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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與蟲謀皮

傅家別院離主宅不遠,坐懸浮車過去不過片刻就到了。

別院基本都閑置着,只有賀書偶爾才會過來,就為了看看花田裏的花。

賀書年輕的時候就想當個花匠,可惜生在賀家這樣的大家族,當花匠這個夢想是不可能實現的了。

但從她嫁到傅家起,那個木愣的男人知道賀書喜歡種花,便特意讓別院裏除了建築以外,其他的空地都種滿花。

也別管種太多、太雜會顯得絢爛過了頭。總之,那時候傅易筠交給管家的只有一個任務,就是別留下任何一個空的地方。

這些年過去了,別院一直都作為賀書花田的存在。今天,卻迎來了它第一個嚯嚯者。

有阮琛在旁邊看着,傅鶴軒拿着把剪子雖然仍是抱着那種“不剪下前覺得哪朵都好看,剪下後覺得哪朵都醜的心思”,但他下剪子時明顯慎重了許多。

把一塊花田都圍着轉悠了兩圈,被傅鶴軒剪下的卻只有十來朵,而且每一朵還都被他握在了手裏。

阮琛跟在傅鶴軒後邊,瞧着這人為他挑選着最美的一朵花,哪怕這人在選花的眼光上笨拙的可怕,但阮琛還是高興。

一路上,在花田裏穿梭,小家夥的眼兒裏都晃着愉快的情愫,一對兒梨渦也一直留在嘴角邊。

別院,當初管家嚴格遵守傅易筠的吩咐,真的将所有空地都種滿了花,就連一條小道都沒能空出來。

對花這種東西天生不知道憐惜的傅鶴軒是不介意,直接在花叢中踩過的。但阮琛這個小家夥卻同賀書一樣,愛花說不上成癡,但絕對是珍惜的。

順着阮琛這個大寶貝,傅鶴軒也只能左一步右一跨,在花叢與花叢中間,狹小的空隙中穿行。偶爾碰上一株長得巨大的,還得彎下腰從它巨無霸的花朵下鑽過去。

這種不是捉迷藏卻頗有捉迷藏趣味的穿行,讓阮琛整個人都很興奮。身材嬌小的他在這片花田裏穿梭起來可比傅鶴軒要容易上許多。

銀鈴碰撞一樣的脆聲笑意在花田裏傳開,傅鶴軒也顧不上去挑選要送給小家夥的花,一雙眼就只顧着看阮琛在那裏一蹦一跳的。

花田一望無際,視線所能到達的只有遠處的繁花與藍天交彙。放眼望去沒有一條是路,但又好似所有的方向都可以成為路。

阮琛感受着鼻間有各種的香味,那些個或是濃郁,或是清雅的花香混合在一起,使得空氣裏的味道變得複雜卻莫名地好聞。

在這個天大地大,空蕩卻不寂寞的地方,阮琛感覺自己像變成了花王國裏的小花精,在尋覓花香與花蜜。

突然,空氣中甜膩的花香味兒裏,出現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一時說不上來是什麽,阮琛也只翕動着小鼻子想要将那奇怪的味道給捕捉住。

阮琛先順着那個味道,試探着選了大致方位走了過去,确定後他便準備喊來傅鶴軒。

“鶴軒!”阮琛喊了一聲後面遠遠綴着的傅鶴軒,然後看着這人一秒從笨拙地穿行,變成推土機一樣地暴力開道。

“怎麽了?”聽到小家夥的喊聲,傅鶴軒不敢耽擱,直接踩着無數的花枝、花葉趕到阮琛身邊。

阮琛剛好不容易才從彌漫了濃郁花香的空氣裏,分辨出那一絲的怪味,然後指了個大概的方向。

“你聞聞,有沒有覺得那個地方傳來一股奇怪的味道。同花香很是違和。”

