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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4#核心筒的受困人員較多,所有優先救援,清晨接近8點時分人員被送出基坑,直接上擔架,由警車開道引進了醫院。

周繹是被老曹搖醒的,迷糊着一張臭臉,起床氣還沒來得及發,先被老曹蠻力拉下了床。

“走走走,去三院!謝承他們出事了。”

壞消息讓周繹凝固了幾秒,随即就是一陣心驚肉跳,他紅着眼睛,不可置信地心想我一定是在做夢,但夢跟現實是反的,等我醒了就好了。可他一路被老曹牽到ICU門口,都沒能成功地醒過來。

林帆在裏面,只有邵博聞一個人在外面,坐在貼牆的藍色塑料椅上,岔着雙腿,上半身用手肘撐着壓在膝蓋上打電話。

“我兄弟啊,你沒事吧,啊?聽你聲兒咋不對呢?”來電的是老袁,他本來準備L市的救援告一段落後,來鄰市看看兄弟和他媳婦。

L市的地震損失慘重,老袁熱心公益,自然坐不住,人已經到了災區,捆着紅袖章在物資去用喇叭指揮,忙裏偷閑給邵博聞打電話問好。

按理邵博聞該客氣一句“沒事”,可眼下實在是有點喪,一點面子都不想要,他“啊”了一聲,說:“餘震把工地震塌了,我好幾個員工被壓在下面了。”

老袁倒吸了一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正經地說:“……缺錢不缺?有需要跟我說。”

手術都沒做完,賠償的程序還早得很,而且基坑的傷亡跟災區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邵博聞心裏發暖,說:“先謝了,要錢的時候給你電話,你去忙吧,幫我們都積點德,保佑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老袁應了一聲,挂掉電話後低頭去募捐渠道上又捐了6666塊錢,留的姓名是邵博聞,他信佛,覺得付出是有願力的。

準備輸密碼的老袁沒看路,一個年青人斜裏沖過來他沒看見,那兔崽子跑得飛快,扛的方便面箱子将自己手機帶翻了也沒留步,老袁氣得要死擡頭怒目而視,卻發現那人蹿到了另一個人面前放下東西就給人來了個熊抱,還說讓你別來別來。

高個那男的西裝革履,商務的有點像邵博聞,老袁見他低頭笑着對瘦子說了點什麽,然後瘦子蹭蹭跑回來給他撿手機,估計是瞥見了留言框裏的名字誤會了,對老袁說“不好意思邵先生”。

春節前老袁其實在醫院見過這倆,還跟常遠打比方說人的媽生來就好,可時間一長他忘記了,因為是陌生人,他也沒費心解釋,擺擺手示意沒關系,轉頭捐完錢就忙去了。

同一時間,醫院這邊邵博聞剛收線,就聽見了周繹有些變調的聲音:“老大,謝承呢?”

邵博聞用那個磚頭機指了指樓下,說在手術,郭子君幫忙看着在,周繹于是拔腿就跑了。

老曹心裏除了倒血黴,再沒其他的感慨想發了,無論是作為同事還是朋友,他都心疼邵博聞,他過去捏了捏對方的肩膀,小聲地說:“回去休息會兒吧,後面的事情只會更多,還都只有你能幹,可千萬不能開始就熬倒了,你盡管交代,我跟周繹先看着。”

邵博聞臉色差得都白出了一個色度,可這一點都不能讓他看起來更帥一點,他胡子拉碴、眼底血絲密布,扭頭靜靜地看了老曹一會兒,才忽然露了個很淺的笑,點頭說“好”。

事态的基本走向他心裏都有數,馬上家屬會雲集過來,建設方也得組織會議,時間和錢的問題會變成他身上的兩個黑洞,多少都不夠吞,可邵博聞順着老曹的好意離開了手術層,卻不想回家去,常遠還在醫院裏,他身心都累得要命,也想找個人靠一靠。

常遠一個人在照影室,被擡着進去、推着出來,他的前三叉韌帶被重物砸斷了,接下來少說也得跛三個月,這讓他覺得匪夷所思,從肉眼來看他腿上其實就一大塊淤青,誰知道就嚴重到要杵拐了。

那要是我走路豈不是還還要人扶了?常遠心煩意亂,正糾結床杆忽然就被敲響了,護士拿着他的病歷,疲憊地問他家屬呢。

常遠琢磨着要怎麽扯個謊,邵博聞沙啞的聲音就冒了出來:“來了來了,不好意思。”

護士責怪他玩忽職守,交代了術前的種種注意事項就走了,邵博聞在床頭坐下來,看他的臉和脖子上還沾着灰土,胸口登時一陣緊縮,他這家屬未免當的太不稱職。

常遠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又不說話,眼神極度壓抑,心裏就一陣不安,他搓着邵博聞的手臂,放慢了語速說:“怎麽了嘛?你別不說話,是不是林哥的手術……”

“失敗”兩個字都到了牙關,愣是被他反應神速地咬住了,呸呸呸,越是這種時候他越要注意不能往邵博聞心上插刀,于是他連忙改了口,溫柔地說:“還沒做完,讓你擔心了?”

