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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禦書房內, 龍涎香混以佳楠木,從九螭奪珠的香鼎中袅繞而上。

身着一襲褚黃色九龍缂絲常服的顧錦琮,端坐于浮雕騰龍的寶座, 手邊批閱着堆積如山的奏折, 一旁新調來的奉筆太監正細聲彙報着。

素來朝廷要事皆有各位大臣禀奏, 而小太監此番低眉斂目間說的, 卻是各位大臣後宅內院的那些家事。=初~雪~獨~家~整~理=

俗稱, 八卦。

他剛被調來近身伺候,便被委以此等重任,主要是對顧錦琮知之甚少, 只覺得自家皇上當真是勤勉而謹慎, 放眼朝政還不夠,連這士族家中的風吹草動也要關心,實在是位兢兢業業的明君。

實則顧錦琮就是過于無聊。

身為帝王,他平日裏話本子不能看,說書先生不能招。為了滿足自己這一隐秘的愛好, 他甚至想出去後宮女子那兒, 借着給她們說書的由頭,摸一摸話本子。

結果他這廂才念了個開篇, 那群女子便開始不老實,身上的衣裳像變戲法似的一會兒少一件一會兒少一件。

顧錦琮十分嫌棄:朕只想來看看你的話本子, 你卻想睡朕,你們後宮之人心都髒!

百般無奈之下,他只能打着關心朝廷局勢的幌子, 讓身邊小太監探一探朝中大臣們的後院,就地取材一番。

未曾想,還挺精彩。

“是說, 左都禦史江大人,近期正在為其女擇婿,然,同京城內适齡的兒郎相看一圈,竟無一滿意,說是要尋個同楚王殿下一般無二的。”

顧錦琮:她做夢。

即便面上端得肅穆凜然,卻不妨礙他在內心吐槽出一本史記來。

顧錦琮心道,這天下要是能有兩位楚離這般,外可攻城掠地,內可鎮守朝廷的驚世之才,他這當皇帝的還用得着累成這副狗樣?

然而縱使如此,顧錦琮面上絲毫不顯,崩着張瞧不出情緒高深莫測的臉,低沉地“嗯”了聲。

那小太監福了福身,繼續道:“另一則是說,楚王府走水,火勢兇猛,索性未曾傷着人。楚王妃為安王所救,當日便回了将軍府小住。”

顧錦琮依舊沉着眉眼凝視奏折,然而指間那支批閱奏折的筆卻頓住了。

憑借着聽了這麽些年八卦的經驗,他覺得這其中定然有問題。

他那被楚離當成眼珠子一般護着的表嫂,被安王那厮給救了?

他心中“啧啧”兩聲,安王顧錦延,自己那位同父異母的弟弟,怕是半截身子入土了。

如此,他便很好奇楚離的反應。

可那小太監,自說完這段後便恭敬垂首,緊盯着自己的腳尖,顧錦琮幾回眼神示意他繼續都無用,實在太沒有眼力見。

他不得已,只能繼續沉着嗓音:“嗯。”

那太監有反應了:“下一則是說,許府家的長女許月靈……”

顧錦琮:怎麽就翻篇了?你上個故事說完了麽你就翻篇?朕聽個八卦怎的還要追連載的?

小皇帝不滿了,生氣了,要鬧小情緒了。

最直接的表現就是那張肅然端方的臉上,陰沉一片,吓得那太監說話聲愈發輕緩,最後幾不可聞。

小太監不明白,不就是那許姑娘許久不寄家書回去了麽,皇上這是在生什麽氣?

正在顧錦琮猶豫,是屈尊纡貴地親自開口問一問,還是換個機靈些的小太監去打探一番,卻收到了楚離暗衛求見的暗號。

他當機立斷,将這小太監遣了出去,房門一關,室內就多了位跪在案前的暗衛。

“主子交代。”那暗衛雙手結了個傳訊特用的伽印,繼續道:“重兵看守安王府,其間所有人一概不可外出。”

來了來了。

顧錦琮早有預料,他這表哥從來不是個逆來順受的性子。

如此大張旗鼓地出手,恐怕那安王救下楚王妃之事,背後另有隐情。

他正想問問那暗衛,楚王妃回了娘家,楚離是何反應,可是獨守空閨,長夜寂寞,孤枕難眠,睜眼到天明?

