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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成化書店人流如織,倒門事件已經成為了被遺忘的歷史,并沒有多少人記得,可是常遠沒忘,進門之前他還神經質地停在門口,看了看地彈門頂上的天軸。

邵博聞有同性沒人性,扔下老曹自己打車,吃過午飯就跟家屬一起逛書店來了,常遠的小動作落在他眼裏,讓他覺得對象真是認真又有點可愛。

他們肯定會犯錯,但應該不至于太離譜,因為無法忘記不幸,良知就總會受到警醒。

常遠發現邵博聞在笑他,就有些不好意思,他被老袁教了一口東北腔,打趣的時候就會來上一句,他說:“完了,這家夥給我整出陰影來了。”

邵博聞輕輕将他往裏推了一把,心裏有點恨老袁,都快把他好好一氣質美男禍害得不倫不類了,他啼笑皆非地說:“陰影好啊,記住教訓不會犯第二次錯誤。”

在他看來可能沒什麽是不好的,常遠用一副受教的樣子點點頭,擡腳進去了。

他覺得自己是長教訓了,牽着虎子都不敢松手,就是不知道那個被門壓住的小女孩的爸爸長沒長,還有那個小姑娘,現在也不知道完全恢複沒有。

三人在書店裏東逛西逛,即使什麽都不買,來知識的殿堂裏蹭冷氣,也是初夏悶熱天氣裏打發時間的好消遣。

買完虎子的教材,邵博聞就去酒店了,常遠帶着閑不住的虎子到地下一層的兒童早教區看學習機,下來的時候卻在樓梯上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書店的踏步相當于小板凳,不上下樓梯的人基本都會貼牆坐着看書,慣常不會堵在臺階上影響交通。

因此那個杵在樓梯中段上半天不動腳的人就顯得分外惹眼,不是別人,正是劉富那個在三院頂層住過的女兒。

她此刻衣服穿得還算得體,就是滿臉漠然地在東張西望,不期然看見出現在樓梯腳上的常遠,視線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然後定住不動了。

常遠不知道她偷偷觀察過自己,被她盯得莫名其妙,出于禮貌對她笑了笑,牽着虎子開始爬樓梯。

誰知道跟這姑娘擦肩而過的瞬間,對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然後常遠猛然聽見劉富的女兒說:“阿姨不見了。”

常遠呆了兩秒,因為知道她不是正常人士,所以沒有計較她的沒頭沒腦,他皺着眉毛自己解讀,同時不經意看見了劉富女兒的手環。

那是一個樣式有點像運動手環的東西,但質地不是橡膠,而是硬質的,鐵黑色,泛點金屬啞光,戴在她蒼白的腕子上,有種不流于俗的酷炫感。

常遠試探着問道:“你阿姨在這裏,但是你找不到她了,是麽?”

劉富的女兒直愣愣地看他,似乎覺得他說了句廢話。

常遠于是将她帶到了服務臺,她嘴裏的阿姨聽到廣播後倒是很快就出現了,一臉地氣急敗壞,叨叨她不聽話亂跑。

和劉富的女兒分開以後,虎子的腳步就在地上摩擦摩擦,耍賴說他走得腿疼,想讓常遠抱,時間雖說不早了,但還不到邵博聞散會,常遠就自己帶着兒子坐地鐵回家了。

圖書大廈那個地鐵口是個老站,門口的收縮鐵門鏽得幾乎看不見原色,進站的時候常遠沒注意到,等到上了車,為了抱穩孩子去拉吊環,才發現自己手表上不知怎麽弄得特別髒。

手表上沾了一些黑色的小顆粒,用手去擦它們還不太肯掉,撚一撚碎成粉了才看出是鐵屑。

常遠就覺得奇了怪了,這表他戴了有兩三年了,以前從沒這樣過,什麽情況?

——

離開書店之後,邵博聞去了專利大會,酒店布置得富麗堂皇,頒獎和獲獎致辭都是經典格式,他打完全程醬油的第一件事,就是亦步亦趨地跟着嘉賓席上那位銘牌是姜偉的老頭。

老教授估計有80了,體形消瘦、頭發全白,穿得特別樸素,中老年套頭T恤配西裝褲,沒杵拐走路緩慢,所以等人都退得七七八八了他才從座位上起來。

邵博聞湊上去提問題,老頭兒眼神不好,又有為人師表的毛病,誤以為他是個哪個學校的大齡學生,對他十分歡迎。

邵博聞半攙着老頭,在交談中得知蝴蝶斑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自爆的綁定特征,這個結果邵博聞并不覺得驚訝,真正讓他沒想到的,卻是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

