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蓮與泥沼
“左邊!右邊!啊啊啊,快啊,快快快!前面,躲開!”
一聲聲時而淡定,時而緊張的喊聲在這個訓練場回蕩。
這是在練習速度與反應能力。十個人每個人輪流進入速度訓練室,同訓練版本的速度型機甲進行鬥争。
現在在訓練室的是程序海,作為純力量型機甲戰士,他的躲避速度與反應能力稍有些欠缺。在速度型機甲的攻擊下,他駕駛的機甲顯得有些笨拙。
速度型機甲會連續不停地發出威力很小的攻擊,這些攻擊速度很快。
一旦打在了訓練者的機甲上,系統會自動計算對應的機甲損壞值。直到虛拟系統中訓練者機甲損壞達到100%,一場訓練結束。
速度訓練完成的最好的便是阮琛和孟容。一個憑借着超高的精神力實現了精準的預測。而另外一個憑借對機甲一舉一動特別細微的了解,也能達到預測的效果。
而程序海便是所有人中速度最跟不上的。
他進入速度訓練室只不過半盞茶的時間,機甲損壞已經達到百分之八十。這可把一直等在訓練室外的田泠沅可急壞了。
只見他整個人張牙舞爪地恨不得沖進訓練室。然而被擋在門外的他只能對着屏幕一邊看着他家那位的奮鬥,一邊幹着急。
這着急的!
等程序海從訓練室裏出來時,田泠沅用力過度的嗓子只能“嗚嗚啊啊”的了,那嗓子一不小心被他激動到極致又大聲到極致的喊叫聲給弄啞了。
“這次堅持了差不多有半盞茶時間,比上午那次進步了很多,不過同其他人還有差距。”林原拿着他們的訓練成績表一會兒橫向對比,一會兒縱向對比。
“我會加倍努力的。”程序海擦去額頭上冒出來的汗,保證道。
“好。速度訓練就到這裏,所有人現在休息片刻,等會開始團隊作戰。”林原發出下一步指令。
得到休息的訊號後,十個人要形象沒形象地往地上一攤,一個個呈現“大”字
速度作戰是他們上午和半個下午的固定項目,剩下時間就是團隊作戰。
三個月的時間都要這樣度過,大晚上都要訓練到很晚,且最後在訓練場打地鋪。在這三個月期間,所有人的通訊都被關了。
封閉式的訓練模式,将更加有利于團隊協作,也能将效率最大化。因為心無旁骛了呗。
但這就苦了阮琛,天天瞅着光腦但就是得不到他家鶴軒的任何回應。
這還不是最殘忍的。最殘忍的是,他周邊的小夥伴都成雙結對了。
往左邊看看,不是田泠沅揪着程序海的頭發,給他紮了個小揪。就是往右邊看看,趙钰寧在對着慕影扮鬼臉。
這簡直,讓一條不是單身狗活的像一只單身狗,嘴邊塞滿了糧的味道。
休息的時間很短,他們很快就要繼續進行團隊作戰。
團隊作戰同熱身戰一樣,在全息投影中完成。但比熱身戰要難上許多。
經歷完團隊戰,十架機甲如同廢鐵一樣停在了全息投影裏的空地上,所有人癱倒在機甲艙裏,許久都沒動一下指頭。
剛才無窮無盡的獸潮仿佛看不到邊一樣的湧來,他們保持着隊形在獸潮中穿行。每個人似乎在單兵作戰,但似乎也處在團隊之中。
這種若即若離的感覺,讓他們一加一發揮出了大于二的本事來。
諾加所有的高校都處在友誼賽緊張的備賽氛圍中。諾加之外,并非如此。
烏安星,阮琛同傅鶴軒誤入的星球。籠罩在濃雲之中。
充滿臭水溝的泥濘小巷深處,是破舊的矮屋子。矮屋子很小,容納了一張床一張桌,便幾乎沒有其他空的地方了。
這時候,已經是他們的晚飯時間。在烏安星,環境極其的差,各種大煙囪冒着烏黑的煙氣,将天空染成烏黑黑一片。
這個地方,是星際的星光都無法穿透的窮苦地方,但也,是流亡者的天堂,是窮人自我避居的地方。
無法根據天色來判斷早中晚的三頓飯,也沒有什麽計時的工具,唯一的光腦也因為種種原因關了。只能靠着肚子的饑餓來決定三餐的準備時間。
桌上,是三個粗饅頭配上一碟子鹹菜。菜是幾天前搶的,每天吃上一點,吃到今天這一頓差不多就吃完了。
“小肖,該吃飯了。”
床上貼着牆的地方,縮着一個人。黑色的單薄袍子将他整個身軀籠罩住了,只露出一點腳趾。那白色到刺眼的腳趾似乎在彰顯着什麽。
他們曾經,也是富足人家長大的,也過過幹淨又富足的生活。
“我不餓,你們吃。”床上那人明顯不想同外界有過多的交流,他只縮在陰影裏,好似在那裏生了根。