順着小家夥的指示,傅鶴軒往那地方走了兩步。

他仔細地分辨着空氣裏駁雜的味道,終于從或濃,或淡的花香裏揪出了那個違和的氣味。

“琛琛,跟在我身後,別離太遠,也別太靠近。”将阮琛納入保護區域裏後,傅鶴軒便順着那異味在花田裏穿行。

不得不說阮琛那小鼻子還是挺靈光的,傅鶴軒直線行走了好一大段距離後,他才更加确切地感受到了那股異味。

那異味同花香格格不入。有着一股潮濕的鹹腥味兒,很像鮮血的味道,但卻又比鮮血多了腐爛的臭味。

這股味道,讓傅鶴軒想起了他為數不多的一場特殊戰鬥,那場戰争敵方是入侵的蟲族。

戰役裏,鋪天蓋地的蟲族,揮動着他們漆黑的長翅,張開他們墨綠鹹液直往下滴的嘴。

它們用最原始,也最殘忍的冷兵器,刺穿他們的機甲,用蟲族最堅硬的尾刺将人活生生地洞穿,然後挂在尾巴尖上,拖入它們臨時的蟲洞。

被拖入蟲洞的,無一人生還過,皆是屍骨無存。

那場戰争,留給傅鶴軒的印象裏最深刻的不是蟲族的尾刺,而是當它們張開血盆大嘴時,那挂在尖牙上的墨綠鹹液。

那鹹液同他們體內循環的血液是一個顏色,也氣味相同。

那股味道就像腐爛在臭水溝裏的鮮血味,有着發臭與鹹腥的相融,又相斥的氣味。同現在飄散在空氣裏的味道有幾分相似。

但也并不完全相同。起碼這個空氣裏的味道并不如當時戰場上那個味道那樣刺鼻與讓人難忘。

傅鶴軒從空間裏拿出了激光槍,他給阮琛也拿了一把,還給阮琛穿上了星際時期很少見的盔甲。

将小家夥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提溜兒轉的眼後,傅鶴軒才放心地繼續帶着阮琛往前走。

越走越深入花田,四周的花也越來越密,個子也越來越高。

初入花田時,長在外圍的那一圈花只到小腿那,深入後只到膝蓋往上一點,再走就到大腿附近,而現在這片區域,那花莖已經攀附到了傅鶴軒腰間。

而拿阮琛作為對照的話,就已經到小家夥腰間往上兩三寸多。

越往前走,那異味越來越濃。摻和在花田香味之中的這一股臭味變得格外明顯,阮琛哪怕整個腦袋都被盔甲給包裹在了裏面,但那股子味道依舊能穿透盔甲鑽入人鼻子裏。

小家夥藏在盔甲下的那一對兒秀眉,幾乎都要擰在一起,但他絕不允許自己做一個拖他家鶴軒後腿的嬌氣鬼。

忍着鼻子那怎麽也揮散不去的古怪味道,阮琛緊緊地跟着傅鶴軒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着花田深處走去。

越是靠近,那異味便變得更加具體起來,現在這個距離,哪怕屏住呼吸,異味都仿佛有自我意識一般能往人鼻子裏鑽。

“琛琛,注意異動,在這等我。”接下來的路不适合讓阮琛繼續跟着,傅鶴軒便讓那小家夥拿着激光槍乖乖在原地等着。

得到阮琛點頭回複後,傅鶴軒才繼續朝着花田深處前進。靠近到這個距離,異味已經變得格外清晰了起來。

傅鶴軒能感受到這個味道同蟲子頗有幾分相似,但卻有着一點點的不同。

蟲族是星際時期誕生的另一種文明,同人類光明與希望的文明不同,蟲子是誕生在黑暗與髒污之中的文明。

這個文明從誕生之出,就同誕生它們的地方有着形同的東西。

他們流着髒污的血脈,那血脈裏有着腐水的臭味。他們以髒污為食甚至同族相噬。

但或許為了對兩種文明持有公平的态度,或者只是想要兩種文明來一番你死我話的相争。

命運在扔給蟲族髒污血脈的同時也賦予了他們強悍的生命,旺盛的繁衍,以及強勁的防禦與攻擊。

可以說,除了它們的文明被打上了髒污這個印記之外,這個族類要比人類更加适合生存,更加有活下去的能力。

然而,命運也同樣交給了人類智慧的頭腦,以不遜色于蟲族的機甲來讓人類擁有了同蟲族相争的砝碼。

越靠近異味傳來的地方,傅鶴軒的回憶也越來越深遠,他沉浸于回憶起人類與蟲族相争時的悲壯。

鼻間的這股相像,又不完全像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經,也勾起了他骨子裏的厭惡與熱血。

人類從來都沒有将蟲族真正滅亡過,只要母蟲不死,蟲族便不滅。

然而蟲族也從沒有真正打敗過人類,危難關頭,抗擊外敵統一戰線是所有人類不約而同都會遵守的事情。

然而,這個曾經被傅鶴軒奉為圭臬,并堅信不疑地約定,他現在卻動搖了。他們人類真的有他認為的那麽團結嗎?

無論是老寒阆王體內那只能迷失人心智的蟲族,還是發生在烏安星的以人身軀供養蟲族的事情,亦或是發生在阮家,田家,那些能與蟲族同謀的人。

這一切,讓傅鶴軒開始懷疑,當蟲族揮動着翅膀踏軍而來時,真的能同他們人類站在統一戰線的人,能有多少。

也許,過久的安逸,讓所有人忘記了蟲族是異族,是生于髒污,也身懷髒污,從無信義、廉恥、德行可言的蟲子。

與蟲謀皮,只有被吞入蟲腹這一條結局。

異味越來越濃烈,那腐爛的味道如同攀附在人心中的爛草。傅鶴軒也将他藏匿在心底的所有思緒都湧了出來。

在這個含着悲怆與哀其不争的思緒即将要沖垮他神經的時候,傅鶴軒把它們再次收入匣子裏。

面上,依舊是冷靜自持的傅鶴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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