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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就是何義城想站着訓常遠的話,張立偉也沒那個膽子,所以雖然這爛攤子還沒拾淨,他還是鼓起了勇氣申請讓領導繞行。

何義城顯然是到哪裏都坐慣了,面無表情地點了頭,留下一句話走了,讓他趕緊把門面收拾幹淨,張立偉頭大如鬥地點頭稱是,只希望這尊大神立刻消失。

他留下來處理,王岳就挑起了向導的擔子,何義城随後,劉歡與邵樂成并駕跟在其後,常遠落在最後當尾巴,他向來沒什麽步步高升的宏圖大志,也不是榮京小羅羅裏的一員,所以并不怕何義城的架子,只是這次不知道為什麽走起來有些心浮氣躁,仿佛潛意識裏明了前方有不好的事在等他。

走到工地大門口的時候,不緊不慢的王岳忽然停了下來,他的側臉上有驚訝,常遠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在栅欄門右邊看到了一個男人。

那人三十出頭的樣子,看着斯文白淨,戴着眼框、提着公文包,從腿上挺括的西褲來猜,上身的羽絨服裏面應該套着正裝。

其實門口的人不少,不少藍景的業主就在這兒望風,可是這人有些不同,他腳邊有個還貼着行李條的旅行箱,身上也有種跟工地不符的氣質,常遠久居工地,見過各階層的白領來來去去,這種區別雖然細微但對他來說卻有些微妙,那是衣着和環境給人鍍過的金,從膚色舉止等細枝末節裏滲透出來的精英。

就像邵博聞雖然在工地趟來趟去,再忙開會卻都會換正裝,這是在等級森嚴的大公司待過的一種證明。

顯然王岳跟這人認識,因為他沖王岳笑了一下,不過王岳沒理他,像愣是沒看見他似的刷了門禁走了,那人也沒繼續打招呼,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

會議室裏空曠陰冷,凍到領導就罪過了,加上甲方辦公室鑰匙在張立偉那兒,王岳幹脆将人請進了自己那間,屋裏一共三位子,何義城、劉歡各一座,剩下一個何義城讓王岳坐了。

邵樂成勾着腰在飲水機前面用帶來的鐵壺泡茶,瞥着孤零零站着的常遠,按照他們之間的仇恨他本來該幸災樂禍,可惜等水嘩啦啦接滿了他的心情也沒醞釀好,只是覺得這種疑似“會審”的畫面有點惡意,就像何義城平時訓他那樣。

何義城接過分裝出來的茶水,慢悠悠地吹起了熱氣,人的攻擊性通常只存在于憤怒的頂峰,是一種鋒利卻不太持久的情緒,他沒接着興師問罪,倒是腦子裏勾畫着複雜的心計,使得冷峻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常遠只聽他風馬牛不相及地問道:“小常你平時,有看新聞、刷微博之類的習慣嗎?”

是個男的多少都會看點時事,至于微博,為了能隔三差五接接郭子君的梗他閑得無聊也會刷幾把,常遠也沒必要瞞他,“有。”

何義城意料之中地點了點頭,說:“那你知道最近藍景小區跟我們工地在微博上一直沖突不斷嗎?”

昨天吃火鍋的時候聽謝承他們聊起過,常遠自己沒親自看過,不過領導都了解的情況你不知道也有點不太像話,于是他一筆帶過地“嗯”了一聲。

何義城眸底有暗色一劃而過,他接着道:“我聽劉歡說,你跟邵博聞是二十幾年的鐵哥們,是這樣嗎?”

常遠眉心皺起,滿頭霧水地心想怎麽又扯到邵博聞了?

P19工地上最蝦米的包工頭都知道何總對邵博聞充滿意見,識相的、想在這裏一帆風順的人都知道該舉疏遠牌,可惜常遠跟着邵博聞混得更開心,說謊他不是不會,他就是不樂意,于是他棒槌地說:“是。”

邵樂成細不可查地抽了下眼尾,像是無法直視這個傻缺,又像是不願意承認媽寶這會兒有那麽一丁點爺們氣概。

王岳盯着窗戶口在發呆,這裏的談話俨然一句都沒聽進去,而劉歡正身在曹營心在漢地偷偷回張立偉的奪命連環求救微信。

“那以你對你哥們二十多年的了解來看,”何義城撩起眼皮,用手指敲了敲杯壁,勾着嘴角問道:“你覺得他會是那個,在網上替弱勢群體打抱不平、聲張正義的‘天行道’嗎?”

他臉上挂了點意義不明地笑意,可是鎖在常遠身上的眼神鷹顧狼視,給人一種侵犯和審視的感覺。

這話題的跨度堪比海溝,常遠愣了一下,沒明白他這個逆天的結論是怎麽得出來的,他幾乎不跟何義城打交道,所以對這個“污蔑”的影響感觸不深,王岳也只是覺得驚訝,可是劉歡和邵樂成就不一樣了。

何義城話音剛落,兩人心裏不約而同地咯噔一響,可謂是平地一聲雷起。

邵樂成急切地辯駁道:“不不不!何總,不是我……”

劉歡同時也在搶話,“何總那個不是還沒調查出……”

何義城就在這時猛地将嗓音一擡,冷聲道:“我問的是你們嗎?”

