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我們會做一個親子鑒定,然後請正在本市的玻璃專家姜偉教授來協助調查,他是專業人士,應該能發現一些我們外行發現不了的東西,比如那個……”
刑警故弄玄虛地吊了會兒胃口,才愉快地說:“視頻上的什麽什麽斑,哦對,蝴蝶斑。”
他們并不是真的一無所獲,雖然騷擾何義城那個網絡短信和電話的終端沒有被挖出來,但如果是犯罪,越完美漏洞就越多,他們缺的是抓住那個能抽絲剝繭的線頭。
邵博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應過來,他家裏的電腦應該被警方監控了,并且網監還讀取過他們的浏覽數據,這讓他陡然有了種危機感,自己和家人沒有隐私可言了,他說:“我要聯系我的家裏人,免得他們擔心。”
“放心吧,問詢結束以後,我們會通知你的家屬的。”
然後邵博聞等了一晚上,再沒有人進來跟他說過只言片語。
向陽坐在監聽室裏,滿臉低氣壓地問他旁邊仰着頭假寐的陸文傑:“厲害了,用什麽做親子鑒定啊?池浮筠夫妻火化得一個比一個早,用骨灰?”
陸文傑不耐煩地往旁邊一翻,背對着他繼續裝睡:“用遺傳分析儀!”
前天他去找隊長簽材料,正好撞見支隊在辦公室打電話,內容他雖然只聽了自己人這邊的一半,但聯系情景和語氣還是能推出個一二三的,陸文傑不知道對方是那個大馬,他只是聽見支隊說話根本不敢反駁。
……這個,人已經帶回來了,正問着呢。
我們是還在往下查,就是不知道怎麽查啊……
屍檢報告啊?啊,家屬不信任我們,要到他們相信的鑒定機構去做複查啊,沒問題啊。
找兩個機靈點兒?的人負責這個事,領導我沒太明白……
陸文傑心想這個邵博聞肯定要倒黴了,有人要整他,又或者是整死他,這都很難說,不過有一點他是确定的,就是像邵博聞這種情況的人,這不是第一回,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件。
不夠“機靈”的向陽本來以為分析儀這是個今日最佳,誰知道它竟然成了個大實話。
常遠次天沒去上班,他大概是壓力大過了頭,連給羅坤和張立偉打招呼請假的事都忘了,9點就給派出所打電話,可是對方說不滿24小時不能報案,他只好将虎子送進學校,又去了那個房東那邊。
這天的太陽強烈,他拿着手機裏邵博聞的照片從物業問到旁邊的商鋪,看見很多人對自己搖頭,路上行走的人都熱得滿頭大汗,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人潮熙攘,常遠感覺自己像在大海裏撈針一樣,預感越來越強,他覺得邵博聞肯定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這天下午7點之前,也就是邵博聞失蹤後大概24小時的樣子,常遠接到了一個座機電話,來電人聲稱是永晝看守所,說他家屬邵博聞涉嫌謀殺,暫時被刑事拘留,讓他送換洗的衣服和生活費過去。
常遠第一反應是對方是詐騙份子,這個恐吓太搞笑了,可邵博聞又确實不見了,于是他也沒收衣服也沒帶錢,火燒屁股地将虎子送到宿舍就開車趕了過去。
老曹一聽也是驚掉了大牙,于法上他是強項,出了門感覺落了點什麽,又專門回頭帶上了自己的律師證。
事實證明老曹果然明智,作為未審判的犯罪嫌疑人,常遠根本見不到邵博聞,并且看守所的民警見他口口聲聲說是家屬,可衣服沒有錢也沒有,還一個勁兒想往後鑽,就有種“你當我這裏是酒店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槽點。
老曹進去之後,常遠就堵在過道上揪着脖子張望,那民警覺得他态度不端正還礙事,就懶得容忍他,直接将常遠使勁往外推。
常遠沒有防備被猛地一推,直接從臺階上倒慣了下去,他沒怎麽休息,又擔心家屬,腦子裏像是裝了只小蜜蜂,嗡得他頭疼又煩躁,這時屁股落地沒摔成八瓣,理智倒是被砸成了稀爛,他爬起來的時候眼睛都紅了,沖過去的樣子像是要找人拼命。
這不是天降橫禍是什麽?昨天明明還好好的。
警察不能怕刁民,推他的民警一邊正面往上杠,一邊厲聲高喝“你想幹什麽”,很快常遠就跟他扭在了一起,民警生氣地說他要是不能冷靜,那就以擾亂警察辦案的罪名也送到看守所去。
這本來是個玩笑話,可非常時刻常遠當真了,他面無表情地說:“那你也把我送進去啊,跟我家屬關在一起最好。”
民警們冷笑一聲,心想這孫子可能還以為他不敢,氣氛正僵持,這時一個人忽然從拘留室的走廊裏轉了出來,看見大廳裏兩個人已經上了手就差舞動了,連忙過來準備幫自己人。可當他的目光穿過落在常遠臉上就忽然眯了起來,愣了會兒神之後他笑起來,快步沖這邊過來了。
他一邊拉着同事的胳膊一邊說:“這人給我,你吃點東西去。”
他倒是意外地對常遠很客氣,讓常遠坐在長椅上,自己還特地去接了杯水給他,常遠不接,懷疑地盯着對方,那民警就将帽子一摘,指着自己的臉笑道:“兄弟,不記得啦,我啊,樂樂她爸爸,成化書店那個門,和那小丫頭。”