黑色面具遮蓋在他臉上,只露出一對毫無生氣的眼,那眼裏好像蒙上了一層灰,霧蒙蒙的分辯不出情緒。
“聲兒,算了,我們吃。”門口走進來一個男子,正是蕭予默,換上粗布衣服的他特意在臉上也塗上了灰。
這種地方,是天堂是地獄都看實力。他帶着兩個兒子只能小心地在這裏躲避着。
蕭予默不是沒過過苦日子,他在訓練營的日子裏,再殘酷的日子他都熬過來過。在烏安星的這些日子在他眼裏真的比不上什麽,但那兩個孩子可是……
“爸,您吃。”蕭聲拿了最大的那個粗面饅頭在裏面塞了一大塊鹹菜後遞給了蕭予默。
“你吃吧。”蕭予默一看碟子那露出了大半個缺口,便知道這孩子又把大部分的鹹菜都夾給了他。
蕭聲拿着饅頭,繼續堅持着。蕭予默無法,只好接了過來。
粗面饅頭加上鹹菜是他小時候的記憶,但那個時候他身邊有阿墨哥哥。只是後來,不知道怎麽的,在他眼裏的兄弟情義居然在阿墨眼裏成了那種模樣。
蕭予默一直都記得當他因為任務成了親,最後卻居然喜歡上了任務對象并為那個女人不惜背叛了訓練營時,他的阿墨同他就已經回不去了。
往事成煙,蕭予默咬下一口白面饅頭,自嘲地一笑。他現在混成這幅模樣,還去回憶那些往事作甚。
吃完,蕭予默吩咐蕭聲照顧好弟弟,他便在臉上塗了兩把灰繼續出去了。
烏安星這個星球,食物來源只有争搶這一條道路。而他們這些窮人為了活命的争搶,在那些亡命徒眼裏卻是最好的娛樂。
看着蕭予默離開,蕭聲握緊了拳頭。
哪怕他們已在這個地方活了許久,但他還是不能忘記他的父親是優秀的機甲制造師,他是諾加的學生,他弟弟也是最乖巧又懂事的弟弟。
他曾經過着好日子,那麽以後,總有一天,他也會帶着他的父親與他的弟弟重新過上好日子。
烏安星是會讓人沉浸入泥沼中的罪惡星球。但他蕭聲,卻偏偏要做那出淤泥不染的蓮。不是學它那份高貴,而是學它那身本事。
這些念頭,只是埋藏在蕭聲心中的火焰,也是讓他能在這種生活裏撐下去的唯一支柱。
蕭聲将剩下的鹹菜全都夾進饅頭裏,他拿着還沒有他手那麽大的饅頭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
“那天,你看到的是阮琛他們是嗎?”蕭聲目光落在蕭肖身上,他盡量用最溫和的語氣說道。
床角落,那個黑影瑟縮了一下,他面具裏面的唇張了張又阖上。
許久,他才像朽壞的機器一樣扭着脖子,将灰蒙蒙地視線同蕭聲對上。
觸碰到蕭聲眼裏的那一抹溫柔,他像是最脆弱的皮膚被滾燙的熱水燙了一樣,整個人抖動起來。
“你們不怪我嗎?是我讓你們從光明處跌倒了這個臭水溝裏。”
蕭肖的音帶被毀了大半,他早已不複少年音,那種粗陋不堪的聲音如同磨皮紙在老樹皮上劃過。
“每個人都會犯錯不是嗎?如果你一直這樣躲避着,我才會怪你。但如果你敢站出來,能承受起過錯,能承擔起彌補,那我就不會怪你。”
蕭聲看着只敢将自己藏在黑暗裏的弟弟,他不是沒有怪過這個犯了錯的弟弟,但他已經為他的錯付出了代價。
作為哥哥,他只希望蕭肖能重新站起來。
“來,把饅頭吃了。你自己餓着,父親看了會為你擔心。你該知道這些東西得來不容易,別辜負他的心血。”
蕭肖看着那個粗面饅頭,黃灰相間的顏色,表皮還因為放久了而發黃變硬。
蕭肖看着那個饅頭看了許久,才伸出手接過饅頭。随後他又将頭轉回了牆之間的陰影裏。只有在那黑暗的位置裏,他才敢摘下臉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什麽樣的臉,他不敢摸,但他卻深深地知道。
那個人,曾經把他的臉按在鏡子前面,讓他對着那張陌生又醜陋的臉看了足足三天。
咬下一口粗面饅頭,蕭肖不知道怎麽的感受到了久違的眼淚。但他不敢哭也不想哭,眼淚只在眼眶裏打着轉兒就給他憋了回去。
嘴裏的粗面饅頭是一股鹹齁的味道以及嚼到深出還有一點發馊的酸味。但這個東西,卻成了他記憶裏最好吃的東西。
因為他,在這一刻,慢慢地願意重新敞開心門。他只是犯了錯,不是罪不可赦。
那他就要去彌補,遠遠地說一聲道歉只是躲避。那從來都不是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