他身上确實有種威嚴的氣場,就是十分盛氣淩人,劉歡一個“來”卡在唇邊,讪讪地住了嘴,邵樂成剩下那“哥”也戛然而止,有心平反卻不敢踩雷,只能憂愁地看着常遠,希望常遠別給自家男人招黑。

何義城又看了過來,并且擺出了一副等待的姿态。

常遠終于從邵樂成少見的、沒有敵意的表情中覺察到了事态并不單純,一瞬間他心念如電:為什麽何義城會覺得是邵博聞?他自己知道不是,看劉歡和邵樂成的樣子應該也覺得邵博聞不是,誤會是可以解釋的,那他們在擔心什麽?還有,何義城如果有根據的話,為什麽要來問他……

他畢竟不是工藤新一,沒有抽絲剝繭的技能,只能讓一個又一個費解的問題,将何義城的初衷纏得越發不懷好意。

“我知道‘天行道’,工地上小郭那個年紀的技術好像都關注了這個號,據說粉絲好像還不少,三不知(偶爾)能聽見他們在聊,不過何總的說法我是第一次聽說,我并不認識網上那個‘天行道’……”

常遠有點新鮮地笑了起來,他的目光清朗直接,看起來有種五講四美的純潔,“邵博聞麽?他人是不錯,可聲張正義什麽的我覺得不太像他的性格,不過也有人在網上跟生活中是兩種樣子,何總,我一會兒問問他吧,有結果就告訴您。”

何義城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将右邊手肘往桌上一擱,眼神忽然就淩厲了起來,他沉聲道:“不用一會兒,現在就說!”

“你們也知道,搞工程是一股繩的合作,擰不到一起去遲早要完,現在有個人,他跟我們就不是一條心,所以這項目腌囋不斷,這種人多容一分鐘說不定就多一樁事故,今天我專門為處理這件事過來的,我希望你們能積極配合,早點把場子肅清了,容我提醒各位一句,二期的工期已經滞後了兩個多月了,再拖下去……”

何義城停在這裏攤了攤手,示意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然後他開始發號施令:“邵兒,你給邵博聞打電話,讓他11點之前,帶着他公司那個謝承出現在這裏,過了點他不來,我就不接受私了了。劉歡,小舟一會兒會送資料過來,需要投影,會議室你去整出來。然後王岳和常遠,一會兒我要求你倆參會,完了簽會議記錄,所以會上你們注意聽,ok?”

常遠眯着眼睛,覺得何義城有些不可理喻,這人想幹什麽?由他來證明邵博聞是“天行道”,然後讓他們确認畫押麽?還想私了?

邵樂成站着不動彈,還試圖說情,他兩眼一抹黑地坦白道:“何總我保證!真的!!!邵博聞不是那什麽‘天行道’,這號我也關注呢,發博的時間跟我哥完全對不……”

何義城以前就痛恨誰給邵博聞說情,臉色果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劉歡連忙在背後揪住邵樂成的毛呢大衣将他扯了個趔趄,讓這傻逼別火上澆油,邵樂成卻不領情,他掙了掙,鐵了心要當個護哥狂魔。

誰知這回他還沒來得及張嘴,常遠先将話茬截走了,這不先來後到也不太禮貌,但管不了,他現在心裏忍不住十分搓火。

上次因為何義城的懷疑,二期的外牆工程到底給誰眼下還沒人提起,反正他娘的是不姓邵,是他們先承諾的,結果中途又無理地反悔,鑒于人緣也是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淩雲在榮京二期上沒這個運氣那是硬傷,誰也怪不得。邵博聞被擺了一道都沒計較,腳踏實地拓展業務他礙着誰了?怎麽就還盯上了呢?

常遠進入了淩雲老板娘的模式還不自知,一心一意地惱火,他心想:老子是你的乙方麽,呼之則來揮之即去的,還11點?滾!!!

邵博聞為人怎樣他知道,要是一兩句抹黑或是诽謗,無關痛癢也就無視了,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因此牽連工作,這就有點龌蹉了,他是個悶葫蘆,可膽大妄為的事他也不是沒幹過,常遠隐約記得他病重那會兒,發起瘋來連他媽都不認識的。

他這半生幹的最大膽的事,就是在最容易動搖的青春裏愛慕一個男生,如今他連池枚都不怕了,何義城又算哪根蔥?

“樂成,你去打電話吧,”常遠難得溫柔地對他笑了笑,安撫道,“沒事,你哥本來就不是,清者自清不虧心,不露面怎麽澄清誤會?”

邵樂成被他叫得一哆嗦,整個人差點魔幻了,他盯常遠靠瞪交流:搗幾把亂!何義城要是講道理的話他能姓何?

常遠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揮揮手趕小雞一樣地趕邵樂成走,他又不天真,肯定知道無恥的人不會要臉的道理,邵樂成那個智商怎麽猜得到,他開口的時候,就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

如果何義城非要強行給邵博聞扣黑鍋,那他就去給“天行道”發私信,畢竟地震不倒的房子不多見,偷工減料的樓盤卻是幢幢難免,他也沒有別的威懾手段,只能賭在榮京經歷三番四次的負面消息後,何義城有多在意這根稻草。

除了郁悶之外,常遠也很想知道,他何義城憑什麽總是懷疑邵博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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