常遠愣了下就認出了對方,這時他不覺得相逢就是緣,而只是特別世俗地想立刻找樂樂他爸幫忙。
你看,關系就是這麽可怕,人們唾棄它,卻又逮着機會就要見縫插針地利用它。
但即使常遠是閨女的救命恩人,樂樂的爸爸也不敢知法犯法,不是不能,而是不敢。邵博聞這個號有些特殊,他的犯罪資料殘缺不全,卻是刑警刻意送過來的,違反常規的操作從來不單純,沒有人會為了幫助別人而拿自己的前途冒險,不過偷偷地照料他應該問題不大。
常遠見不到邵博聞,老曹倒是出來了,臉黑得像鍋底,拉着常遠就走。
“他狀态還好,讓我告訴你不要擔心,”老曹走得頭也不回,側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地冰冷,“有人要他坐實謀殺何義城的罪行,常遠,我們可能要做好,跟一個體制對抗的準備了。”
老曹當年在K市也算是有名的律師,他以為自己是一把劍,能劈開罪惡的保護傘,斬斷人間不平事,可實際上他是一個身後連着線卻不自知的木偶,不能暢所欲言、無法辯所欲辯,這麽多年以來,他蝸居在邵博聞的小公司裏,沒有再接一個案子。
可他終于也被觸到了底限,為所欲為的手已經伸到了他的頭頂,老曹感覺自己似乎無處可逃,可他偏偏又有點逆反,不想坐以待斃。
謝承氣得掀了桌子,但看大家都很難受,只好又自己收拾了爛攤子,将桌子扶了起來。
老曹說他們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主動找到真正的兇手,但這幾乎不可能,專業的刑警都一無所獲;二就是被動辯護,死死抓住沒有證據這一點,而且需要足夠的關注,才有可能打破有些人知法犯法的小黑屋。
為此,謝承親自上何義城的話題樓裏,蓋了一層長圖求助,因為措辭和敘事都是老曹拟的,所以條理清晰,而且說完了正事就開始賣慘,說他們老板三觀正、當過兵救過援,還匿名做慈善,這種好人不應該被陷害雲雲,雖然基本都是事實,但也有點潤色和帶節奏的意思。
“承道業”作為“天行道”當時的死忠粉之一,也收獲了不少粉絲量,而且謝承常年混跡網絡,會買熱度、會上頭條,還知道哪些大V和媒體最愛蹦跶,他就專門艾特這些人,于是不到一個晚上,邵博聞被冤枉的事就開始爆炸性地發酵,如今的網友難以容忍這些明目張膽的黑暗。
然而到了晚上,謝承的微博忽然強制被删,他們雖然可以重發,但那種身在籠中的感覺讓每個人都異常挫敗。
這世上最悲哀的事情之一,就有一個清白的人,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虎子今天鬧得更兇了,常遠用上了全部的耐心才沒對他發脾氣,虎子睡了以後他吃了點安眠藥,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吃多了三挫倫,将它免疫掉了。
他不知道拘留室是什麽樣子,又擔心邵博聞在裏面被人為難,就在網上百度,看經歷者在天涯或知乎上曬的體驗,環境惡劣、臭、有的還挨打,越看越睡不着。
那些帖子常遠從看守所回來以後就看過,沒有刻意收藏,他就直接翻的浏覽器的歷史記錄,翻着翻着他就看見了邵博聞的浏覽記錄,然後其中的一大排相似關鍵詞引起了他的注意。
[劉緣]
[劉緣,高考狀元]
[劉緣,高考狀元,小溪堤村]
[劉緣,高考狀元,小溪堤村,劉小舟]
常遠對這個罩着悲劇的名字印象深刻,他奇怪的是邵博聞忽然搜索這個已經去世的人幹什麽,常遠逐個點開,最後在中間的一個鏈接中看見了一張照片。
常遠直着眼,楞楞地問自己:這是劉緣,還是……林帆?
記憶的洪流洶湧而來,他能記住的東西其實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林帆在工地和劉小舟争吵。
他第一個出現在自己和王思雨一起被抓的月光茶館。
榮京二期拆遷那天,王思雨爸爸用身體去攔挖掘機,他在現場出現過,晚上“天行道”就發了微博。
蝴蝶斑的成因和學術名是他告訴大家的。
淩雲的加入迫使孫胖子的華源被迫撤離P19二期,所以他來到了淩雲。
聽周繹炫耀說,他是計算大神、結構狂人,這似乎應該是天才劉緣的技能。
還有“天行道”的實名認證是他,IP曾經過他的電腦,他的用戶名是……是……
常遠猛然彈起來去了卧室,他對筆記本了如指掌,提着翻動的時候瞥見某頁裏的個別字,差不多就能想起事情來,很快他就找到了林帆的電腦用戶名。
Lenovo-2009102613。
常遠感覺血管裏有條冰冷的蛇在爬行,他又翻了翻筆記本,很快就發現2009年10月26日是小溪堤特大拆遷慘案發生的時間,而那個13,正好是死者的人數總和。
一年前昏迷,至今未醒,确實是一個,“不存在的兇手”。
一種滅頂的憤怒讓常遠氣極反笑,他根本想不起來會不會冤枉到人,也想不起要核實,只是覺得誰也不可信任,他們扛住了何義城那邊勢力的壓迫,卻沒想最致命的一刀出自背後。
林帆就不會覺得愧對邵博聞和大家嗎?還是仇恨早就同化了他,也讓他變成了,吃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