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楚離避人避得真心實意。
如小厮所說,他未時就能從書房出來。結果他前腳将将跨出清晖閣的門,一旁小厮就急不可耐地提醒道:“王爺,王妃說若您忙完了,她在臨華殿等您。”
他頓時覺得自己還能再忙上一會兒。
當即便面不改色地旋身回了清輝閣,在裏頭看書練字下棋,估摸着天色尚早,又将衆暗衛召來一對一地操練了一頓,硬生生拖到了申時才緩緩往臨華殿走。
小厮只道自家王爺舉手投足間皆是将門風範,瞧瞧這每一步都邁得紮實穩重。
實則楚離是因為避無可避,心情比這步子還沉重三分。
溫晚亭就是他井然有序的人生中的一團亂麻,他面對她時,總是無法像對待旁人一般當機立斷,幹淨利落。
扪心自問,他其實不知該如何同溫晚亭如尋常夫妻般相處。
他自幼生長于西北邊境,是昱朝與襄夷部落接壤之處,常年邊角不斷,父母領兵打仗一去就是月餘,連見面的機會都不多,等他能跑會跳後,大部分時光都是跟随将士在馬背上度過。
待平定了襄夷,父母雙雙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他在束發之年攜着兩具靈棺班師回朝,而後便是奪權紛争。
身邊總有人說他處世淡漠,可事實上他鮮少觸及過真摯而濃烈的情感,便将淡漠習以為常。
他習慣有條不紊,習慣條理清晰,深知所謂的劍走偏鋒兵行險着實則都是有跡可循,有理可依。
可溫晚亭不是。
她的撩撥突如其來,毫無預兆,她的心意更是若有似無,難以捉摸。
天色還未暗,臨華殿卻是燭火通明,亮如白晝。
楚離擡手示意下人不要出聲,放輕了步子進門,正看到花梨石大案後,女子明眸皓齒,神情專注,纖細的五指捏着筆,另一只手拂着廣袖,正在一方展開的卷軸上輕塗慢抹。
玉理宣紙上的燭光突然搖晃得厲害,溫晚亭秀眉微蹙,全神貫注地落下最後一筆,方才将筆擱下揉了揉手腕,一擡眼便發現了立在近門處的楚離。
“王爺,你來,你過來。”溫晚亭在見到他時目光一亮,臉上綻放出笑容來,急切地沖他招了招手。
楚離知道她畫藝出衆,極擅丹青,從前她作畫的廢稿不經意間流落出去,曾被大師評價有“畫山似山而非山”之境。
他料想溫晚亭此番叫他過去,是想讓他誇誇她新畫的得意之作。
可惜他堂堂楚王,猜女子心思就沒猜對過。
溫晚亭将他叫到跟前,如秋水映月般的雙眸凝在他臉上,全神貫注,一寸一寸地打量。
楚離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他眉骨間摩挲,又轉而下移,在他眼眸上停留少許,再順着鼻梁緩緩而下,在他唇線處左右巡回,末了沿着下颚拂過。
楚離很少被人如此細致地打量,畢竟放眼整個大昱朝,能站起身來同他對視的人都不多。
他此刻被溫晚亭盯得渾身都不對勁,一想到眼前之人是自己的恩人,不能像對待其他人一般冷聲呵斥,便生生忍了下來,耐着性子問:“怎麽了?”
“我原以為畫得總有四五分像了。”溫晚亭一圈看完,撇了撇嘴,“此刻見了王爺才發現,遠不及王爺的仙姿玉貌。”
溫晚亭不是頭一回誇他的臉了,縱使楚離先前對自己的容貌美醜不甚關注,聽得多了還是有些隐隐在意。
他總覺得溫晚亭每次見到自己就兩眼放光餓狼撲食的模樣,同自己這張臉脫不了幹系。
楚離伸手接過她遞來的卷軸,只見畫上白衣翩翩的男子,相貌身形同他有□□分相似。憑她僅有一日的記憶,今日書房匆匆一面,能畫成這樣已是十分難得,若真要說哪裏欠缺了些……
楚離中肯道:“就是畫得文弱了些。”
溫晚亭:嗯?你今日在書房裏可不就是這副任君采撷的小白臉樣子,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
她試圖讓楚離對他自己有些清晰點的認知:“私以為,這整幅畫裏,也就這文弱的氣質,有一兩分王爺的神韻。”
楚離當場愣在原地。
他,十三歲上陣殺敵,直取敵軍首級,十六歲誅殺逆黨,扶太子上位,近年來暗中布局休整,避居楚王府修身養性。
在外人眼裏,竟是修成了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溫晚亭見他沉如古井的面色生生裂開一條縫,流露出些許起伏的情緒,倒是比平日裏那般無欲無求的谪仙模樣看上去更為鮮活生動了些。
實則,她不記得,她那日在園中初見他時,曾震撼于他周身凜冽的氣勢,也不記得,他在長街上救她于水深火熱之時,周遭人在他的威壓之下戰兢畏縮的姿态。
所以她理所當然不會知曉,楚離刻意放緩的聲線,有意謙讓的示弱,都僅僅只是在她面前如此。
好在楚離的表情只是失控了一瞬,下一刻便恢複成從前沉穩的模樣,喚了門外小厮傳膳。
他撩了衣擺,四平八穩地坐在案旁,刻意不去看身側,正在吩咐丫鬟将畫軸挂在他們寝殿內的溫晚亭。
雖然眼神停在案桌的木紋上,耳邊卻傳來溫晚亭同丫鬟間細碎的話語。
楚離不動聲色地聽了半晌,忍了忍,沒忍住:“一定要挂在正對着床頭的位置?”
溫晚亭扯了個大大的笑臉,重重點頭:“恩!”
