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17.
秦明大五這一年，繁重的工作還沒來臨，兩人确鑿的分離也已渡過。他後來回想起來，仍然覺得那段日子，這是自己八歲以後最輕松，最安心，最不可想象，也最放縱的一段時光。
秦明做事情高效而專注，他自己畢業以後也要面臨公考，然後入職，現在不過是拽上了一個林濤。
學霸們擅于學習，也十分擅于考試。
林濤對面着厚厚的書和秦明花了十分鐘打出來的複習時間表，發出了如上感慨。
“怪不得那時候大寶他們總拽着你押題，你好像很知道考試的規則啊？”林濤看着時間表，手在紙頁上彈出一聲脆響，語氣調侃的看着他。
秦明面無表情：“讀書考試這種有規律可循的事情，算是最好對付的了。你……”他上下掃一眼林濤：“專心準備考試。這種警校之外的統招人員名額非常少，你考不到第一基本就沒戲了。”
林濤喟嘆一聲，點點頭。看秦明一派正經的面孔，又忍不住去逗他：“要是今年根本就不設統招名額怎麽辦啊？寶寶，你養我吧？”
秦明拿了個蘋果咬了一口：“我實習期每個月工資800塊。”
“……”
秦明又想到什麽，叼着蘋果蹲下去在書桌抽屜裏翻找，他翻出存折來看了看，然後站起身來，他拍拍林濤胸口：“感謝外公吧你。”
林濤本來只是随口逗他，沒料想秦明還真的去琢磨算賬……
他愣了愣，看着秦明的面容，忍不住湊近他，這回真心笑起來：“嗯，好，感謝外公。”
秦明其實另有打算，林濤一句話提醒了他。
于是周日清晨，陳林從貓眼兒裏看見一身西裝的秦明，簡直覺得不可思議。
他穿着睡衣如夢如幻的開了門，看見自家徒弟手裏拎着的水果和兩條魚，仿佛覺得秦明被掉包了，居然會來串門了，居然還知道帶禮物？
“小，小明？”他結巴道：“你怎麽來了？”
“我來……”秦明擡起手裏的東西，示意了一下：“走關系。”
陳林一把把他給拽進門來。
兩人在吃飯圓桌上相對而坐。
陳林穿着大爺睡衣，坐得大馬金刀，臉色沉沉。秦明西裝革履，正襟危坐，面色坦然。
陳林老婆正做早飯，十分爽朗的招呼道：“哎呀這個是，是秦明麽？長得真好看，你說你這麽長時間都不來家裏坐坐，沒吃早飯吧，阿姨給你盛點粥？”
秦明禮貌而冷淡的沖她點頭：“師母。”陳林示意她去廚房待着，自己轉頭又去盯秦明。
“我來是為了統招名額。”秦明開口。
陳林看着他氣不打一處來：“門都沒有，他考不成更好！你倆這是幹嘛啊？啊，非死捆在一塊兒啊！我還高高興興的，以為你是來家裏吃飯的，來看我的……”他想起水果和魚來，更生氣了：“再說你拎着魚來有什麽用啊，你這都什麽社會經驗，你……”
秦明安安靜靜的看着他，從胸口內側口袋裏，摸出張存折來，推過去。
陳林沒成想這人是來真的，當場楞在原地。
他拿過存折來看一眼，突然不知道為什麽，心口堵得慌。
陳林把存折合起來，嘆了口氣。
“你……”陳林搖了搖頭，此刻是真的說不出話來。
陳林原本也沒有想着為難他，只是要說說氣話，這時候看他這樣，心裏一陣感慨。
良久沉默之後，他說：“……你着什麽急呢？”他苦笑一下：“下半年才考試，也許今年本來就人員不足要外招呢？”
秦明面對這種事情沒什麽羞恥心，這時候正要說話，被陳林擺擺手制止。
“我知道了。”陳林像是退讓般的，整個人的氣息變得平和而放松。他把存折還給秦明：“把你錢拿回去，我不要這東西……”他頓了頓，像是笑了下：“這樣吧，小明，你把你的小番茄給我。怎麽樣？”
秦明看着他愣了半天，他微微皺眉，像是認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後他說：“好的。”
他想了想，最終露出一個清淡的微笑來：“謝謝你，師父。”
陳林留他吃過早飯，看他安安靜靜的就着小菜喝了半碗粥，再讓吃就吃不下去了。陳林心裏難受，在他走後，對着水果和魚抽了半包煙。
他去書房翻出相冊來，看他大學時的合影，一群青年男女裏，年輕的秦頌在薄薄的紙頁上望着他，挺拔俊朗的像是一棵白楊，笑容幹淨得像水。身邊的葉青站在秦頌的身邊，微笑着就把頭靠在了他肩上。
陳林抿住嘴。
他不再年輕了，他的心也不再柔軟，可他還是在這一刻，想要抱着相冊哭一場。為往日的時光，為慘烈的命運，為來不及道別的分離，為站在自己眼前，微笑道謝的秦明。
夏日蟬噪，林濤躺在地板上舉着psp打游戲，激烈的按鍵聲音在一段時間之後消失，林濤把游戲機扔在一邊，打了個哈欠。然後他折起雙腿來，沖坐着看書的秦明，勾了勾手指。
秦明眼睛不離書，慢悠悠走過去，分開腿坐在他腳上，給他壓着，一手仍拿着書，一手穿過林濤膝下抱着他的小腿。
他看完眼前這一頁，就把書放下，雙手環抱着他腿，一邊任林濤在那做仰卧起坐，一邊抽查他背書背得怎麽樣。
其實原來是正兒八經的抽背的，但是林濤覺得這個過程非常無聊，總是想要幹點什麽。
秦明：“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麽都很喜歡把兩件事混着做呢？吃飯的時候就應該認真吃飯，學習的時候就認真學習，運動的時候……”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林濤在擡頭睨他。這不是個好表情，這往往意味着“你接着說啊？小，哥，哥。”
于是秦明還是決定不說他了，被迫開啓這種奇怪的背題模式：