而他之所以如此感同身受,自是因為,自打中宮皇後轉了性子,他真是嘗遍了人間疾苦。

誰能想到,他每月十五留宿中宮,是就着那一聲聲莊嚴的誦經聲入睡的呢。

翌日醒來,自覺靈魂都受到了升華,看這芸芸衆生皆是苦,這如花美眷不過色相而已。

此等四大皆空的狀态,直至下個月才有所好轉,結果又逢十五,留宿中宮……

原本只有自己,看得到吃不着,現如今楚離同自己慘得不分伯仲,他瞬間就平衡了。

正當他想開口問問楚離情況時,卻聽那暗衛繼續說道:“主子說,擅自圈禁親王的緣由,是有人妄圖傷害王妃腹內子嗣,需留府待查。”

顧錦琮方才一臉欣慰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他猶不死心:“那楚王妃如今回了娘家,楚王他……”

暗衛一板一眼地回道:“主子一同跟去了将軍府,現與王妃同住。”

合着,顧錦琮和皇後同住皇宮卻分隔兩處,而楚離同那溫晚亭,從王府到将軍府,你追我趕的竟然只是種情趣?

可見,人與人之間的悲歡,真.他.娘的不相通。

顧錦琮悲憤之餘,提筆在紙上留下龍飛鳳舞地一行字,一折為二,讓暗衛傳于楚離。

那廂楚離收到密信時,正捏了捏日漸松泛的肩頭。

那日,溫晚亭想起了一記手刀之仇,鐵了心要将楚離也劈暈過去一回。

奈何她許久不動武,實在手生,而楚離那身緊湊結實的肌肉,也不是放着好看的。

待她氣沉山河,一聲怒呵,手起掌落,直直砍向他肩頸處,而後二人對視了一眼。

溫晚亭:“……”

楚離:“……”

場面一度十分尴尬。

這一擊如同劈在一堵厚實的磚牆上,楚離不動如山,溫晚亭緩緩收回了有些鈍痛的手:“你、你別動,我換個角度。”

楚離從善如流地坐着:“好。”

又是一擊。

眼看無甚效果,楚離好心指點道:“不如再往左挪三寸?”

溫晚亭氣急:“你倒是甚有經驗。”

楚離以指腹蹭了蹭鼻尖,不說話了。

如此反複劈了幾個來回,暈是沒能暈過去,倒是隐隐有些推拿的意味在裏頭,直劈得肩頭一陣松泛。

楚離見她手都紅了,有些看不下去:“晚晚,夜深了,改日再劈罷?”

溫晚亭氣得當晚都沒睡好覺,翌日清晨就起床梳妝,奔着她父親練功的木頭樁子去了。

楚離好整以暇地坐在樹蔭底下看着她斜劈側砍,還時不時指點兩句,換來她一記眼刀。

休整之餘,溫晚亭一邊以帕子拭着額間的汗,還不忘沖樹下某人放狠話:“王爺倒是悠閑得很,不若想想,該如何同我解釋,大婚之夜贈我一記手刀之事?”

楚離面上依舊一派沉穩,因為凝視着溫晚亭的緣故,整個人凜若寒霜的氣質中暈染了些許柔和,瞧着便愈發卓異倜傥。

然而他心中所想卻是另一件事——溫晚亭,只記起了一次手刀?