邵博聞搖了搖頭,将手插進被子裏摸到了常遠的左膝蓋,用大拇指輕輕地刮着說:“在樓上的時候擔心林哥、大家和你,到這裏就只想擔心你了。”

比較來說常遠傷得不算重,他稀奇地說:“我這活蹦亂跳的,有什麽好擔心的。”

邵博聞心說你還蹦跳個屁,嘴上卻揶揄地說:“你看我顧不上管你,你還沒大款幹淨,你說氣不氣人?”

常遠跳出由林帆引發的驚吓,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是在自責沒能照顧自己。

人一生病就智商短路、無理取鬧,在獨自檢查的過程裏常遠确實吃過飛醋,別人的家屬前呼後擁,他的家屬卻守着別人,這種空蕩蕩的落差沒法不讓人委屈,可過了那幾分鐘,他又會覺得可以理解。

誰都不是鐵打的,邵博聞的壓力比他大,自己受了外傷,他受了內傷,傷患何苦為難傷患,再說他不心疼,誰還會來幫這個人減負呢?

他想要的重視對方已經給了,常遠迅速整頓好情緒,想讓邵博聞笑一笑,他将食指立在面前搖來晃去,有意逗他:“NO NO NO,不氣人,應該是色誘。”

這是虎子平時的否定伴随動作,要将眼睛眯得像個小老頭,小臉挂上王之蔑視,是跟着湯姆貓學來的,邵博聞估計是想起了他可愛的兒子,總算陽光穿透雲層地笑了笑,不解道:“為什麽?”

常遠一伸手指,将他微微上翹的嘴角摁在了臉上,逗人的大計還沒成功,自己先被不要臉給雷笑了:“你看我就是沒大款幹淨,那我還是比它帥。”

他在病床上輕輕地抖肩,眉開眼笑的好像疼痛從未降落,邵博聞給面子地笑了起來,吐槽他沒出息:“你別跟大款比,誰知道它在哈界排第幾?”

常遠見他雙眼皮縫裏都夾着一線灰色,連忙用袖子給他揩了翻給他看,一臉無敵地說:“那我跟誰比,你?看着吧,你比我還髒,是要被我秒殺的隊伍。”

邵博聞被秒得只想笑,笑過之後他才感覺那種無形的壓迫似乎破了個洞,消毒水的味道撲進鼻腔,視野仿佛都清晰了不少,于是他放松下來趴在了床沿上,吐了口氣說:“草,困死我了。”

常遠順着他的頭發,語氣輕柔地用反話激他:“別睡,起來high啊。”

邵博聞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鉛塊,一邊說“好”,一邊從兜裏掏了一個又一個手機放在了床頭櫃上。

一個是他自己的,沒電了,一個張立偉舅舅的板磚機,邵博聞暫時将自己的手機卡放在了SIM2上面,還有兩個是謝承和林帆的,他跟常遠說來電話了就叫他,然後以秒計地昏睡了過去。

期間,林帆的手機因為設置了靜音,響了好幾次常遠才發現亮着,他接通“喂”了一聲,那邊立刻就挂了,過了一會兒又打過來,是個嗲嗲的年輕女聲,說是林帆的堂妹,想問上次問他借錢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

常遠見林帆連堂妹的號碼都沒存,認為他們關系應該一般,就說林帆現在不方便接電話,稍後給她回過去就挂了,那邊锲而不舍地又打了兩次,常遠都沒再接。

不過這好歹是林帆的家事,該跟他說一聲,常遠怕自己過後忘了,就用邵博聞的號碼給自己發了一條短信,記下了堂妹和她的電話號碼,159****0181。

沒多久,邵樂成的電話也來了,上來就問邵博聞,常遠說他睡了,又給他聽了呼吸聲,邵樂成才肯挂電話。

常遠沒有手機,怕常鐘山擔心,用邵博聞的號打了個電話去報平安,說他們一切都好。

兩個小時後,郭子君下來彙報,還沒進門說謝承的手術很成功,就見他領導彎着上身,用紗布在給趴着睡着的邵老板擦臉,那種姿态和感覺過分親密了,讓他覺得有些別扭,可是他也沒多想,因為這兩天以來就沒有一件事情正常。

常遠聽了高興,可因為不知道謝承什麽時候醒,他也就沒叫邵博聞,小聲讓郭子君回家休息,又過了一個多小時,邵博聞自己醒了過來,去借了把刮胡刀洗了臉,然後去借了輛輪椅,推着常遠去看謝承,年輕人還昏迷着,兩人又轉道去icu,老曹守在外面,而林帆還在裏面。

