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19.
林濤在夜間整理完手邊的案件資料,解脫般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弄完了?”秦明手指按着木尺,劃粉順暢的劃出一道直線。
“嗯。唉……明天送檢。啊脖子疼脖子疼……”林濤捂着後頸活動,仰着頭走進浴室。
秦明回頭看見書桌上到處攤開的雜亂紙張,他撇了一眼浴室,站起身來走到書桌旁,審視了片刻後,很快的将桌子收拾整齊,把材料整整齊齊擺在左上角。
林濤從浴室出來後晃晃悠悠的走到書桌邊,把白色人體骨架擺成了雙手捂住眼睛的姿勢,他打了個哈欠,随口道:“诶老秦,你說咱們會不會遇到那種很奇怪的案子啊。”
伏案裁衣的秦明沉默一瞬,皺眉道:“把衣服穿上,林濤。”
林濤攤攤手,晃着鳥走了。過了一會兒,又過來把秦明也拽走了,只剩骷髅君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一副目不忍視的樣子。
林濤本是無心之言,沒成想一語成谶。
第二天一大早陳林赴外地做專家支援,本來是帶着秦明一起的,兩個人到了火車站沒多久,手機就響了不停,陳林接起來問:“死了幾個?”
他短暫應答之後就挂掉了電話。
“不去了?”秦明垂眼看着書頁,問他。
陳林想了想:“不。我去,你留下。”
秦明的視線離開書頁,看了陳林一眼。
于是一刻鐘之後,他在路邊招手攔車。走向真正意義上的,他與林濤第一次獨自面對的案件。
他擡手攔車,跟司機報了小區地址,車子一路駛向北郊。到達現場時林濤已經站在關合的大門外等他,看見他就笑了下,把抽了一半的煙扔在地上,幹脆的撚滅。他習慣性的接過秦明手裏的行李,領着他向內走去。
案發地點是地處市郊一個高檔小區,裏面多為獨棟的小別墅,但看着地段和棟與棟之間并不是很寬闊的間隔,也顯示出了這裏的房價并非高不可攀。
“死者身份我們已經确定,就是房屋的主人,叫做徐鈞銘,男性,48歲。在當地做木材生意,算是個生意成功的小富豪,這裏是只是他名下的一棟房産,平時用來招待朋友。報案人汪福洋就是死者的生意夥伴之一,他說去公司找他,但是發現他不在公司,公司的人也說他們老總已經好幾天沒去了,他去了他家發現沒人,就來這裏找,結果發現死者已經死在浴缸裏了,這才報了警。”
林濤一面說着,一面兩人已經看到了徐鈞銘的那棟別墅。二層小樓,半新不舊。
“大寶和痕檢的先到了,已經在裏面了。”林濤擡起警戒線,讓秦明過去。
厚重的雙開門洞開,秦明站在門廊下一面換鞋套,一面下意識的看了眼門鎖:“報案人呢?”
“在旁邊車裏做筆錄。你不用看了,據他說他來的時候門是鎖着的,但他們這幾個玩的好的,都有這邊的鑰匙。”
“嗯。”秦明點點頭跨進門去,然後他一愣。
屋子裏面簡直不像人住的地方,更像是個佛堂之類的。等人高的密宗佛像高大林立,在整個寬闊大廳随意擺放着,像是用佛像構成了迷宮。
他看了看林濤,林濤聳聳肩:“那個汪福洋說,這裏一直就是這樣的,徐鈞銘這個人信奉密宗,自己本身又是做木材生意的,凡是有雕工極好的佛像,他都會自己先留着,他說上次來還沒有這麽多,這次可能是新運回來的,還沒來得及好好篩選。被暫時的放在了這裏。”
“那個汪福洋是不是也信密宗,這是他們平時聚會禮佛的地方?”秦明走進去,擡頭環顧四周滿天神佛,但見金剛怒目,菩薩低眉。
“沒錯。“林濤說。“咱們市挨着藏傳佛教聖地白玉寺,抛開這麽癡迷的,其實說起來信教者還是很多的。”他頓了頓,顯然是想起了他們大學去爬白玉山的事,補了句:“只是我們家裏人,大多是不信的。”
秦明不語,沉默着與他繞過尊尊佛像,走向浴室。客廳地磚明亮光潔,如同鏡面,佛像猶如伫立水面,倒影冰冷清晰。原本客廳的采光算是很好的,但在如此雜亂高大的阻礙之下,光線變得陰暗而淩亂,密宗法相大多肅穆可怖,加上底座又往往高于人,穿行于其中,不由讓人感到一絲壓抑。
大寶站在浴室門口抱臂站着等他,有痕檢的人窩在裏面拍照做記錄。
浴室空間雖然不小,但兩個做記錄的人倒是正好把浴缸遮的頗嚴實。秦明隐約似乎看到血色的一角。
“法醫到了,哥們兒稍微騰個地呗。”林濤接過大寶手中的手套,遞給秦明。
于是幾個人看着腳下紛紛讓開。
秦明完整的看到了,泡在一缸紅色血水裏的蒼白屍體。
浴缸簡約純白,容量樂觀,這人泡在濃郁血水裏,只露出了胸口往上的部分。如果這不是兇殺現場,其實這一幕頗具殺戮美感,很像是某類電影海報,秦明想。
“他的眼睛,一直就是這樣的?”秦明走過去仔細查看。
屍體瞳孔已經渾濁呈半透明狀,但是頗為駭人的微微半睜着,看向門口的方向。
“是啊,剛進來的時候吓了人一跳呢。”旁邊的一個拍照的痕檢員說。
“唉,死不瞑目啊。”另一個說。
秦明蹲下身去,看屍體的眼睛:“屍體看上去很新鮮,死亡時間……不超過24個小時?”
