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容世卿果然是個守信用的人。
那天回來路上,他說以後不會插手容氏的事情,果真就此消失……一消失就是四個月。然而容家裏頭養的雇傭兵卻并未拉走,只是從那天以後,容世卿給了我調用這一千雇傭兵的權力。
陸家殘餘勢力的反撲不足為患,顧家稍得喘息空間,但只怕道上的壓力不小,且不說顧石顧玉而人無法服衆,再要說的話,那就是如今他們已是日薄西山,大不如前。
而現在剩下的唯一心頭大患,便只是我那兩個“叔叔”了。我現在仍打着容世卿的旗號,做的決策對外一律都說是容世卿的意思,好在并無差錯,他們也就無法給我找把柄,但是無傷大雅的小麻煩倒是常有,我一一收下,只等來日加倍奉還。
只是容家主宅龐大空曠,到了夜裏只我房間亮一盞燈,同幽深古堡沒什麽區別。荒涼的讓人心驚。
我突然想起來,同樣荒涼的,還有墓地。
“去東上島陵園。”我揉了揉額角,對司機說到。坐在副駕駛的容冠山看我一眼,并未說話。
其實……我也曾考慮過容世卿繼續把容冠山留在我身邊,是否有監視我的意思。我也有回憶、懷疑過,有的時候容世卿對待我的态度并不像對待一個孩子,反而是對待一個地位同等的成年人。他從未用教育孩子的語氣同我說話,從未像哄孩子一樣輕聲絮語跟我說話,反過來,我也從來沒有作為他兒子的自覺。
我至今仍然記得初次見他的時候,即使我大腿動脈中彈,他也毫不關心,上了另一輛車的場景;然而印象更深可的,也是那天夜裏他毫不遲疑朝我開槍的場景。即使當時我是背對着他,卻始終忘不了站起來之後,他冰冷的眼神、和冷靜端平的手臂,那時他的手中,黑洞洞的槍口仍舊對着我。這個場景,如同着了魔一般深深刻在了我腦海裏。
那個時候,誰都能看得出來,我的命對他來說不過是毀掉林家的借口、勾出叛徒的誘餌,除此之外毫無用處。而我卻分明覺得,在陸家那一次,至少我的命對他來說,不再是那麽毫無重量,可以全然忽視的。
或許……他已經意識到這個名叫容少言的軀殼裏,住的并不是容少言?
想到這裏,我莫名地覺得心頭一跳。
“容少,到了。”司機說。
我應了一聲,擡手開門,徑自朝裏頭走去,容冠山不發一言,沉默地跟在我身後。
畢竟是自己的墓,上次來過之後我就記得路了,并沒費多大功夫就找到了。
“你去旁邊等我。”
“是。”
“……等一下。”我喊住他,“有煙嗎。”
容冠山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見我神色認真,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從懷裏掏出一盒煙遞給我,又從荷包裏拿出一把打火機遞給我。
“謝謝。”我說。
我把從車上帶下來的文件袋展開來鋪在地上,彎腰坐了下去。
顧文冰,今晚就是除夕了。
若我還是顧文冰,只怕是按照往年的習慣,定會推了這半個月內的所有事情,只專心呆在家裏,陪着我自以為是親人的人吧。這四個月,我一面從裏到外不留把柄地打壓着顧家,一面讓人查了顧石顧玉的來歷。
今天才知道,他們的背叛,是有基因做根據的。
他們原本姓朱,是我那便宜爹的手下,因為背叛了我爹,最後沒能善終。我那便宜爹心狠手辣,自然是沒放過姓朱的妻兒,但是唯獨……卻不知道姓朱的還有私生子和情婦。
倒是這姓朱的平時對這一對私生子寵到了心窩裏,姓朱的一死,這情婦倒是有情有義,托人問清楚了姓朱的死因,還教育兩個孩子以後要給父親報仇。後來為了養兩個孩子,這情婦去借了高利貸,偏偏好死不死是問的顧家賭場裏頭的人借的,最後,還不起錢的結果,就是被拉去賣了。
殺父之仇辱母之恨,這兩個孩子簡直是恨不得直接吃了顧家,從此就抱着了進顧家的心思,開始四處謀生,流浪了四五年,這才有了之後流浪街頭,被我救下的戲碼。
而姓朱的情婦最後,得了艾滋病,在兩個小孩十六歲的時候死了。
