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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楚離将穆芝安頓在府內住下,又同溫晚亭交代了一番,便入了宮。

顧錦琮在勤政殿見了楚離,聽他三言兩語将設局之人的動機目的剖析了一番,而後面色微凝。

昔日二人共謀大事,楚離尚且是一副雲淡風輕的出世模樣,而今見他如此神色,顧錦琮心中一沉,料定是有些更為嚴峻的事情,連忙屏退了左右一幹人等。

只聽楚離面露沉思,語氣中少見的些許遲疑凝澀:“若是有位姑娘,她誤以為同你之間是兩情相悅,你當如何?”

顧錦琮:……就這?

就這檔子情情愛愛的破事兒也值得當朝楚王端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顧錦琮頓時來勁了,連日批奏折的腰也不酸了手也不疼了,懶懶歪在龍椅上的身子“蹭”地坐得筆直端正。

他雙目炯炯有神,嘴上騷話連篇:“喲,朕未料到,你竟然是這樣的楚表哥。”

話語間眉飛色舞的模樣,全然看不出在文武百官面前端出的威儀赫然。

顯然顧錦琮當皇帝當得違逆本性十分憋屈,壓抑太過就容易爆發,此時便有些收不住:“能讓姑娘誤以為你喜歡她,這總得是你先對那姑娘做了些什麽,且不能是泛于表面的行為,大抵是些深入內在的舉止吧。”

表情管理已然失控的顧錦琮,還試圖在作死的邊緣大鵬展翅:“啧啧啧,楚表哥,是朕小瞧你了,你這樣,朕那位新過門的表嫂知否?”

楚離其人,縱然在情之一事上稍顯苦手,但拿捏自己的皇帝表弟依然手到擒來。

他将手中的杯盞輕輕一擱,“嗒”的一聲脆響,足以将顧錦琮後續的騷話堵在嗓子眼裏:“皇後近日找我探讨佛經。”

顧錦琮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嘎”的一下沒聲了。

那位一個不留神便要落發為尼的皇後,是他的軟肋。他将這軟肋藏于自己層層僞裝之下,護得周全嚴密,瞞住了後宮的莺莺燕燕,瞞住了朝廷的文武百官,卻沒能瞞住楚離。

顧錦琮實在是憋屈又委屈。

他這位表哥不知在戰場上磨練了些什麽玩意兒,整個人仿佛英年早衰,弱冠之年活的比朝中老臣還要死氣沉沉。

好不容易楚離能有些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情感類的問題同他探讨探讨,一時沒控制住稍有得瑟,下一刻就被對方壓得死死的。

好在顧錦琮自幼就被打擊習慣了,絲毫沒有身為皇帝的君王包袱,焉了一瞬就滿血複活,繼續兩眼放光:“其實這事兒吧,還是要看你怎麽想。”

楚離挑了挑眉,是個勉強聽聽他能吹出什麽花兒來的意思。

顧錦琮把身子從龍椅上往前挪了挪,前傾着循循善誘道:“你若是對那姑娘有些意思,那便收用了,若是無意,還是盡早說清楚的好。”

他頓了頓,上揚的嘴角流露着興味盎然:“所以,究竟是哪家姑娘,能同你這般剪不斷理還亂?”

楚離幽幽瞥了他一眼:“是你表嫂。”

顧錦琮愣住了,身為情場老手的他一時間沒理清楚這其中關系,連說話都不利索了:“所以說,是表嫂誤會你倆是兩情相悅?”

他一頓:“等等,你倆竟然不是兩情相悅?”

顧錦琮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疑惑再到茫然,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頂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道:“那你當初逼着朕下旨求娶她?”