楚離面上依舊眉眼含笑地望着溫晚亭,甚至隐隐牽了牽嘴角,心裏已然開始盤算着,該如何在同她解釋時,将第二次手刀之事,一筆帶過,以免再有隐患。

傳遞密信的暗衛便是在此時,悄然将手中宣紙就着飄然的落葉,一同落至楚離身側的白于石案上。

楚離取過,展開。

“一切安排妥當,近來國事棘手,朕甚是憂心,夜不能寐……”

楚離将他這段苦水直直略過,看向下一段。

“然,皇後近日出逃三次,假死一回,誦經三千遍有餘,而同朕說話一句也。朕自不同女子一般見識!”

楚離往日裏聽顧錦琮說起他與皇後,心中未有所動,如今再看,卻是略有所感。

即便這通篇寫着“為着後宮祥和”“念其中宮主位”雲雲,字裏行間那股別扭的在意,與曾經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視線下移,繼續往後。

“近日聽聞楚表兄追妻有道,朕深表痛惋,男兒當志在四方,怎可為一女子所囿。朕雖不屑于此,然有恐表兄受人欺瞞玩弄,不若将這來龍去脈與朕細說,且為你參謀一二?”

楚離挑眉,料想他是想來取經,又礙于面子不願直說,便這般迂回相問。

最後,另附一段小字。

“楚王妃并腹中賢侄安然否?朕為賢侄拟了幾個小字,并一衆封號,你且代為過目,待其日後足月,自可抓阄而定。”

楚離将信紙在掌中碾為齑粉,而後沖那隐在樹影中的人低聲道:“回他話,待他哪日不必再如此迂回相詢,二人間的問題自可迎刃而解。”

他這廂回顧錦琮回得清晰明了,那廂對上溫晚亭,卻是依舊氣弱。

此時用完午膳,青天白日,溫晚亭屏退衆人,轉身就将他壓在塌上。

修長細嫩的雙腿分跨于他身側,人卻貼坐于他小腹往下,柔若無骨的雙手同他十指相扣,緊緊按于頭頂兩旁,俯身間墨發披散,與其交織纏繞。

“當日,便是這般情景罷。”溫晚亭緩緩垂首,蹭了蹭他的鼻尖,聲音婉轉而誘人,“王爺且說說,是帶着什麽心思,懷着何種心情,将我劈暈過去的?”

楚離喉頭微滾,身體在她刻意的撩.撥下,滾燙而緊繃,□□。

溫晚亭那日因是新婚,又尚在病中,行為舉止帶着幾分謹慎,遠不及如今身子大好時果斷大膽。

而他那時已然起心動念,現如今更是極盡理智壓抑,克制得近乎瘋魔。

“那時,你尚未痊愈,記憶僅存一日。”他聲線低緩而喑啞,眼尾洇出緋紅一片,如強弩之末,已是到了極致,“我不知你從前可有心悅的男子,亦不願乘人之危。是以,皆以手刀避過。”

如此迂回而複雜的情感,在溫晚亭此處顯然有些難以理解。

她偏頭思考了一陣,疑惑道:“你這娶都娶了,還糾結這些個有的沒的?”

她腰身微微動了動,聽他在身下深吸了口氣,而後問道:“你既不知我心中所屬,卻還求了聖上賜婚,竟不是想着,你得不到我的心也要得到我的人?”

楚離十指扣緊,忍得青筋暴起:“承蒙賜教,我現如今便是這般想了。”

溫晚亭這才心滿意足地丢給他一句“白日不可宣淫”,而後輕飄飄翻身下了床。

往外走了兩步,驀然反應過來。

“你說‘皆以手刀避過’。”她回首,杏眸怒瞠,“說明這手刀我挨了不止一回?”

楚離:“……”

溫晚亭對這事兒顯然耿耿于懷,但礙于這手勁實在不足以将楚離劈暈,只能另辟蹊徑,每夜穿得愈發花裏胡哨,将楚離狠狠撩撥一番,而後倒頭就睡。

這一情況,直到她日漸恢複其它記憶時,方有所好轉。

而當暗衛來禀,說許月靈終于松口,卻要求與楚離見面一談時,在一旁紅袖添香的溫晚亭湊近道:“許姑娘?我記得她,此番我想與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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