開顱手術一直持續了10個小時,林帆被推出來的時候,面部已經浮腫得有些認不出原樣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

謝承在淩晨兩點醒來,呻吟着要喝水,周繹一個咕嚕滾起來,緊張地在他眼前比剪刀手,問謝承這是幾,謝承氣得差點又昏過去,捶他的手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邵博聞聞訊趕來,謝承見了他忽然清醒過來,水都沒喝就哭了,問他林哥呢。

邵博聞頓了頓,騙他說林帆在樓上休息,都好,謝承對他很信任,不疑有他,麻藥的效果開始減退,他疼得頭都擡不起來,一直問“聞哥我的腿還在不在”,邵博聞看他被子下明顯隆起許多的右腿,心如刀絞地說還在。

第二天林帆還是沒有醒,劉歡、張立偉和劉小舟倒是出現了,代表甲方過來探望情況,樓上樓下地走了一整圈之後,大家各有偏心,劉歡夾着公文包拉着邵博聞去抽煙,張立偉摸去找他舅舅,只有常遠注意到劉小舟,徑直往樓上去了,可能是去看劉富家那個小姑娘了。

邵博聞着手開始通知家屬,每個人都在公司留了緊急聯系人,部分沒人接,林帆的幹脆是個空號,常遠想起他那個堂妹,讓邵博聞聯系她看看,結果那邊說他家裏早就沒人了。

周繹當時在一旁,心裏覺得有些困惑,他記得林帆曾經跟他說,家裏兄弟姐妹不少,讀書還都不錯,就算父母去得早,那也不能沒人哪?

遠近的家屬們漸漸來到,病房裏一片哭天搶地,虎子幾天都不怎麽能見着家長,小情緒鬧得飛起,邵博聞裏外不好受,煙就抽得特別兇。

常遠做完韌帶修複手術,腿上開了個5公分的刀口,插着導流管,24小時不能離床,12小時內不能吃飯,工作就更別談了,公司就暫時派了一個新的監理去接管現場,羅坤讓他安心養傷。

常遠疼得覺都睡不着,就在網上看糗事百科和段子分散注意力,氣氛輕松的時候,也會信手拈兩個笑話講給邵博聞聽,他這樣安分樂觀的狀态無形中給了邵博聞一些鼓勵,他一天到晚在病人、家屬和責任中打轉,只有回到對象的病床身邊,才能有片刻清閑。

熬過去就好了。

林帆還是不醒,謝承恢複了一些,在大夥遮掩的态度下嗅到了謊言的氣息,非要去看林帆,可真看到了又十分崩潰,說是都是因為自己,幸好林帆沒有家屬,不然他得挨揍。

常遠做完韌帶修複手術的第二天,邵博聞接到了發自榮京的會議通知,拟定5月21日上午9點半,召開基坑坍塌事故的原因和後續工作的會議,所有單位必須準時到場,不到視為主動放棄解釋權利。

次天,各方都到得非常準時,事故當前,何義城也露了面,協同5個專家坐在前排,開始審查從設計到監理的存檔文件,設計富有餘量、施工監理資料一應俱全,一直扒到晚上八點,都沒有發現天災之外的人為因素。

糾責甲方倒是很積極,到了賠償商議環境就馬虎眼重重了,一拖再拖、不願表态,最後也沒給出個子醜寅卯來。

不過散會之後,那個頭發花白、看着年紀最大的專家在衛生間的洗手池邊叫住了邵博聞,他擠着洗手液說:“我看你們記錄上的用鋼量比平均低了10個點,為什麽會這樣啊,年輕人?10個點,很可觀的量了。”

邵博聞驀然間感受到了一種來者不善,但他又不心虛,被懷疑也無所謂,于是他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說:“老教授,您是懷疑我們偷工減料嗎?”

老頭嘩嘩地洗完手,笑呵呵地說:“你看我像老糊塗嗎?”

邵博聞就沒見過接地氣的專家,愣了下然後搖頭說:“您老很精神,不過我沒明白你的意思。”

老頭揪了一張紙,擦着手走了:“我的意思很簡單啊,就是你們平時閑的時候,可以試着研究個專利什麽的,就是沒有10個點,6、7個點的節餘都夠專利局把你們當寶貝了。”

邵博聞怔在了當場,這是李炎的手藝,可李炎沒文化,不能創造機會,邵博聞自認境界也不夠高,沒發現手藝背後的價值,今天有人提醒他,邵博聞卻并不覺得多高興,他心裏只有一種感覺:禍福相依。

常遠和謝承以及其他人都回家養傷了,而林帆一直沒有醒來。

工地開始進行清理,陶師賢的別墅也動了工,6月中旬的一個深夜零點,随着劉富入獄而陷入沉寂的“天行道”再次出現在了網友的微博上,圖文并茂地譴責榮京不守承諾,拒絕對死傷者進行賠償。

同一時間,何義城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短信,內容是:你為什麽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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