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何義城的追究異常高效,快到邵博聞懷疑他早有預謀,林帆在榮京的門禁系統前被警方帶走了。
衆目睽睽之下,林帆的黑黃的臉皮上多了兩團違和的銅紅,仿佛是一種怒急攻心的屈辱,他徒勞地向警方解釋不關他的事,可對方的态度也和藹,讓他放松,說他們就是例行詢問,然後林帆就沒再努力了。
他只是握緊了電腦包的提帶,勉強地笑着對邵博聞說:“那邵總,我……我今天上午先請個假。”
邵博聞面沉如水地說:“好,下午記得準時回公司。”
林帆忙不疊地點了好幾下頭,好像上班是多幸福的事一樣。
邵博聞對他笑了笑,然後轉過身,朝跟下來卻落在後面十幾米的何義城走去。
他臉上沒有怒容,可常遠知道他生氣了,邵博聞生氣或發愁的時候會用右手的大拇指磨他那根外翻的中指,好像他的傷處還在疼一樣,這是一個很細微的小動作,可如果你決定與一個人共度一生,那就必須發現這些信號。常遠連忙拍着林帆的肩膀說了句“林哥下午見”,擡腳跟上了自己對象。
鑒于邵博聞走得很快,心理作用讓常遠錯覺他的背影有些殺氣騰騰,他想也沒想就伸手去撈,準備勸他冷靜一點,可惜沒估準距離,右手探出去沒抓住手腕,倒是直接抓住了對方的手掌。
誰知道邵博聞手指忽然一攏,直接拖着他往前走了好幾米,腳步這才逐漸慢下來,從牽改為放開。
雙方在大廳中間狹路相逢,各自的表情都很冷靜,沒有電影場景中宿怨已久的大佬碰頭的劍拔弩張。
何義城要趕飛機出差,他目光裏沒有小人得志,從遠些的林帆的背影上收回來的瞬間還像是有些恍惚,等回到邵博聞身上的時候就恢複了冷漠,他問道:“你還有事嗎?”
邵博聞直截了當地說:“有點事想請教,想問何總這麽忙,為什麽揪着‘天行道’不放?”
何義城很輕地哂笑了一聲,恨意莫名瞬間爆發,他在心裏輕蔑地說:邵博聞,像你這種自诩正直、不屑于跟我同流合污的兩面派,當然不明白!
過去永遠如影随形,到了特定的時刻,人會想起曾經的所作所為。
“因為他損害了我們公司的名譽,”可何義城冠冕堂皇地這麽說完,準備越過邵博聞出門。
邵博聞跟着朝左邊攔,情緒外露地冷笑了一聲:“損害貴公司名譽的人還少嗎?在信訪局告到連鴻安這個公司都找不到了的小溪堤原住戶、在柏瑞山地皮上搭窩棚住的老人、在水榭南裏醉酒知足的路昭的妻子等等,這些人給榮京帶來的麻煩比網上挂一挂嚴重得多,當時也沒見你何總這麽上心,為什麽?”
何義城心裏接連咯噔了兩下,一次為“小溪堤”,一次為“老人”,這讓他壓制不住地煩躁起來。
這就是他最厭惡邵博聞的地方,他何義城也不過是利益鏈條上的一顆小齒輪,他是碾碎了卡在他這一節上的障礙,別的齒輪必然也做着同樣的事,否則鏈條無以為繼,只要它持續轉動,這種壓迫就不可避免,他是有錯,可整個根鏈條都是幫兇,壞人從來不是單獨一個。可惜邵博聞老大不小了,還只會張口閉口譴責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呵,為什麽?
有能力的人太多太多了,他想飛黃騰達,只有這條路可走,機會,說不定此生老死都遇不到一次,而理解根本也不可能,這世間資源有限,能和解平分的東西,必定無足輕重。
這就是現實和平衡,對一些人有利,對另一些人殘忍。
何義城猛然想起自己還有差旅,就一秒鐘也不想跟邵博聞在這裏幹耗,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挑釁和碾壓,惡劣地拉長了音調說:“你可以理解成,我就是在針對你。”
常遠霎時感覺到惡意滾滾而來。
如果何義城跟邵博聞對換身份地位,這麽說話一定渾身都是不要臉的氣息,要遭人鄙視或是收中指的,可榮京總經理帶來的利益效應讓大家只是不動聲色地将目光從風暴中心轉到了別處。
只有劉小舟盯着地板飛快地笑了笑,她可以不這麽理解,因為她知道,自從“天行道”出現以後,何義城的失眠日漸嚴重,現在已經到了必須服用藥物來壓制頭痛的程度。
邵博聞沉默了幾秒,冷冷地說:“既然是針對我,牽連林帆幹什麽呢?”