當時他陪着姜偉在等電梯,老頭雖然已經知道他是滿身銅臭味的商人,但還是挺待見他,說邵博聞以後有學術問題還可以給他打電話,正掏出錢包來抽名片的時候,一個跑瘋了的小孩兒忽然沖過來,将他撞了個趔趄,邵博聞手快地扶住了人,可對方手裏的錢包卻飛了出去。

老人走路都費勁,邵博聞自然會去給他撿錢包,就是錢包正好是正面攤開朝上,讓他不可避免地看見了姜偉插在錢夾裏的照片。

那應該是姜偉的師生照,裏面4個人,他和一位老太太在中間,2個青年分別立在左右,年紀大的那個穿着學士服,小些的穿着便裝,都看着鏡頭在笑。

邵博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學士服身上,這個人沒有那個年輕的模樣好,但一下就抓住了他的視線,因為眉眼跟他認識的一個人長得很有些像。

姜偉發現邵博聞在看,不僅沒生氣,竟然還像個小孩一樣顯擺起來,他笑呵呵地說:“這是我最喜歡的兩個學生。你不是做建築的麽,大的那個是無緣了,小的說不定你能碰上,叫陳西安,耳東陳,西安市的西安。”

邵博聞前幾天才把陳西安這個名字加入”請不起也要備個份”的建築師系列,聞言只覺得有緣,他笑着道:“陳西安我知道,B市金融城‘雞窩’的設計師,他做結構的那個‘小三居’,還是我愛人的公司做的監理。”

姜偉的老臉上登時浮起了一種師長才會有的驕傲,他欣慰地說:“喲,這小子現在名氣這麽大了。”

邵博聞點了下頭,順便拍了馬個屁:“應該也是老師教得好,對了,無緣這話您說的不對,您這大弟子我好像認識。”

姜偉怔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往事,臉上的愉快一瞬就沒了,他悵然若失地說:“啊,這麽巧啊,你認識劉緣啊,那得認識有十幾年了吧?”

劉緣是他教學生涯中最有資格稱為天才的一個學生,可惜天妒英才,好像有很多年了,可又似乎不是很遠的事,姜偉的記憶已經有些糊塗了,他就記得劉緣說老師我家裏有事,然後就一去不回了,最後還是他在別的學院的老鄉替他辦的退學,說是家裏遭了人禍,他也沒能幸免。

好長一段時間裏姜偉都無法置信,年輕人前程似錦,怎麽能像個愚人節的玩笑一樣說沒就沒了?如今提起這麽個人,可惜的遺憾還在老師的心頭不肯散去。

邵博聞卻是愣得比姜偉還深沉,他心裏全是疑惑:劉緣?劉緣這名字怎麽那麽耳熟?還有真是第一次見,兩個陌生人長得這麽相像。

——

劉富被帶進了審訊室,進來之前他還有些壯,現在卻是連虛胖都算不上了。

上頭追得緊,限定1周之內找到依據立案,向陽和陸文傑這兩塊磚便任勞任怨地将自己搬到了這裏來,開始六目相對。

他們之前沒有關注過劉富,但根據卷宗來看,“天行道”應該是個謹慎而且聰明絕頂的家夥,可請原諒他們這四只膚淺的眼睛,這個男人身上沒有那種氣息。

監獄裏面的電視和廣播都不能選臺,最近也沒有人來探視他,對于何義城“被殺”的消息,劉富先是震驚地瞪圓了眼睛,然後暢快地大笑起來,他說:“活該!真是活該!”

向陽跟陸文傑探讨過,先假設何義城他殺成立,再假設劉富有嫌疑,那麽根據他入獄的時間來看,劉富應該在去年5月之前就進行犯罪準備,可去年年底何義城的辦公室被監控設備公司動過,所以他不具備操作的條件,他們倆過來,只是為了确認邵博聞說話的可信度。

劉富:“是有那麽一對男女,不知道哪兒來的,也不知道是幹什麽的,忽然就在浮筠家住下了,也不知道在哪兒弄來的鑰匙,我上門去問,那男的說他是浮筠的堂哥。”

“他們經常把一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帶進帶出,我開始以為他們是給學生補課的老師,後來還是孫立慶跟我說,這兩人是那種到處跑的職業騙子,會撬鎖,專門在比較荒的地方行走,挑那種建得好的、沒人住的好房子下手,不要錢嘛,然後在裏面騙人。”

向陽還是挺相信自己的直覺的,雖然騙子的證件不會是真的,但有使用痕跡,通過篩查說不定能對上人,他問道:“那你知道那對男女的姓名嗎?”

