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七章

這一覺睡得酣甜。

溫晚亭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聽見身側有個物什落在地上,發出輕輕一聲。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金絲牡丹的錦被裏伸出一只手,将掉在床側的小冊子撿了起來。

原本撐着眼皮翻開第一頁,結果越讀越精神。

這是個什麽甜到齁的狗血話本子,竟然還是用第一人稱寫的。

別說,還挺上頭。

溫晚亭看得有些入迷,瞅着這略微眼熟的字跡,還能稍稍分析一番。

這話本子起初幾頁的字裏行間,都泛濫着一股戀愛的酸臭味,秉着先揚後抑先甜後苦的寫作手法,這女主遲早要被虐得體無完膚。

溫晚亭覺得自己剖析入理,不由得就想往後翻翻,看看女主後頭是如何字字泣血,卻發現這冊子寫了寥寥幾頁便沒了下文。

到了末尾處還被水跡暈染,看不真切。

她看了看每頁起始的年月日,再品了品這似曾相識的筆鋒,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外頭有個碧衣丫鬟聽到動靜後推門進來,行完了禮就如同說書先生一般向溫晚亭一通交代。

聽完,溫晚亭恍然大悟,手上這本哪裏是什麽話本子,根本就是自己親筆記錄的手記。

這裏頭被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男主,就是她現在的夫君,楚離。

而她……

溫晚亭扶額,一臉的悔不當初:“春鈴啊,我瞧着你是個伶俐的,從前也不多勸着我幹點兒正事兒,哪能一天天荒廢在這兒女私情上呢?”

春鈴早已習慣她每日晨起時各式各樣的反應,此刻恭順回道:“您失憶前倒是沒有荒廢在這兒女私情上時,可也沒見您幹啥正事兒呀。”

溫晚亭:……這丫鬟遲早要完。

想到手記最後墨跡洇染,只朦胧看出個“先帝”字樣,溫晚亭思緒一轉,有些好奇道:“我昨日用完晚膳後,做了些什麽?”

春鈴險些脫口而出,還能做什麽,不就是秀恩愛嗎?

然而顧念自家主子是個失憶的人,她不得不把這秀恩愛的細節再重複一遍,于她這位單身十八年的丫鬟而言,實在算得上是二次傷害。

溫晚亭只覺得她話中描述的場景愈發旖旎,說話的語氣也逐漸酸澀,連帶着表情也趨于扭曲,還隐隐有些屈辱意味在裏頭。

她不得不截住話頭,寬慰一下眼前面色哀怨的小丫鬟:“且放寬心,我将來定給你尋個情投意合的好兒郎,在你成婚後聽你說個十七八遍你們二人伉俪情深的夫妻生活。”

沒想到春鈴一張圓滾滾的小臉立馬漲得通紅,連連搖頭道:“那不成的,奴婢要一輩子跟在王妃身邊伺候的。”

料想自己這病一時半會确實離不開她,溫晚亭點頭認同道:“有些道理。”

春鈴暗自松了口氣,卻聽溫晚亭接了下半句,“那我得将你嫁得近些。”

春鈴:???

主仆二人打趣了半晌,待梳妝妥帖,溫晚亭才想起自己從晨起便未見到那位俊逸豔世的王爺。

□□叨着是否要尋他一同用早膳,門口便有位小厮恭敬求見。

原是楚離手頭有些要事處理,忙得大清早的不見人影,顧及溫晚亭茫然之中見不到他有所思慮,便吩咐下人,在王妃醒後将自己今日行程一五一十地彙報給她。

溫晚亭原以為是幾句簡潔明了的交代,未料到那小厮實在沉穩嚴謹,就連楚離中午是同哪位同僚在哪個酒樓用膳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末了,那彙報的小厮甚至還頓了頓,一板一眼道:“王爺還說,他午膳不飲酒,請王妃莫擔心。”

溫晚亭都聽得驚住了。

不是,楚離這一副妻管嚴的模樣怎的如此熟門熟路,男子在外飲酒實屬正常,算得了什麽大事能讓他如此正經地讓小厮一字不差地轉告。

四周的下人們聽到這句,連眼神都帶有一股莫名的感慨,瞧着既心酸又欣慰,生生讓溫晚亭這位失憶症患者懷疑自我。

她立馬将春鈴招到身側,鄭重嚴肅地問她:“你說,我從前是不是管王爺管得很嚴?”

春鈴不知她是何意,茫然地搖頭。

“管得不嚴,只是……”春鈴斟酌着用詞,擡眼輕聲道,“您從前,總愛同王爺在一塊兒,一刻都不想分開。”

溫晚亭頂着一身的雞皮疙瘩,愈發難以置信。

她正兀自疑惑,不經意間瞥見了牆上那副畫卷。

春鈴見她目光在畫作上流連,便順勢提醒她那畫上之人便是楚離,好讓她認個臉。

溫晚亭起初是被畫上翩然的男子吸引,結果細看之下發現每一處落筆都有些熟悉。

她料想這副肖像畫十之八九是出自她的手,十分無奈道:“愛情果真使人盲目,若非如此,我怎會下筆畫出個仙人來。”

春鈴聞言不語,默然轉身去榻上摸索了一會兒,又捧出個卷軸來:“您上回說,牆上那副不過畫出王爺一兩分神貌,于是王爺便坐在案邊讓您照着摹了這幅。”

就這仙姿俊逸仿佛下一刻便要飛升的模樣,不過是一兩分神貌?