“執法三基。”他抱着林濤的腿，看他穩而有力的坐起又躺下，林濤的臉時不時就湊到了他的眼前。
“呃……依法原則，限權原則…程序原則？”林濤三個起落之後坐起來，與秦明對視。秦明點了點頭，他就又躺了回去。
林濤人是很聰明的，原先自己學東西也能學的很好，有秦明這麽看着，就學的更好了。但是林濤看着秦明，仍然覺得這個人聰明的可怕。他們兩個考的東西有重複的地方，也有獨立的部分。可是秦明抽他背題，是不用書的。
林濤發現上學的時候大寶總說秦明是照相機記憶力，可能是真的。
秦明問了半天基本問的差不多了，他頗為滿意的點頭，打算起身卻被林濤拽住，半推半按着兩人換位，林濤坐他腳上，笑道：“來來來，過來鍛煉身體，咱們省體能測試得四項全過，我覺得你挺懸啊。”
秦明：“……”他躺好忍不住道：“林濤你為什麽這麽喜歡地板呢。”
打游戲，看書總在地板上，真是屬狗的。
林濤給他卡了一分鐘的表，一分鐘之後，林濤俯身去吻他，把他體力耗空的同時，身體力行的表達了“我就是很喜歡地板”的中心思想。
實習期結束之前秦明問林濤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學校，林濤表示當然，我得幫你搬東西啊。于是秦明返校之時除了實習報告，還帶回了一只林濤。
大寶和b君都沒想着能再見着林濤，驚吓之餘紛紛熱淚盈眶：“太好了，濤哥！來你看，你看這箱書，你能幫忙給扛下去麽！”
林濤：“…………”
秦明的東西之前已經慢慢或寄或帶，把一部分拿回了龍番，他的縫紉機也轉手給了別人，陽臺露出一塊明顯區別于其他區域的地面。
當年林濤送給他的小番茄已經長大，他沒辦法像大二那是時候一樣捧着它跑來跑去，于是他蹲下來，把自己養了四年的根系帶着土取出。
他看着那些細小的密密麻麻的根須，訝異它居然在看不見的地方，生長的如此繁茂而頑強。
林濤跟着大寶下去送東西，b君看着秦明一點點收行李，半晌問他：“老秦你成績那麽好，都能保研了，學校沒跟你說麽，幹嘛不念啊。”
秦明從櫃子裏翻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儲物罐來：“我想早點工作。”
他口氣平淡，說的不像是放棄了什麽。他晃晃那個小罐子，發出了清脆的“叮當”聲，他問b君：“你好像是直接保了咱們學校的研？”
b君點點頭，心裏有點惆悵，但他注意力很快被秦明手上的東西帶走：“卧槽老秦你那是啥。”
秦明手上的小罐子裏，躺了顆牙齒。他把它裝進行李箱：“林濤的智齒。”
“……”b君懵道：“你這怎麽還收着呢？”
秦明想起來什麽，似乎露出微微的笑意，他告訴b君：“因為我長到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這麽怕看牙醫。”
大寶跟他們擁抱……嗯，擁抱被秦明拒絕，然後告別，他拖着行李箱帶着女朋友離開他住了五年的寝室。秦明把衣櫃裏的熊翻出來，把它抱在懷裏，帶着小番茄和林濤的牙齒，跟b君道了別。
b君不舍道：“大神謝謝你啊，謝謝你帶我做課題，我以前別說保研了，獎學金都沒想着拿。雖然你這人真的毛病很多……但是，有空要回學校看看啊。”
秦明冷着臉抱着熊，他點點頭：“……好的。”
b君坐在寝室裏，這個屋子現在非常幹淨，甚至顯得空間都大了不少。他像往常一樣，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點開本月新番，他看了一會兒，視線就落在電腦旁的仙人掌上，然後就落下淚來。
秦明的大學時代在此刻結束。他大一來時是孑然一身，如今離開，懷裏有熊，身邊有人。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林濤，這個人拉着他的箱子，背着他的書包，側臉線條分明卻不鋒利，哼着不成調的歌，是一直陪在他身邊的人。
秦明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懷裏的熊，時光荏苒，自己原來真的跟身邊這個人，在一起這麽久了。
“寶寶，小番茄在箱子裏帶着會不會捂死它啊？”
“不會的。”
“那就好，回去就把它趕快挪到盆裏去。”
“我把它給師父送過去。“
“啊？……為什麽？”
秦明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學校荷花池裏滿池盛放，高大灌木結成綠蔭，兩個人迎着夏日陽光，最後一次，并肩走過校中路。
而四個月之後秦明通過考試正式入職，與新報到的法醫助理趙大寶同學面面相觑。
兩人對視良久，同時張口之時秦明矜持的忍下了，看着趙大寶，示意他先說。
“老秦啊，還好我報的是法醫助理啊。不然考場相逢，我幹脆明年再來好了。”大寶一頓，正經道：“但是講真，看着你我頓時覺得很安心啊，專業抱老秦大腿一百年不動搖！”
秦明默默無言，轉身就走。
“诶，等等我啊老秦，話說你這衣服是不是被你改過啊，為啥你穿比我好看，快給我改改……”
秦明：“我建議你先減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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