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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曾海庭如今九歲。

村裏的小夥伴都在到處玩耍時, 他就只能待在屋子裏學着寫大字,一天不寫夠十張不許停。小孩子總是有叛逆心,他表面上寫的很認真, 其實一天寫夠兩天的份兒,這樣第二天就能出去玩。

村裏的小孩子野慣了, 上山下河無所不去。小夥伴們走到一座草房子面前,總會小心翼翼的拜一拜,問他們為什麽,小夥伴告訴他, 那裏曾經住過狀元。

這個詞彙遠的就像戲臺上的傳說,曾海庭聽了也跟着似模似樣的跟着拜,然後在撒歡上山去玩。

這樣的好日子不長, 很快他的小秘密就被發現, 他娘恨的結結實實打了他一頓,一邊打一邊說,

你為什麽不能争氣一點,為什麽不能像外院的一樣。曾海庭反問誰是外院的,陳氏手下一頓, 迎接他的是更疾風暴雨的巴掌。

曾海庭只能乖乖的去上學堂。

上學堂之後更讨厭了,所有人都會先仔細端詳他一番, 然後點點頭,又搖搖頭。

曾海庭最後實在按捺不住去問了最受歡迎的湯先生,纏了湯先生半月之後,湯先生才無奈回答:“我今天說了這話, 出了這個院子是不認的,明白嗎?”

曾海庭拼命點頭,“我會保守秘密的, 我藏的私房錢我娘都不知道。”

湯先生:.......那你現在不是說出來了?

他嘆口氣,“你原先有個哥哥.....”

“等等,我還有哥哥?除了源庭哥之外的,親哥?”曾海庭強調一遍。

“當然是親哥。”湯先生白他一眼,“不要打斷我說話好不好?”

“您說您說,我保證您說什麽都不插嘴。”曾海庭捂住嘴巴,表示自己真的不插嘴。

湯先生一口氣說完:“你剛剛出生的時候他就被過繼出去所以你從來沒見過他但是他讀書一路上進最後考上狀元并且在學堂上了七八年學所有人看見你們兩人時都會忍不住比較我的話說完了。”

曾海庭不明覺厲的鼓掌,“好!說得好!”

“臭小子,當先生是天橋賣藝的嗎!”湯先生一巴掌呼過去,“話聽清楚沒有!”

“完全聽到了!”曾海庭不斷點頭。

湯先生想說點什麽又忍住了,“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同樣沒有兩個相似的人。別人的話你聽聽就算了,別拿來當成枷鎖困住自己。”陳氏對曾海庭每日耳提面命要上進要好學連他都有所耳聞,但是曾海庭完全就不是個科舉的料子。

在重壓之下,他用嬉皮笑臉來掩蓋真性情。

“這麽有哲理的話,莫不是先生自己想出來的?”曾海庭笑着說。

“臭小子,先生難道就不能說點實話?”湯先生生氣,直接把人趕了出去。

曾海庭如今十五歲,他不喜歡讀書卻不得不讀書,中了童生,準備去府城靠秀才。恰好聽說他遠嫁的姐姐回來了,陳氏就想讓女兒去走走關系。

曾妍兒自從合離之後,一心經營商鋪,借着海關司的便利,她的商品總是最新的,所以生意做的不錯,如果她願意伸手,帶着去交際,無疑能夠幫上一把。

陳氏的算盤打的不錯,但被曾妍兒心平氣和的拒絕了。

“娘,我這麽做叫吃裏扒外。”曾妍兒安靜的解釋,她這麽一說猶如捅了馬蜂窩,陳氏一下子就炸了:“誰是裏誰是外?你說這話都不怕誅心嗎?”