何義城看了眼腕表,要走得不行了,他側頭跟邵樂成耳語了兩句,然後看向邵博聞,邊往旁邊走邊說:“我不管他在微博的事上參與了多少,我只知道他不無辜,因為用的是他的證件。”
邵博聞還要阻攔,邵樂成的胳膊卻忽然兜成一個未閉合的圈,将他哥圍在了裏面。
邵博聞皺起眉心看了他一眼,邵樂成眼神有些瑟縮,可他沒松手,他不想看他哥被羞辱,他一邊将邵博聞朝外推,一邊小聲勸道:“哥,回吧,啊?等警方出調查結果,別跟這兒了,常遠,來,拉他走。”
可是常遠不配合,他一步橫跨過去,接了邵博聞的班,攔住了何義城,他說:“何總再耽誤您兩分鐘,我也有個問題。”
因為習慣,上級的壓迫已經不能讓常遠義憤填膺了,可其他東西可以,邵博聞在會議末尾提到“天行道”微博的圖片和視頻來自何處的時候,他看見張立偉轉過頭去喝了口水,不知道為什麽,常遠覺得他臉上貼着兩個字:心虛。
常遠可以接受王岳的說法,是不小心撞死了狼狗,狗拽翻了人,可那些圖片和視頻給人的誤導性太過強烈,但凡鏡頭再往前推進半米,或許都不會造成誤會。
“天行道”要是在現場,他不會拍這種自殺式的東西,那照片和視頻就是別人傳給他的,可是誰傳的呢?
唯恐天下不亂的謠言制造者?希望工地名譽掃地的藍景的業主?又或者,是其他人?
還有一點,張立偉就是榮京的員工,作為情況的第一時間發現和處理人,這麽愛惜自己公司的名譽,怎麽不立刻就澄清?別說什麽沒及時看見消息這種沒有智商的借口了,大公司的官博都是專人專職打理,他不會信的。
常遠更願意相信,是有人指使他們裝聾作啞,等事态發酵,甚至、甚至故意不接他的電話——
像他這種胸無大志又有些心軟的人,眼神總是更清澈一些,渾身的氣場也溫和,更容易讓人卸下防備,何義城頓住腳,耐着性子說:“就兩分鐘。”
常遠立刻說:“您是什麽時候知道‘天行道’微博的事的?”
何義城不知道他忽然問這個幹什麽:“昨天早上。”
常遠問題跟得很快:“不是前天晚上嗎?或者……更早之前?”
何義城眯起眼皮,氣場十足的睨着他說:“你什麽意思?”
常遠看向張立偉和王岳,含糊其辭地詐他們:“我昨天晚上打電話慰問鄧師傅,他喝高了,說了些……”
他頓在這裏,祭出自己全部的演技,擺出一副“我已經知道了”的表情,眼神陡然尖銳起來,嗓音壓得十分懸疑:“不該說的話。”
鄧師傅就是“天行道”發的那些視頻和照片裏那雙腿的主人,也是前幾天揚言要弄死隔壁業主的司機。
張立偉和王岳自己不會給民工打電話,可常遠在他們印象裏是會的,這人什麽都愛管,所以常遠猛不丁這麽一說,他們就信了,不然他怎麽會這麽問呢?
張立偉意識到自己好像把事搞砸了,大領導又在跟前看着,他一時間腦子空白,沒過腦就脫口而出了一句:“他跟你說什麽了?”
何義城眸色一暗,兩分鐘已經到了,可他又不想走了,他心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常遠睫毛一顫,感覺自己的猜測像是被坐實了,他心裏翻騰出一股怒氣,不明白都是同樣的構造,別人的腸子裏的彎彎繞繞怎麽就是比你多,他氣自己看不清,也為林帆鳴不平,他拒不回答問題,只是大腦瘋狂運轉,譏諷地反問道:“說了什麽,張總會不知道嗎?”
張立偉讪讪地避開目光,瞪了王岳一眼,在心裏怪他找人不靠譜,找誰不好找個酒鬼。
“不管這主意是誰出的,我都覺得真他媽厲害!以最小的損失獲得了最大的利益,一舉兩得,又引出了林帆,又吓退了藍景的業主,”常遠擡眼去看何義城,目光裏有種越來越藏不住的敵意,他直言不諱道:“何總,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是這麽打算的?”
