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翌日,朝堂之上,後宅之中,全都炸開了鍋。
今晨,百官侯朝之時,朝堂上隐隐分為三派。
一派是朝堂新貴,對于當朝局勢還不十分明了,只能隐隐感受到一股異于平常的熱烈氛圍,于是在各個犄角旮旯處三五成群,強勢圍觀。
一派是楚離黨,其中大多受過楚離恩惠,聽聞賜婚一事各個炸毛,覺得他們英明神武的楚王殿下是被人下了絆子,意欲令其難堪。
其中有個性子剛烈的,昨日就遞了折子進宮同皇上理論,而後不知聽皇上說了什麽,又一路掩泣地奔回府裏,連今日早朝都告了假。
此情此景着實不太樂觀,以至于他們那一處的氣氛都比別處低上三分。
內心最為複雜的,莫過于楚離對家們。
他們日以繼夜地盯着楚王府,生怕找不出楚離的把柄,就連楚王府的小厮出門采辦,身後都跟着二三十位各家的探子。結果,究竟是哪位不知名的友軍,神仙作法,将一向為人低調作風嚴謹的楚離,同全京城惹事惹得最為花樣百出的溫晚亭,點成一對?
幸福來得太突然!
可他們還未來得及幸福太久,一股憂慮又緊随其後。
單單是楚離一人就已不好對付,現下他又同當朝功勳在身手握實權的溫決結了姻親,即便日後溫晚亭依舊上蹿下跳,可又有誰敢同時與這兩家作對呢?
于是乎,他們那一派的氛圍,時而熱烈高漲,時而低沉無言。一旁圍觀的新貴們覺得他們大喜大悲的表情瞧着有些瘋癫,暗自決定日後不可深交。
這種詭異的氣氛,直至皇帝上朝後才得以壓制。然而,當未及弱冠的小皇帝,端坐在飛龍團雲的龍椅上,天威巍然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百官時,依然通過他們面目緊繃時隐隐跳動的頰肉,敏銳地察覺到朝堂平靜之下的暗潮洶湧。
小皇帝顧錦琮內心一哂。
是不是很驚喜?是不是很意外?昨日楚離親自來找他說這件事的時候,他險些以為自己安心可靠的表哥被人下了蠱。
當時他是如何苦口婆心的規勸來着?
“楚離,你同朕說一下,是朕的那群皇妹們不夠嬌俏可愛,還是京城中的名門淑女們不夠溫婉可意?嗯?”
“你府裏王妃之位空置多年,朕也未曾……好吧,朕是曾經催促過你,但你也不能如此……如此草率行事。”
“你先前每每為了那溫家女子來找朕,原來竟不是為了朕的江山穩固考慮的嗎?原來竟真的只是為了那個女子嗎?你先前不是這麽同朕說的啊?”
“楚離啊,朕勸你再考慮考慮,畢竟……诶?你別走啊?不就是賜婚的聖旨嗎?朕寫,朕寫就是了,你快回來。”
思及此處,顧錦琮肅穆凜然的臉色愈發沉靜,周身威嚴的氣勢壓得整座朝堂寂靜無聲。
衆人只道聖上心緒不佳,連這無甚要事的早朝,都硬生生拖了兩個時辰才結束,卻不知顧錦琮只是因為昨日之事實在憋屈。
想到各位大臣下了朝還能将這驚天八卦聊上一聊,他卻只能批個勞什子的折子,心中就越發憋屈,少不得要将這群國之棟梁為難一番,令自己好受些。
朝堂之上已是如此,後宅之中也好不到哪裏去。
投湖投缳尋死覓活者有之,破口大罵因愛生恨者有之,就連溫晚亭這裏都不太平。
今晨,當她聽到春鈴繪聲繪色地同她說,她是如何循循善誘令楚離親口誇贊自己時,吓得瞌睡都醒了。
偏偏春鈴語不驚人死不休,複又說到她是如何猝不及防地摸了把楚離的小手蓄意撩撥,溫晚亭險些從床頭跌下來。
饒是這樣還沒完,春鈴似是怕她不信,還親自取來一封保存得當的信箋,據說裏頭是她昨日诓着楚離親筆寫下的承諾。
溫晚亭徹底刷新了她對自己的認知。
她今日聽聞自己從前的事跡時,只覺得自己是個腦子不太靈光的驕縱小姐。待她聽完自己對楚離的那些所作所為,覺得自己恐怕是大智若愚。
将過往種種連同昨日之事串在一起聯想,她悟了。
她那般上蹿下跳的行徑,不過是另辟蹊徑博得了楚離的關注,再借由及笄禮之時互訴衷腸撺掇他請旨賜婚,又乘勝追擊诓他親筆允諾,給自己嫁入楚王府後的日子添了筆保障。
瞧瞧這一番操作猛如虎,她分明是于風花雪月之事上的個中能手啊!