溫晚亭驚疑不定,生怕眼下這幅畫卷展開是位聖光普照的佛陀。

所幸不是,卻也足夠攝人心魄。

能将手握杯盞這一平平無奇的姿勢,做得如此清光無限,溫晚亭對楚離其人實在好奇。

“王爺他何時回府?”

春鈴掩唇輕笑:“就知道王妃一刻也離不開王爺。”

溫晚亭:……我不是,我沒有,我只想見見活的。

身前的小厮将楚離的行程一絲不茍地彙報完畢,領了位幕籬遮身的女子前來,說是為溫晚亭號脈。

此人在手記中有所提及,因其所占篇幅僅次于楚離,令溫晚亭印象深刻,總結來說便是位如同華佗再世的神醫。

上回見穆芝,溫晚亭一門心思全在案件進展上,此番再度相見,她終于有些按捺不住:“你們且去扶一扶穆姑娘,這番打扮也不知能不能看清路,将神醫摔着了可如何是好。”

穆芝一邊側身避過四周前來攙扶她的下人們,一邊還要維持着神醫風度同溫晚亭解釋:“無妨無妨,我習慣了。”

溫晚亭這才稍稍心安,心想大抵世外高人皆是如此,在神經與神秘間維持着一股微妙的平衡。

她一邊将手搭在一方淺刻平雕的素玉腕枕上,一邊緊盯着那道靈活移動的白簾。

待穆芝走近,幕籬中伸出一只蒼白寒涼的手,輕輕往溫晚亭的脈搏處一搭,半晌,又伸向她發髻之下,按壓幾處,似有了悟地微微沉吟。

溫晚亭既緊張又期待。

在今晨聽春鈴說完自己的病症,而将軍府尋遍名醫久治無果時,她其實隐約想要放棄。秉着“命運在此處将我擊倒,我就在此處就地躺平”的精神,她覺得自己這般過下去也不成問題。

但當她見識過畫上的楚離,卻想不起真人是何等風姿時,她方才意識到不妥。

遙想自己殘年暮景之時卻難以憶起楚離風華正茂時的模樣,她頓時覺得還能同這病症抗争一番。

放棄是不可能放棄的,這記不住美人的腦袋留它何用。

穆芝隔着層疊的幕籬,都能察覺到兩道熾熱的目光緊盯着自己。

料想這位病患情緒稍許激動,她身為一名仁心仁術的神醫,柔聲寬慰道:“別怕,王妃此番并非什麽頑疾。”

溫晚亭微微心寬:“那是……”

“是身中奇毒。”

溫晚亭:什麽玩意兒???

患病與中毒到底有些不同,溫晚亭第一反應是将春鈴的話細細回憶一番,看看自己從前有沒有狠狠得罪過別人。

還挺多……

若是将那些有動機向她下手之人整合一番,大抵能理出本京城名門望族概覽。

此事倒也不急于一時,眼下當務之急是自己的性命之憂。

自古奇毒皆有神醫解,溫晚亭只希望穆芝這個“神醫”的頭銜能貨真價實些:“此毒可解?”

“可解。”穆芝答得斬釘截鐵,“只是此毒在你體內積聚已久,解毒之後即便不會再每日失憶,可服下解藥之前的記憶能否想起,且要看您往後恢複得如何了。”

此事對溫晚亭已是意外驚喜,還未來得及感謝犒賞,便聽穆芝稍顯為難道:“不過,解藥中一味碧落花,極為稀少珍貴。聽聞襄夷部落族長處,也不過存着一株,奉為至寶,以供續命之用。”

說是“稀少”,實則近年來公諸于世的也僅此一株,穆芝甚至覺得這是碧落花僅存于世的獨苗。

如此,溫晚亭便有些犯難,畢竟“碧落花”這名字,聽着就不像是陽間盛産的玩意兒。

她正在思索集楚府和溫府兩家之力,能否在人世尋到這味稀世藥草,一旁立着的王府老管事便有些蠢蠢欲動。

“碧落花,奴才記得王府庫房中存有一些,皆是王爺從邊關帶回來的,不知需要幾株入藥?”

溫晚亭和穆芝震驚的神情簡直如出一轍。

說好的稀有少見整個襄夷也不過族長得此一株,合着是因為全被楚離挖進了王府屯着?

她們二人相視一眼,互相都讀懂了對方眼神中的含義。

穆芝:你家王爺到底是個什麽狠人居然把碧落花薅到絕種?

溫晚亭:別問了,我現在也挺慌的。

那廂穆芝先回過神來,沖管事抖着手比劃道:“一株……一株足以。”

老管事轉身就要去庫房取碧落花,被溫晚亭一把攔住:“且慢,這藥草若當真如此珍貴,還是等王爺回來再做定奪。”

管家回想當日楚離讓他清點邊關處帶回的物什時,看那幾株碧落花的眼神同看雜草一般無二,随手一扔的模樣就像是回京路上順手摘了兩朵花似的。

他覺得王爺并不會在意,畢竟再珍貴的草藥,在王爺心中都抵不過王妃的份量。

不過王妃如何交代,他便如何做,當即便應了一聲,作揖退下。

眼見困擾了自己十多年的病症,一朝得解,溫晚亭尚且有些恍惚。

一旁的穆芝行了禮正待告退,溫晚亭才想起還未賞她。

卻見那幕籬左右晃了晃,傳來一道平仄中暗含愉悅的聲音,說楚離昨晚已然行了賞賜。

溫晚亭頓時有些好奇,不由得多問了句:“王爺賞了些什麽?”

“賞了個男人。”

溫晚亭柳軀一震:???

作者有話要說: 楚離:簡單點,讓我背鍋的方式簡單點……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