楚離一盞茶不緊不慢地泯了兩口,龍椅上那位已經腦補了一出話本子,險些就要懷疑人生。

楚離将杯盞擱下,理了理寬大的繡袍,慢條斯理地将溫晚亭的情況同顧錦琮說了一番。

待他說完,二人相顧無言。

顧錦琮未料到這其中曲折遠比他腦補的更甚,真是王位限制了他的想象力,平時若能将批奏折的時間留幾分在看話本子上,也不至于當下措手不及。

而楚離沉默,則是順着顧錦琮八竿子打不着的話語中,受到了些許啓發,正在細細琢磨。

好在顧錦琮的性格粗中有細,這情景雖然始料未及,卻也能給出個法子。

“誠然她每日失憶,卻又能每日重新心悅于你,那你也該對自己有些信心,縱使她某日恢複了所有記憶,也能再次傾倒于你的風姿之下。”

楚離回想起每次溫晚亭盯着自己的臉目不轉睛的模樣,未料到自己竟還有以色侍人的那天。

眼見他不置可否的模樣,顧錦琮又試着解答另一個顧慮:“至于她從前有沒有心悅的男子……”

顧錦琮劍眉微蹙,有些糾結:“你當初請旨賜婚,也未見有人出來阻上一阻,且她近年來的行為舉止,實在不像是能有心上人的模樣。”

其實他還說得較為委婉,何止是沒有心上人,溫晚亭這些年的舉動簡直是生怕有人會看上她一般,往名門淑女的反方向頭也不回地一路狂奔。

楚離聞言略一思索,起身就要往殿外走。

顧錦琮急急喊住他:“诶?你等等,怎麽這就走了?”

楚離快步流星間留給他一個背影:“回府裏陪你表嫂。”

顧錦琮:“……”說好的“誤以為”兩情相悅呢?

楚離回到府裏時,才知道安王顧錦延方才來過,彼時他不在府上,只得溫晚亭以楚王妃的身份出面相迎。

據說顧錦延尋到先朝孤本,特來尋楚離一同品鑒,奈何二人時間相錯,便轉而關心了一下溫晚亭近日案件進展,而後便禮貌告辭。

那彙報的小厮是個忠心向主的,早聽聞那安王同自家王妃間還有出“英雄救美”的往事,自他踏進府門起就将“防火防盜防安王”的舉措貫徹到底。

縱使他覺得自家王爺是天上地下曠古無兩的好男兒,但鑒于顧錦延在一衆女眷中“顧玉郎”的美名,最是招女子喜歡,而自家楚王這清冷的性子,到底是吃了些虧。

現下見自家主子不甚在意的模樣,那小厮便暗搓搓補充了句:“安王與王妃,二人相談甚歡。”

楚離日日閑賦在府上時不見這顧錦延前來拜訪,結果他前腳出了楚王府,顧錦延緊跟着就上了門,甚至連拜帖都未來得及提前遞上,未免太巧了些。

他邁往清晖閣的腳步一頓,一個利落的旋身去了玉麟殿尋溫晚亭。

剛跨進殿門就察覺出些許不對勁。

他止住腳步,擡眼細細打量了一圈殿內,回過味來。

牆上他那副肖像畫不見了。

實則楚離今日出門後,溫晚亭無意中聽下人們提起,這幅畫是她親自為楚離作的。聯想到白日她心潮澎湃的表白換來楚離一臉幽深莫測的表情,頓時看到這副畫都有些不自在,連忙讓丫鬟将它取了下來收好。

那畫像日日挂着礙眼,此時驟然被取下了,且是在顧錦延來訪之後,此舉便頓時顯得意味深長。

楚離不自覺地深思稍許,愈深思愈覺不妥,連帶心裏都隐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一絲微不可察的情緒,直到他發現溫晚亭在給顧錦延作肖像畫時,才徹底翻湧蔓延。

他慣于掩飾,此刻只将手輕輕搭在畫卷上,阻止了溫晚亭繼續下筆,語氣淡淡道:“畫他作甚。”

溫晚亭其實是想給關系近些的人畫個群像,便于認臉。今日剛好見了顧錦延,便從他開始畫起。

她未曾察覺有何不妥,不甚在意道:“今日恰好見了他,便想着畫一幅,好歹是我的恩人,以後總不能路上相逢不相識。”

說罷,她扯了扯被楚離摁住的畫卷,未料到那只手看上去只是輕飄飄的一搭,卻愣是将底下的玉理紙壓得紋絲不動。

她帶着些許疑惑擡頭,正對上楚離微阖的眼簾。

半遮的黑眸攜着山雨欲來之勢,唇角抿成一條淩厲的弧度,周身的氣場如同萬裏冰封。

于溫晚亭而言,這就是明晃晃的三個字“不高興”。

她想不明白楚離為何進宮一趟回來臉都黑了,只能試着寬慰:“可是這次進宮不太順心?”

