一對活基佬,看起來似乎跟網絡上泾渭分明的強攻弱受不在一個世界,喝下去的酒沖得他口幹舌燥,他結巴道:“說、說啥啊?”

常遠偏過頭在邵博聞肩膀上拍了拍,動作和力度都像介紹朋友給大家認識一樣平常,他戲谑道:“說我和你老板的那些年啊。”

他笑起來有種腼腆的溫柔感,是本來就容易靠皮相獲得好感的類型,反觀邵博聞笑得就有點不太英俊了,他沒想過今天的主役會是常遠,而這人的坦蕩讓他欣喜,被喜歡的人當衆表白的機會可遇不可求,他大概要記到老了。

邵樂成覺得他看起來像個傻逼。

他們看起來真的很開心,老曹眼皮一跳,即便是心裏無法理解這種不合常規的感情,卻也對他倆厭惡不起來,他對邵博聞偏心,也喜歡常遠那條逗比的狗。

周繹的感覺大同小異,要是他真的惡心得不行,早就化身鍵盤俠或者口帝到處發洩,也不至于給自己憋得魂不守舍了,和年輕無關,他只是見得太少了。

謝承的心思沒他們這麽複雜,他此刻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這世界确實看臉和氣質,換兩個邋遢的摳腳大叔在這裏含情脈脈,這畫面就不會這麽友好了。

常遠舒了口氣,壓下了心底那點緊張或是興奮,他移動着目光去直視每一個人,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誠意,他被趕驢上架,本以為自己會語無倫次,可事實上他說起來滔滔不絕,似乎這些早在心裏經過千錘百煉,或許是因為他試圖說服的人,比這裏所有人加起來都難搞。

“那我接着邵博聞的話說,先坦白你們最關心的問題,”常遠的态度鄭重得像是在見家長,“他那個就在這裏的愛人是我,我倆認識的時候還沒穿開裆褲,在一起的時間是今年8月14,從事情的開端到結果橫跨二十來年了,不是兒戲,吓到你們的話不好意思,确實有點唐突,不過再多的道歉不會有了,我沒有傷害誰的利益,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邵樂成心想這還像句人話,不過他是帥哥來找茬,輕易不能會讓這事兒過去,便又打斷道:“立場這麽端正你咋早不說呢?你倆湊一塊兒都快小半年了。”

“這是我的私生活,不是公投也不是ppt,”對上別人可能不行,但跟邵樂成針尖對麥芒贏不了至少也不會輸,常遠不留情面地說,“我沒有打擾你,說不說、以及什麽時候說都是我的自由,你要是有這麽多意見的話,那我有一句話送給你,關你屁事。”

許慧來撐着下巴看戲,覺得也許人逢出櫃勇氣倍增,常遠今天能言善辯得很,非要提些不足的話,那就是最後一句的語氣弱了點。

周繹心頭一憷,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他覺得常遠是在說他,順着想想也有道理,那自己是在郁悶什麽呢?

邵樂成不受攻擊,甚至還嘲諷地說:“笑話!我哥的事還跟我沒關系了?”

邵博聞感受着他弟難得一見的兄弟情誼,心說你只會給我添堵,不過看在他壞心辦好事的份上沒揭他的底。

“是有關系,但他不歸你管,他比你年長,也不是沒腦子,事業小有所成,還是一個孩子的爸爸,”常遠意有所指地說,“我一直認為不管是誰,要是想對別人提意見,那麽他在這件事上至少得是成功過的。”

言下之意就是單身狗沒有資格說話,邵樂成一口老血哽在心裏,有點無法反駁了。

老曹莫名其妙有點慶幸自己沒說話,他的小半輩子已經過去了,但似乎沒有深刻難忘地愛過誰,這讓他忽然有些感傷,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常遠沒有乘勝追擊,他收回目光的同時斂掉了咄咄逼人的氣場,自黑地調侃道:“我剛說的這些,有沒有給你們一種沒把你們當盤菜、你們怎麽想我都無所謂的感覺?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很珍惜大家。”

“我和邵博聞,沒想過要刻意瞞你們,大家每次來這裏吃飯,我在,我的狗也在,我的生活用品也沒收起來,但是也沒有挑明,我希望你們能自己發現,又不想打破現在的狀态。原因除了小謝說的那個,另一個是我個人的性格問題,我沒有那種覺得自己有本事影響大家判斷的自信,一直也很惶恐會破壞你們跟邵博聞的關系,可是我剛剛站起來的時候,我忽然又不這麽想了。”

“人是會變的,每一天都可能有新的想法,小時候打死不吃的菜長大就吃了,二十歲不喜歡的審美可能三十又喜歡了。讓人心裏不舒服的關系沒辦法維持長久,所以有什麽咱們就說清楚,別放在心裏瞎琢磨,正好邵博聞說的那個産生分歧的朋友也在這裏,就是小周。”

謝承懵上加懵,連忙去捅周繹,“你怎麽了?”

周繹沒想到常遠耿直起來這麽可怕,猝不及防被點了名,加上大夥都來看他,登時整個人僵成了石頭。

“小周這幾天狀态不太對,”常遠将視線鎖定在周繹身上,溫和地說,“全都是我在講,也說說你心裏的疙瘩吧,能不能接受都無所謂,反正過了今天,邵博聞和我,跟你們的關系怎麽都不可能跟以前一樣了,我要是不知道你的想法,就沒法把握跟你相處的分寸,這樣會很尴尬。”

周繹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表達能力為零,心裏的話說不出來,他被圍觀着越發語無倫次,單“我我我”就卡了半天。

老曹看着都急,直接把他的話給搶了,他生氣地說:“疙個屁的瘩啊!就是沒見過、不适應、不習慣!你給狗換個窩它還得适應幾天,更可況你倆他媽是給老子換了個世界觀啊……呸!”

說到最後他仿佛才反應過來自己給自己比成狗了,“呸”得有些用力,唾沫星子隔着桌子都掃到了對面的許慧來手上。

許醫生雖然沒有潔癖,但口水畢竟是非常私人的東西,眼看櫃門常遠也推開了,火鍋近幾天可能都吃不出滋味了,他就有點坐不住了。

“需要适應不要太正常,想當年我也經歷過,常遠這個死基佬簡直吓我一跳,”許慧來說謊不打草稿,閑閑地數落道:“然後适應适應着我就發現了,我某些性向正常的朋友們,既不歡迎我去他們家蹭飯,也不會在淩晨三點爬起來去機場撿我,我一借錢他們就窮,我剛說完心情不好他們轉頭就在群裏哈哈哈,我好心勸他呢他反過來質問你懂不懂,最現實的問題是,出去吃飯我在說話他們在對面低頭玩手機,噫……”

許慧來嫌棄地将手一攤,“對比下來我遠雖然性向不正常,好歹腦子沒問題,人無完人嘛,我勉強可以将就一下,誰怼他我就怼誰。”

邵樂成霎時感受到了對方洶湧的惡意,這還叫勉強?這他媽都護短成帶刀侍衛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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