“我就是怕誅心才說的。我開鋪子的本錢,進貨的人脈,都是從哪來的?爹和娘沒有花過一分錢出過一點力。平時你們拿着東西我就算了,只當我孝敬你的,我自己拿銀子填補上。現在讓我帶着弟弟交際?我要是做了不叫吃裏扒外叫什麽?”她很是平靜的解釋,“我要是用自己能力做的,我二話不說帶着弟弟去,現在讓我做?我沒那個臉。”

陳氏語塞,臉色憋的通紅:“他就算過繼出去,也還是曾家的人!用用他的東西又怎麽了?”

“您要是這麽覺得,當初那個算命的老頭又是怎麽回事?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沒那麽過分的吧?”曾妍兒看她不聽勸,直接就把話說透了。

陳氏铩羽而歸,換成曾宣榮出動,同樣被一句“二百五十兩”堵了回去。曾妍兒一點面子沒給他們留。

曾海庭聽了個大概,開始好奇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

曾海庭二十歲,他煎熬着終于考中秀才,自覺有了交代,拿着幾十兩銀子打着游學的旗號就跑去京城,聽說書畫大家正好在京城,他還怕去晚書畫大家已經走了。

但是等他跑到京城去,書畫大家被拜訪的人煩不勝煩,關門謝客。他吃個閉門羹,正在大師門口徘徊,跟一群大師的擁簇者眼巴巴的守着。突然駛來一輛馬車,車上的青年下車後,調整身上的大氅,朱紅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竟是說不出的合适。青年随意看了他們一眼,說了句什麽。那一眼,威勢撲面而來,讓曾海庭打個冷戰。

沒一會兒,就來了幾個夥計,挨個挨個給他們送姜湯,一口熱湯下肚,寒氣不翼而飛。曾海庭一邊喝一邊問:“他是誰?什麽能進去?”

“他是誰你都不知道?”熱情群衆看他一眼,“外地來的?”

“嗯,我剛從呈州來的。”曾海庭點頭。

“羨慕啊。”搭話的青年說,“諾,剛才的次輔大人也是呈州出身,他對老鄉格外關照,你要是報上文牒,能夠換到半月的住宿和衣食。”

“什麽次輔?”曾海庭對朝廷的官位不太明白。

“內閣知道嗎?首輔知道嗎?”青年連問兩句,曾海庭連着搖頭。

“這麽跟你說吧,首輔是一品大員,次輔就是僅次于它的,懂嗎?”青年搖頭賣弄。其實次輔的官銜僅有五品,但任次輔的官員往往還有兼職,所以不能用品級來衡量。

“哇!”曾海庭不明覺厲,“我以為能做到一品大官,怎麽也該是個白胡子老頭吧?這麽年輕?”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啊!

青年被曾海庭崇拜的模樣盯着,不由自主挺身:“當然,要不是曾大人年紀尚輕,早就坐上首輔位置。不過嘛,現在也快了....”他說了一通話,曾海庭什麽都沒聽懂,反正高大上就完事。

他看着那位大人跟他有四五分相似的面孔,心想不會吧不會吧,真有這麽巧?

沒過多久,那位大人又從裏出來,緊接着一個好消息傳來,書畫大師受邀請,即将去新建立的皇家學院教學。只要通過考核,都能入學就讀。

皇家學院跟國子監不同,國子監學的還是正統科目,而皇家學院說的都是雜學,也就是書畫詞句等等,都是有一定基礎才能入學,最低要求秀才。曾海庭萬分慶幸自己剛考中秀才。

能入學喽!

他在皇家學院學了三月,人生從未有過如此暢快的時刻。在家裏,娘時時刻刻督促,只要他一分神就是苦口婆心的念叨。而現在,他可要自由自在做任何想做的事,身邊還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他們讨論艾綠和水綠的細微區別,用礦石還是草木調制的顏色最好看。

三月期過,到了月度考核,曾海庭正準備去偷偷找師長打聽他考的怎麽樣。就聽說師長有客來訪。

他悄悄繞到假山背後,偷聽着師長之間的對話。

“那孩子我是說曾海庭成績如何?”陌生的男聲率先揭開話題。

“算是中上吧。”這是師長的聲音,略帶一點自得,“天賦還算可以,不過頭十幾年耽誤了,沒有下過苦工練習基礎,很多常識他都不知道,還好,他還知道努力用功,縮小不少差距。再練上一年半載,還有有希望追趕上同齡人。”

曾海庭默默念叨,那您平時還老是批評我?原來背地裏還是很滿意嘛。

師長說完之後,沉默一瞬又問,“當年他們那麽對你,你就沒打算做點什麽?”