楚離索性将畫卷抽走,本想直接扔進香籠裏焚了,又因是溫晚亭的筆觸頗有些下不去手,只能迅速卷了起來,随手塞到一個她墊着腳都夠不到的書架隔層裏。

溫晚亭捏着還蘸着墨的筆,茫然地看完他這一套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等她反應過來開口詢問時,始作俑者已經坐在那處喝茶了。

溫晚亭将筆擱下,擡頭瞥了瞥被塞進角落裏卷軸,十分不解:“這副還沒畫完,你這是做什麽?”

楚離收起畫卷眼不見為淨後,周身氣澤都緩和了許多:“我的肖像畫,你既然說了要挂在顯眼的地方,怎麽又收起來了?”

溫晚亭小臉一紅,磨磨蹭蹭去将壓在床頭的一幅卷軸抱了出來,小聲嘀咕:“左右你也不喜歡它挂在那兒,那我便……”

“喜歡,挂回去。”

楚離這句話是對着立在一旁低眉垂眼的下人們說的,溫晚亭甚至可以看到他眼尾一抹若有似無的暖意。

世間最狠溫柔刀,楚離這等山寒水冷的性子,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些許柔和實在令人難以招架。

溫晚亭此刻便有些飄然暈眩,以至于眼睜睜看着小厮畢恭畢敬地将楚離的肖像畫挂回了原來的白牆,甚至換了兩根更長更粗的燭火照着。

她緊盯着燭火搖曳下鍍着暖光的楚離道:“我總覺得王爺本人,比之畫像,更為英挺俊美些。”

如今楚離聽到溫晚亭如此直白的誇獎,已是面不紅心不慌,甚至對于“英挺”二字還略略有些受用。

他颔首,唇角微微一牽,建議道:“那便再畫一副,我就坐在此處讓你描摹。”

以至于幾個時辰後,溫晚亭看着這副嶄新的楚離品茶圖,才驟然反應過來自己的初衷只是畫一副群像。

她還沒琢磨過來事态怎麽會發展成這樣,楚離已然命人将畫軸卷好,正正放在了溫晚亭每晚安睡的床頭邊上。

溫晚亭:其實我也沒有這個意思……

下人們見狀,臉上的雀躍簡直壓抑不住,彼此間眼風刮得暢快淋漓。

看看咱們王爺和王妃,果然恩愛非常,送子觀音可以盡快安排上了!

楚離回首間,發現溫晚亭還在偷瞄那個放着顧錦延肖像的角落,沉聲道:“他并非你的恩人。”

以防溫晚亭總惦記着那副畫,他試圖岔開話題:“白日裏你同我說的那些話,我現如今答複你。”

他頓了頓,掩唇輕咳了一聲,清冷出塵的臉上隐約可見微紅:“是。”

溫晚亭果然沒再想顧錦延那檔子事,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是什麽?什麽是?哪些話?”

奈何楚離完全沒有再給些提示的意思,頂着張冷靜自持又飄了些紅的臉,直到用晚膳。

溫晚亭吃了口東坡肉,忽然福至心靈:“哦,你方才是在說我愛慘了你這件事啊。”

周圍空氣都靜了。

下人們一口氣吸進去憋了半天沒敢呼出來,連楚離端碗的姿勢都僵了僵。

他默了默,而後頂着四周詭秘的寂靜,繼續鎮定自若地吃飯,甚至能抽出空來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可他還是小瞧了溫晚亭在語不驚人死不休方面的造詣。

只見她略一思索,忽然将筷子一擱。

對她而言,能打斷她吃飯的,那簡直是比天塌下來還重要的大事。楚離頓時心生不妙。

只見她一臉肅穆,鄭重其事道:“那王爺,你呢?你也愛……”

楚離:“咳咳咳咳……”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人磕騷話小皇帝和尼姑小皇後這一對吖,我在想要不要寫他倆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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