那時他們才剛剛進顧家一年的時間,受的欺負也不少,卻懂得事事隐而不發,在我面前卻格外乖巧貼心,心機深沉。我估摸着他們大約是高考之後,以出去玩為理由,去找了他們生母,然後才得知的死訊。因為高考之後有近一個月的時間兩人意志消沉,沉默寡言,顧石也就算了,就連一向活潑喜歡纏着我的顧玉都是這樣。我當時還以為他們是去對了答案之後覺得沒考好,現在才知道我當時的猜想多麽可笑。
巧也巧在正巧是我領他們回顧家之前,我那便宜爹因為抽煙太兇,突然查出來肺裏頭有惡性腫瘤,不到五個月就走了,不然只怕是他們也沒這麽容易進顧家的門。少說也要從最基礎的做起,一步一步往上頭爬,過個三四十年才行。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我狠狠吸了一口煙,讓它們在肺裏頭打了個轉才出來。
簡直跟命中注定的一樣。如果我那便宜爹還有一個兒子,事情也不會到現在這樣,偏偏,這便宜爹有死精症,就我這麽一個兒子,才大費周折無論如何就是一定要讓我留了下來。
我嘆了一口氣,剛剛吸進去的煙霧被吐了出來,在眼前袅繞不去,阻擋了視線。
顧文冰的墓顯然是這附近最新的,卻是最荒涼的,無花無香,只有野草。安安靜靜,孤家寡人。
可惜我來的時候也只是臨時興起,什麽都沒有帶,兩手空空就來了,也沒帶什麽可以給顧文冰的。
我微微眯起眼,看着在我周身缭繞的煙霧,有些迷茫地想着,原來的容少言究竟是怎麽死的?我成為容少言的時候,身上并沒有什麽致命傷口,并沒有什麽合理的死亡原因。
又或者,其實我就是容少言,只是莫名其妙多出來了屬于顧文冰的記憶?
指側一痛,我的手微微一抖,燃燒完了的煙輕輕滾落在地上。我又抽出一根煙,看着眼前的墓碑,點燃了一根放在墓碑前,才再拿出一根給自己點上。
疲憊感慢慢暈染開來。
我畢竟不是真正的容少言,這不該是屬于我的人生,而我如今的全部目标,除了報仇似乎就沒有別的了。那報完仇之後呢,我又該何去何從?是否等有一天,作為容少言的我,也就會這樣無聲無息的死了,就連墓碑都跟顧文冰一樣,荒蕪凄涼?
這具軀體才不到十六,我去卻已經開始思考垂垂老去的事情,思考餘生了。
突然就有些迷茫。
随後就忍不住嘲笑自己。
不過只是看了看顧文冰的墓碑而已,哪兒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想法?
天色已暗,我把手中的第四根煙仍在地上踩滅,站起身來,撿起地上用來墊着坐的紙,扔到了路邊垃圾箱中,對一直站在路邊的容冠山輕聲道:“走吧。”
容冠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閉上了嘴巴,安靜地跟在我後頭。
我分明是普通人能力,卻偏偏讓我兩世生長富貴之家。我不喜權勢不謀富貴不好男色女色,沒有後代沒有愛人沒有責任沒有重擔,除了複仇,基本可以算是活的了無牽挂。
唯一慶幸的,是還沒到了無生趣的地步。
“除夕你不用回家?”我問容冠山。
“我是孤兒。”
“……哦。那你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吃飯吧,反正……都是孤兒。”我自嘲一笑。
“容少不是。”
這是容冠山第一次反駁我。
我聳了聳肩,只當是沒聽到。
兒時我也曾聽聞其他華人小孩子告訴我,家裏除夕夜要包餃子一家人一起吃、要放鞭炮、守夜,小孩子可以放煙花,收壓歲錢……
而我如今,活了四十歲,卻也只過過不到二十個年,一次也沒放過煙花,一家人一起吃過餃子。別說餃子,就是家人都沒有。
以後……想必也是這樣。
“過來包餃子。”下了車,我推開門,突然聽見一個溫潤低醇的聲音對我說到。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存稿箱的時間因為我的疏忽弄錯了,這章本來應該是下午2點發的,為了彌補大家,這章之後半個小時再更一章,抱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