林濤抿抿嘴,問他:“你有沒有覺得這屋子裏挺涼快的。”
秦明愣了一下,他問:“兇手開空調了麽?”
大寶點點頭,指了指着天花板:“這個別墅群的房子,都自帶了一套循環控溫系統,兇手把溫度設定的非常低,我們剛開始進來的時候,都覺得很冷。說實話老秦,我覺得制冷效果,比空調要好很多,不然這麽大的空間,溫度做不到那麽低的。”
秦明點點頭,示意道:“我們現在要把人弄出來回局裏,血水取樣回去做毒化檢驗。”
趙大寶配合的站到屍體腳邊去。
“好擡麽?”林濤問他,看需不需要幫忙。
秦明沒動,低頭看了看屍體,思索片刻搖搖頭:“水有點太多了,也看不清他胸口以下的情況……這樣要不你們還是先舀一部分出來,屍體只有一具,法醫這邊的時間并沒有那麽緊張。”
“也行。”林濤點點頭,招呼人開始慢慢的舀水。
血水被一點點舀出來過濾網。
“……要是有什麽手鏈啊,耳環啊就好了。”
林濤念叨一句。
秦明不幹活,歪着腦袋立在一邊想事情,問林濤:“你為什麽默認兇手是女性?”
“畢竟他現在光着呢。”林濤擡擡眉毛。
“但是也不能排除兇手是為了掩藏信息直接把他衣服扒了帶走的可能性。”
林濤點點頭,被鼻尖揮散不去的血腥味弄得有點透不上氣來。
“雖然是市郊,但這樣的房子應該有攝像頭。”秦明回身看看浴室門外。
“有。小區的入口有,但出口的壞了。每一棟獨立的小別墅也有,但是,死者家的,被他自己拆了。”
“拆了?”
“他剛把這房子買下來的時侯就讓人拆了,物業那裏有記錄。”林濤倍感頭疼:“我們會試圖調用周圍住戶的錄像,看有沒有可用的信息。”
說話間水位不斷下降,死者的雙手,逐漸現于衆人視野。
“诶,他,他這個手……!”大寶愕然出聲。
再舀出一輪,手部就完全顯露出來。
屍體的手在下腹處交握,他的十指交叉,拇指相扣結成內縛,只有兩只手的中指伸出,指面相觸,形成了一個看上去很奇怪的手勢。
“別動。”秦明俯身仔細去看他的手,他眉頭緊皺,片刻後出聲:“……密宗手印?”