果然,她失憶之後,對自己誤解太深了……
春鈴見溫晚亭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不知自己是說錯了什麽,偏頭想了想,補充道:“不過,小姐-c-x-團隊-對楚王殿下亦是十分用心,也親筆留下了承諾,現在正收在楚王殿下那處。”
如此,倒還算有些良心。
溫晚亭真心實意地擔憂自己過去是個玩弄人心的女子,她倒情願自己是個當街暴揍小世子的傻子。
這廂交代完後,春鈴遞上了厚厚一沓燙金滾邊的宴帖。
聽聞聖上賜婚後,溫晚亭的在京城中的風頭一時無二。
或是想瞧瞧她究竟怎堪與楚王相配,或是覺得平時同她疏于聯絡應多加走動,各家夫人小姐千思百轉,那花樣繁多的宴帖便紛至沓來。
溫晚亭看得一個頭兩個大,被埋在一堆宴帖之中将将探出個腦袋,求助道:“從前,我都是如何應付這類宴帖的?”
春鈴很是貼心道:“從前小姐幾乎沒收到過什麽宴帖。”
好的,她懂了。
溫晚亭思來想去,覺得她母親應當較為擅長處理這類事,當即帶着丫鬟捧着宴帖去了溫夫人處。
她到時,溫夫人正小口喝着碗桃膠炖燕窩,聞言擡了擡眼皮:“宴帖?”
溫夫人将手中的瓷碗放下,接過丫鬟遞過來的巾帕擦了擦手,将宴帖随手翻了幾個,待看清宴請者名諱後,便往桌上一扔:“你不想去,便不去。”
溫晚亭失憶後,到底不似從前那般放肆,她略有躊躇:“如此,會不會顯得我們不給那些世家面子?”
溫夫人笑出聲來:“說得好像你從前給過他們面子似的。”
有理有據,溫晚亭無法反駁。
她只覺得自己從前行事只求心裏舒坦不顧名聲後果,除了自己性格使然,還有可能是從溫夫人此處耳濡目染。
現下有了溫夫人首肯,溫晚亭也不糾結,将宴帖留在這處,任由溫夫人交由管事回帖,自己則帶着春鈴夏霜準備回她的小苑。
隔了一道拱門,溫晚亭餘光瞥見府裏小厮領着一人從溫決書房裏出來。
那一眼看得并不真切,她只隐約覺得那人身形昂藏八尺,如骨器象牙切磋,如翠玉奇石琢磨,月白的衣袂翻飛,在陽光下折射出銀絲游龍的晶亮,堪堪晃到了她眼。
她對這驚鴻一瞥的身影有了些許好奇,當下停了腳步,借着青藤枝丫的遮掩,定定往那廂望去。
待看清那人眉眼,溫晚亭不由地心下感嘆:原來長得好看的人,當真是會發光。
楚離這廂剛剛從溫決的書房內出來。
其實若是依着官階,應當是溫決親自上門拜見,可現下依着未來岳父同女婿的輩分,楚離此番親自上門也說得過去。
溫決方才在房中,同他東拉西扯,迂回了半晌,終究在添第三杯茶時,道出了此番目的:“小女頑劣,不知何處,入了楚王殿下青眼?”
楚離也不拐彎抹角,當即将安王的動作,朝中的局勢,此番成婚的利弊,同溫決細細分析了一通。
溫決全程默不作聲地聽着,面色時而凝重時而糾結。末了,他摸了摸下巴,狹長的眼中閃爍着幾分興味:“楚王殿下,老臣好意提醒一句,今日這番對話,日後還是莫要讓小女知曉。”否則怕是要追妻追斷腿。
楚離心中不解,當下雖是應了,卻就連被送出書房時,都還在疑惑。
不能讓她知曉什麽?安王動作還是朝中局勢?為何不能讓她知曉?
揣度女子心思這種事,顯然是楚離從未接觸過的領域,正中他的知識盲區,縱使他對朝堂諸事運籌帷幄,現下心中也有些茫然。
雖是茫然,但他步出書房時,依舊察覺到兩道視線直愣愣地投在他身上。
如此不帶遮掩,毫無技巧的盯梢,究竟是哪家自不量力的暗探?
楚離往視線源頭處淡淡一瞥,本是攜着股逼人的威壓,意圖警告一二,卻在看清那人時,腳步一頓,連同周身凜若冰霜的寒意都驀地一松。
溫晚亭覺得自己被那人狠狠瞪了一眼,關鍵是那人瞪完了之後,還自顧自愣了一下?
她用食指來回蹭了蹭鼻尖,當下有些心虛。她覺得自己看到好看的事物就邁不開步子的習慣,簡直成了印刻在身體裏的本能,是除了“說話、寫字”以外另一件不受失憶影響的習性。
也不知道自己年紀輕輕到底經歷了什麽,對“美”的執念如此之深。
這得改改,溫晚亭方才沒覺得什麽,但現下卻對那位記不起樣貌的未婚夫有了些許愧疚。
她想想自己得是個言而有信的人。既然答應了楚離,見到外男時會避嫌,那便不管那外男是不是長得如同谪仙一般風姿卓越,她都應當二話不說扭頭就走。
她這般想着,便這般做了。當下腳尖一旋,金絲薄煙的裙裾攜着風光華流轉,揚起的青絲發梢都透着股躍然靈動,足下不停,健步如飛地往回走。
剛想上前的楚離:……?
作者有話要說: 楚·鋼鐵直男憨憨追妻火葬場預定·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