劉富搖頭:“不知道,當時我女兒情況不好,我淨顧着她了。”

向陽琢磨着孫立慶應該比他了解情況,就換了個問題,抽出邵博聞的照片給他看:“你仔細回憶一下,2006年6月初,這個人有沒有到池浮筠家裏去過?”

劉富還是一問三不知,但他是認識邵博聞的,他奇怪道:“咦,這不是淩雲那個小老板嗎?他為什麽要到浮筠家裏去?”

向陽:“他很有可能就是池浮筠丢失的兒子,所以你再仔細想想。”

劉富的眼神閃了閃,然後就露出了悲怆,當年池浮筠咽氣前的最後一秒還在叫他兒子的小名冬生,他是為了替大家争取權益而死,群衆都念他的好,劉富看邵博聞照片的目光立刻專注了幾分,他在榮京一期幹活的時候沒注意,但要是帶入了再細細地看,這年輕人眉宇間确實有點老大哥的影子。

他用戴着手铐的雙手舉着照片去對光,滄海桑田地感慨道:“想不起來了,時間太久了,可要真的是,那就太好了,別說,長得真是有點像。”

陸文傑停下筆,感覺這要是去做DNA鑒定,應該就是父子沒跑了,可他卻并不想見到那樣的結果,別人即使是養子,看着過得也挺好,光明磊落的一個人,作什麽非要将別人拖進這渾水裏來共享悲慘世界呢。

離開審訊室之後,待調查名單上就只剩下一個人了,孫立慶。

孫胖子正在榮京二期的工地上幹得熱火朝天,警察忽然找上門來,吓得他說話時就直搓手。

這種每個毛孔都散發着心虛的樣子很難讓向、陸不誤會,他能是個行得端、做得正的守法公民。然而經過詢問之後,他倆才發現這只竟然是當年維權的後遺症。

事已至此,作為人民警察,向陽根本都不想去問當年小溪堤涉案機關的不作為,他只是問道:“你明知道這個公司和項目屬于何義誠管轄,為什麽還要削尖了腦袋往裏面鑽?”

孫胖子讪笑道:“為了錢,警官,我要吃飯的,手底下還有一堆工人要養活,不只是榮京的項目,其他招标的工程我也盡力往裏鑽過,這不是沒空子麽。”

何義誠的死亡錄像以及走道的監控器紀已然替警方排除了兇手從室內進入的可能性,那發揮想象力,就只剩下室外能做手腳了,根據調查顯示,案發前期擦玻璃的蜘蛛人就進入了向陽的新假設裏。

向陽懷疑地看着他說:“我們得知你是做玻璃幕牆的,4月26~28日,榮京集團請過蜘蛛人擦玻璃,這事你知道嗎?”

孫胖子搖了搖頭,那幾天他應邀去L市看石料了。

接着兩人經過查證,發現孫立慶說的基本都是實話。

這些人都不是兇手l可他們還是不能終止這項無用功,因為來自社會和網絡的關注,已經讓意外墜亡這個結果下不來臺了。

何義誠的話題轟轟烈烈地發展到現在,已經不止滿足于diss 他個人的罪孽了。

有專業人士指出,他墜樓的根本原因就是行業不規範、高樓不設防護欄杆所致,一批網友登時大呼有理,開始譴責施工單位偷工減料。施工的友軍們氣得倒戈,提出該怪的是開發商,是他們非要取消欄杆。開發商們又引戰監督機構,爆料、撕逼、暴跳如雷,使得房建一條龍下來竟然沒一個白蓮花,全都得為墜樓負責。

這就有點了不得,行業痼疾和潛規則不可說、不可破,因此這死亡的壓力,還是甩給他殺最一勞永逸。

榮欣出生優渥,一路活得順風順水,從來沒有一刻像如今這樣感覺一無所有,丈夫沒了,沒人同情還要被踩一腳,警方辦案的效率“感人”,都半個月了還遲遲沒有立案。

如果他們不肯推動,那她就要用自己熟悉并且便利的方式,來還自己一個公道了。

雖然權力是一頭固執的熊,可是金子可以拉着它的鼻子走。

厄運來得沒有一點預兆,5月27號這天是KTV爛尾樓的動土大會,邵博聞一早就去了現場,可直到新聞聯播放完了都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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