“先在工地上放個作風很像黑社會的煙霧彈,讓它傳到‘天行道’的耳朵裏去,覺得你會這麽做。然後弄只雞啊狗啊什麽的,用大貨車碾一碾,找個人躺上去裝屍體,騙‘天行道’掉進局裏,他侵權了,他的祖宗十八代就都不是秘密了,是麽?”
何義城為人高傲,也有資本,除了看不慣邵博聞,工地上的人他都覺得是平庸之輩,可這個監理在這裏表現出來的敏銳讓他刮目相看,即便是敵非友,聰明人也更讨人喜歡。
比何義城肚子裏壞水更多的大有人在,可有的還不如他遭人嫌,症結在于他不太愛說謊,他是做決定的人,沒必要在下級身上浪費腦筋。
反正被被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何義城也懶得拽那塊遮羞布,他承認的一派坦然:“沒錯,有這麽簡單的辦法,說幾句話就能達到目的,我動別人幹什麽呢,這是不太光明,但我告訴你,這絕對是傷害最低、而且最有效的辦法。”
常遠被他的理直氣壯噎了一下,可他心裏也知道傷害最低這句是對的,他無言了兩秒,說:“可你這樣誤導別人,是違法的。”
何義城像看珍稀動物一樣看了他一會兒,才湊近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劉小舟離他很近,話音入耳那一瞬間她頭皮發麻,感覺全世界都是震耳欲聾的回音,有一瞬間她想痛哭,可這種沖動同來時一樣去也匆匆,她行屍走肉地跟上何義城,感覺總算是為自己和家人慘痛的人生找到了原因。
“法律是無所謂的,重要的是判決。”
劉小舟聽見自己高跟鞋敲在地上的聲音,節奏跟以往似乎沒什麽區別,可她遲鈍地想道:我已經不記得公平是什麽了。
種種跡象似乎都預示着新一年的命途多舛,可當下毫無警示,一切如常。
林帆頂着“嫌疑人”的頭銜在警局來來去去,現實中的調查舉步維艱,“天行道”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好,沒有私人信息,綁定的手機號也總是關機,沒什麽振奮精神的進展。
謝承等人老早就搶了春運票,歸心似箭地拖鞋行李箱回家了。
池枚的狀态也沒有好轉,常遠每天夜裏都偷偷地去看她,他不看心裏不安,可看了心情又好不起來,親人受着磨難,你過得太開心,就是沒心肝了。
另一方面,常遠對邵博聞又以身作則地重視了起來,有時間就拉人去超市買買買,油鹽醬醋多得簡直沒處放,沒時間就在回家路上的地鐵口,臨時下車帶一小把花。
鑒于他帶回來的都是菊花,那種朵兒挺小,跟茼蒿花的樣子有些像的那種,邵博聞無功不受祿地收了幾天,忐忑到腦子裏都産生了黃色思想,覺得風吹蛋蛋涼,這樣下去不行,常遠要是有心上位,就是一句話的事情,于是邵博聞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了一句:“這麽喜歡這種小菊花,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嗎?”
常遠比他純潔一萬倍不止,他用鼻音“嗯”了一聲,又補充道:“喜歡它的名字。”
那天他看買花的大姐就剩下這麽一把,就買了,然後聽那大姐介紹名字和花語,當時覺得就适合送給邵博聞。
邵博聞已經默認它叫小菊花了,聞言詫異地說:“什麽名字?”
常遠将花塞進他手裏,虹膜被映上了五顏六色,仿佛有種生機在裏面,他溫柔而腼腆地笑着說:“扶郎。”
花語是有毅力,不怕艱難,追求豐富的人生。
雖然後來邵博聞偷偷一查,發現這文藝過頭的花的學名就叫非洲菊,可當時他還是心口怦然一動,被那個名字給撩倒了。他用裂羽狀的花瓣邊緣掃了掃常遠的下巴,另一只胳膊往常遠肩上一搭,壓住對方笑呵呵說:“給你扶。”
常遠謝主隆恩地給他扶住了,過了會兒改成摟,抱了會兒忽然說:“咱們出去旅游吧。”
他要拔出池枚複發的陰影,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一段時間。
邵博聞愣了一小下,差點沒笑成謝承附身,他知道這樣不穩重,可沒辦法,沒有父母梗在中間的日子,才該是他們的生活。
“好,我帶着你,你帶着路總,路總是個股東,去吃老袁的,可以說走就走。”
作者有話要說: “法律是無所謂的,重要的是判決。”--加缪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