“喂喂喂,仲昌你說的什麽話?”男聲很是無奈,“我要是想做什麽早就做了好嗎?還用等得到現在?他進皇家學院的通知書我也看過好嗎?父母輩是父母輩的事,跟他沒關系。”男聲又道:“看來你最近突然多愁善感起來,怕不是更年期?”

剩下的其他話曾海庭沒聽清楚,他捂住怦怦直跳的心髒,悄無聲息的翻過假山跑了。

他本來擔心偷聽被師長發現,結果師長對他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的嚴厲,別人練三遍,他得練五遍,嘤嘤嘤。

又過了一年,曾海庭的行蹤還是洩露出去,爹娘即刻追了出來。

陳氏一看到曾海庭,先是念一聲佛,慶幸自己找到人,然後說:“在京城也好,這裏書院多,先生也多,海哥兒你乖乖讀書,娘給你找個好先生,明年就能中舉。”

在京城野了一年多的曾海庭,早非吳下阿蒙,他立刻反駁:“不,我不去考科舉。娘,我的皇家學院馬上就快結業,還差半年就好。結業之後我就能成為畫師了!”

“你,你做什麽畫師?這是什麽下九流的勾當?”陳氏氣的手指發顫,“你的未來就是好好讀書,現在已經落後于人,還不努力?你是要氣死我?”

“可是我不喜歡考科舉!”曾海庭再次強調,“娘您讓我上進,我做了,我花了二十年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現在我能不能有點自己喜歡的事?做畫師算什麽下九流?”

“你這樣一輩子都趕不上他!”怒氣上頭的陳氏終于說到。

“趕不上誰?”曾海庭腦子一閃,思路一下子理順,“誰?大哥?”

“他不是你大哥?他不過是個小婦養,你才是真正的繼承人!”陳氏面對最在意的兒子,終于崩潰:“我辛辛苦苦籌謀把他趕出去,就是為了讓你繼承全部的家業。”

“所以人家不要,人家自己掙了!”曾海庭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注視自己的親娘,原來背地裏她做這麽多事,他想起童年時代跟他玩的好的同窗,少年時溫柔的同村姑娘,一夜之間搬走音訊全無,話就沖到嘴邊,“所以,我的同窗嘉豪,同村的小柔,也是這麽被趕走的?”

陳氏躲閃兒子的目光,“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聽不懂?聽不懂!”曾海庭猛錘自己,“活了二十年我就是一個徹底的傻瓜!”

“娘,您真可是處心積慮啊!”

他揚長而去。

陳氏跌坐在地,掩面痛哭。她還不是為了自己兒子好?提前為他掃清障礙?跟他搶家産的,要趕走,耽誤他學業的,趕走,讓他費心思的,趕走。

為什麽最後,就像竹籃打水一場空呢?

“嘿嘿嘿!報應,這都是報應!”曾宣榮拎着酒壺出現,“咱們兩都是沒福氣的人,就算送寶到手上也會留不住,是不是?”

“哈哈哈!”

他渾身酒氣,眼下青黑,胡須滿面,衣衫穿歪了,又灌了一口酒,“不,我不是!我是一品大員的爹!誰得罪我,治罪!治罪!”

他踉踉跄跄跑了幾步,最後躺在大廳,嘴裏還喃喃念叨,我不是不是。

陳氏恍惚,她到底是怎麽把日子過成現在這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撒花花!完結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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