他歪了歪頭,在腦海中回憶資料,快速而焦灼的,回想這個手印的含義。
林濤皺着眉頭看那人的手,他想了想,問:“秦明,人死了能不能被人硬擺出這樣的手勢來。”
秦明看了半晌,擡頭道:“理論上來說,短時間內屍僵還未形成,是可以做到的。但是我覺得兇手沒有這樣做的理由。”
他說着,快速的在自己手上結出相同的手印來,給林濤看。
“你看這是什麽意思?”他問林濤。
“我怎麽會知道。”林濤看着他失笑:“如果不是你說,這是密宗手印,普通人恐怕連這是什麽都不知道…”
他說到最後,就已經反應過來:“老秦你的意思是……”
“兇手如果想要誤導,為什麽不用一個更直接的方式來引導我們,而選用這樣晦澀難懂的宗教符號,這從他的角度來看,似乎并不能達成什麽目的,反而顯得還很多餘。”
他說完一段,搖了搖頭。又低頭有些狐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這甚至不是常見的九字真言手印,我暫時想不到它的意思。”
林濤思索片刻,頗為釋然:“既然是死者自己留下的,最後關頭,一定是想告訴我們兇手的信息。徐鈞銘這個人看這屋子就知道極度信奉密宗,在最後能想到用結手印的方式來傳遞信息,倒是也很合理。”
秦明看了眼幾個舀水的人,又看向浴缸裏的屍體,屍體的正面已經接近完全袒露。這麽大的出血量,他在屍體正面卻沒有看到明顯的創口。
他與大寶對視一眼之後,心裏已經隐約感到這案件或許會很棘手,不由稍微有些頭疼。
林濤擡眼看他一眼,伸手從濾網上,拿起一根不長不短的頭發。
痕檢的人将它收進物證袋,林濤站起身來,肩膀碰了碰秦明:“你和大寶,先回局裏吧。”
秦明點點頭,和大寶一起,頗費力的把屍體從浴缸裏擡出,裝進屍袋。
秦明把拉鏈徹底閉合,喘了口氣:“看到創口了,在背面,有一個很明顯的創口。”
大寶點點頭:“對,唉。有創口就好辦了。”
秦明只是匆匆撇了一眼,那傷處像一只洞開的眼睛,深且黑的凝望着他,他突然就有了很不好的直覺——他沒見過這樣的傷口。
秦明在那天的下午,第一次見到徐若水。
龍番警局上下兩層樓四十多個屋子的人,幾乎都擠到了一樓接待室來。
大家表示長得漂亮的小女孩不是沒有見過,但長得這麽漂亮的,是真的沒有見過。
時隔多年直到林濤當上了隊長,秦明變成了科長,都還會有人在談及美貌時說:“新出來的那個演員,要我說都還沒那個小姑娘好看。”
一同經歷過當年案件的人,就會立刻明白過來“那個小姑娘”是指誰,感慨道:“對,對……唉。”
林濤看着面前穿着一身運動校服和白色高領衫的徐若水,突然覺得難以開口告知她父親的死亡的事實。
女孩只有13歲,齊肩的頭發紮成一個幹淨的馬尾,雪白皮膚在稍暗的燈光下,還是呈現出一種極為細膩通透的質感,大大的眼睛半垂着。這種柔弱幹淨的氣息,令所有文人誇贊少女的姣好詩句,在瞬間具現于人前。
林濤給她倒了杯熱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小姑娘,你媽呢?”
“沒有媽媽,爸爸把我帶大的。”徐若水小聲的道謝,喝了口水,她聲音細弱,用詞卻不像個小孩子,她說:“我們是相依為命。”
林濤心裏像刀紮一樣,于是在他告知死訊之際,面對徐若水怔住的神情,是真的覺得很難面對。
他快速的退開,示意讓旁邊的女民警趕快過去安慰一下。
徐若水的臉血色盡褪,神色空茫,甚至連原本垂落在耳邊的發絲在這一刻,也突然顯得淩亂而可憐起來。
她擡眼看着林濤,像是不可置信又無助的深情,纖長的眼睫微微發抖,眼淚清晰可見的在透明晶體前堆積,然後掉落出眼眶來,之後林濤聽到了教人為之心酸的嚎啕大哭。
這是個孩子的哭法,崩潰與悲傷一齊決堤,透明眼淚不斷滾落在雪白的臉龐上,讓在場的人心酸到不由得想低下頭去。
秦明送屍體進冷藏庫,又查了半天資料,才端着林濤買給他的奶牛花紋的杯子從二樓晃下去——林濤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很喜歡給他買一些跟他特別不搭的,十分可愛的東西。
他下來的時候人群已經稍稍散去,畢竟大家都算是好人,面對這種場面,總是心有不忍得想要避讓。于是秦明走到門口時,已經能隐約看到半個人,一個刑警發覺他,招呼了聲“秦法醫”就給他騰出個完整的視野來。
這一聲讓屋子裏還在抽噎的徐若水,扭頭看向門口。秦明冷淡的道謝,擡眼之際,就與徐若水視線相撞。
秦明突然覺得很冷,像是在那一刻整個人又行走于漆黑的雨夜之中,鼻尖有萦繞不去的鐵鏽味道。
秦明不知道別人從那雙的美麗眼睛中看見了什麽,他知道自己在這短暫的視線相交裏,看見了什麽,在那重重情緒之下,在那些透明淚水之下,是冰冷空洞的深淵,和囚于深淵中的痛苦靈魂。
他太熟悉這樣的眼睛了,這是某些時刻,徹夜大雨裏,自己的眼睛……
他在那一瞬間想到了那個手印意味着什麽,他的手不受控制的一抖,手中水杯驟然跌落在門檻上,“嘭”的炸裂。
tbc.
注:
手印:現常指密教在修法時,行者雙手與手指所結的各種姿勢。
九字真言手印: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對應手印為不動根本印,大金剛輪印、外獅子印,內獅子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