楚離:……
一想到每日晚上入睡前,晨起睜眼時,都要看到這麽一個弱柳扶風般的自己,楚離就覺得太陽xue有些隐隐作痛。
其實溫晚亭的目的很簡單。
她今日從書房出來,就在王府內溜達了一圈,發現楚王府以楚離為俊美的典範,上行下效,連灑掃的小厮都長得眉清目秀,還有一衆光憑衣着看不出身份的俊俏暗衛,随便提溜一個出來都是引人側目的兒郎。
就拿今日她認錯的暗衛來說,放到長街上也是能被一衆女子拿香包砸到懷疑人生的英挺相貌。
而縱使春鈴每日都同溫晚亭描述一遍楚離生得如何金質玉相,才貌雙絕,可在見到楚離本人之前,她實在覺得楚王府任何一位男子都擔得上這幾個詞。
當然,在見到楚離之後,她便覺得是這幾個詞配不上他。
為了防止每日在美男群中抓瞎,溫晚亭回房後便作了一幅楚離的畫像,便于每日睡醒後認一認臉,以絕後患。
既然是要認臉,自然是哪裏顯眼挂哪裏。
楚離眼見着小厮連同丫鬟,一個個臉上挂着熱烈且積極的笑容,将畫軸挂在了正對着床榻的白牆之上,為求清晰顯眼,還特地挪了兩盞燭臺過去照着。
楚離在心中輕嘆一聲,不忍直視地別開臉。
溫晚亭站在不遠處指揮着衆人将畫像左挪右挪,終于定了個滿意的位置,方才歡歡喜喜地坐在楚離身旁同他一起用晚膳。
顧念她口味喜辣喜油,楚離早在前幾日就吩咐人從蜀地找來幾位有名的廚子,專程負責溫晚亭的膳食,連帶着兩車地道的蜀地辛香料,一并運進了王府。
這一頓飯吃得溫晚亭酣暢淋漓,且她有個不自覺地習慣,無論吃到什麽她覺得好吃的,都喜歡往楚離碗裏夾一筷子送去。
這是楚離自有記憶以來頭一回被人夾菜,于他而言,這種被人投喂的感覺有些新奇。從前與父母一起用膳的機會都不多,到了軍營裏也都是自顧自吃飯,将士之間從來不會有什麽替人夾菜這種肉麻兮兮的舉動。
同小厮丫鬟畢恭畢敬地布菜不同,溫晚亭夾什麽都是一大筷子,且下手十分務實,一道菜只夾主菜,旁邊用來葷素搭配的配菜完全不顧,很快楚離的碗裏就隆起一座肉山。
他也沒有制止溫晚亭的意思,一碗肉山端得極其穩當,用筷子慢條斯理地吃着飯,估摸着速度,每次都能勻出個口子給溫晚亭塞下一筷子的菜。
在一旁侍奉的衆人看來,這一頓飯吃得異常溫馨感人。
擱下筷子,溫晚亭摸了摸自己圓潤的肚子,提出要去園子裏消食。
楚離剛一颔首,就見一只白嫩纖細的手幽幽伸到他面前。
楚離:……?
“是我挽着你,還是你牽着我?”溫晚亭甚是貼心地給了他兩個選項。
楚離自然是一個都不想選,他心下只願把患病的溫晚亭當做敬而重之的恩人看待,每每與她親密接觸,都覺得異樣萬分。
他不敢放任這股異樣占據心頭,便只想遠離。
楚離看着溫晚亭頓在半空中的纖纖玉手,腦中電光一閃,眨眼間替自己想好了幾套周全的脫身說辭。
未曾想慢了一步。
溫晚亭見他楞了一愣,忽然福至心靈,覺得自己這兩個選項實在有些考慮不周。
怎麽就不能一邊挽着一邊牽着呢?
她這麽想着,自然就這麽做了,也不等楚離開口,左手往他臂彎處一挽,将右手塞進他溫熱幹燥的掌心,整個半身微微倚在他邊上,拖着他就往外走。
楚離的那套說辭卡在嘴邊,徹底說不出話。
他整只右臂緊緊繃着,即便如此,那隔着衣料緊貼的柔軟觸感卻依舊無比清晰,炙熱發燙,掌心之中又包着她微涼的小手。
一熱一冷,心尖酥麻,又是那股陌生的心悸。
溫晚亭只覺得身側之人渾身僵硬,險些就要同手同腳,不覺輕笑出來。
她一笑,胸口微微震動,楚離頓時繃得更緊了,額間隐隐有青筋跳動,整個臉色越發沉靜肅然,只有耳垂在瑩瑩月光下泛着微紅。
自溫晚亭挽着他起,府裏下人們就自覺低頭數地磚,老管事蹑手蹑腳地從門邊溜出去清場,現下整個花園中只餘下他們二人。
溫晚亭拉着他看樹賞花,不知不覺走進一片楓葉林。四月的楓葉還是一片蒼綠,樹影綽綽,枝葉團簇。
當下世人愛好竹蘭梅菊者偏多,她看着這占地足足一畝的楓葉林,想象着它到了秋季紅得如火似荼的場景,心中微微有些訝異。
楚離瞧着這般清冷的性子,竟喜歡如此張揚熱烈的樹木。
她逛園子時終于不再挽着楚離,只是五指依舊扣着不願松手,楚離覺得與之前半個人都貼着的姿勢相比,牽個手實在不算什麽。
他周身的肌肉這才緩緩放松下來,看着溫晚亭在楓葉林中左右張望,而後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一眼。
他心念一動,開口道:“明日我去後院跑馬練劍,要不要同去?”
可得讓她見見自己舞刀弄槍的模樣,要是能借此重塑一下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順便讓她重新作一副畫,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