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坦白
婁琛醒來的時候,已是翌日清晨。
溫暖的陽光穿過窗棂照在婁琛單薄的眼皮上, 耳邊是清脆的鳥鳴, 鼻尖是淡淡的清香, 眨眨眼, 婁琛好一會兒後才從迷蒙中醒來, 回想起昨日的事。
飛快的翻開被褥, 見到錦杯下整齊的衣衫後,婁琛這才放下心來。
翻身下床,婁琛發現自己竟是在殿中, 料想應該是高郁送自己回來的, 可高郁在哪兒?
先前不過昏迷兩日高郁就寸步不離, 這次也不應該走遠才是, 可婁琛繞了一圈,卻沒見着人。
侍奉的宮女見婁琛醒了, 趕忙送上了準備好的早餐吃食, 皆是些清粥小菜,清淡卻精致。婁琛本打算直接去找高郁,但蠱毒發作後身體虛弱的很, 因此即使沒有胃口他也逼着自己吃了些。
可等米粥下肚之後婁琛才發現, 這味道極為熟悉, 心下一疑, 婁琛立刻想到了應在後宮之中的那人,難道她也知道了?
不待婁琛發問,一旁侍奉的宮女就已經看出了他的疑問, 回答道:“這些米粥小菜都是太後娘娘遣人送來的,婁大人還吃的習慣?”
“嗯。”婁琛點點頭,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怎麽之前沒見過你?”
宮女微微低下頭:“奴婢名叫青禾,是昨日才來的。”
婁琛挑眉,問道:“來監視本官?”
青禾聽後趕忙跪下身,解釋道:“婁大人誤會了,陛下只是擔心殿裏的宮女侍奉不得當,因此派了奴婢前來……奴婢若做錯了什麽,還請大人恕罪,但陛下斷沒有監視大人的意思。”
“沒有……”婁琛自覺為難一個宮女也沒意思,不過是個傳話的,究其根本都是高郁的主意,“陛下可有什麽留什麽話?”
青禾搖頭,輕聲道:“回大人的話,陛下并未留話,只吩咐奴婢小心照看,大人若有什麽話,可直接問陛下。”
高郁這又是搞什麽鬼?欲情故縱嗎?
婁琛冷笑一聲,問道:“陛下在哪兒?”
“陛下現下正在宣政殿,昨日好些折子沒批,陛下今日下了朝便朝殿裏去了。”
看來還真是……
婁琛這次沒遂高郁的意,吃過飯後就反而出宮了,去了趟鎮南軍營。
逗留京城半月有餘,将士們早就歸心似箭,婁琛好是安撫了一番,并去書一封于婁烨,說明京中情況之後才離開。
只是這次他沒有回皇宮,而是回了自家的小宅子。
比起宮裏的高床軟枕,錦衣玉食,別院是寒酸了些,但自己家裏住着卻怎麽也比皇宮那方寸之地舒服。
只是婁琛沒想到,這次高郁相當沉得住氣,每日只派青禾送些吃食、捎些問候的話來,自己卻從沒出現過。
幾天過去,就連高顯都要回拔營回西北了,高郁仍然像是神隐一樣,不見人。
但也不全無消息,青禾這個傳話人可是稱職的很,婁琛但非凡問了,她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一問道高郁本人,卻永遠都是那一句“婁大人有話不妨直接問陛下。”
瞧着離與婁烨約定回西南的時間越來近,婁琛終是忍不住,拿着令牌進了宮。
他倒要看看,高郁玩的什麽把戲。
高郁老早就吩咐過,婁琛到何處都不用通傳,因此他一路行來竟無人阻攔,徑直的走到了宣政殿。
此時已是晚膳的時辰,宣政殿中卻依舊燭火通明。
婁琛進門,便見身着玄色金線繡龍長衫高郁正坐在殿中高位置上出神。
聽見聲音他立馬擡起頭,一見是婁琛便喜上眉梢道:“阿琛,你怎麽來了。”
兩人隔得有些遠,微黃的燭火下,高郁的面容看不清晰,婁琛冷眼看着一臉笑容的皇帝陛下,沉聲道:“微臣來向陛下讨聖旨來了。”
高郁聞言,笑容在嘴角凝固:“什麽聖旨阿琛要大半夜的來。”
“陛下何必明知故問。”婁琛反問道,“陛下可是忘了前日微臣在金銮殿上的話?”
高郁抿成一條直線,好半天才回答道:“阿琛說的話自是一個字也不敢忘,只是這些日忙,實在抽不出空來……”
“那現在呢?”桌案上折子圍了一圈,将高郁身前的什物擋住一般,婁琛挑眉看去只依稀見到高郁面前似是擺了一副畫卷,“陛下既然空賞畫,自然也不會缺了拟章聖旨的時間吧?”
說着他朝前走了幾步,就要走到桌前。
這時高郁忽然回過神來,伸手伸手去擋,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別看!”
話音落下時,婁琛的目光已落到了畫作之上,但下一瞬他卻直接愣在了那裏,再邁不開腳。
高郁桌上的不是什麽名家名作,而是一副連裱邊都沒有随手之作,看紙張的模樣已畫成有些時間了,底色泛黃,卷起了邊。
然而令婁琛心驚的卻不是畫作的工筆,而是畫上的人。
那人身着銀翼軟甲,眉目舒朗,雄姿英發,正是少年将軍志得意滿的模樣。唯一可惜的地方,便是眼角處有一紅痕,雖無傷大雅,但卻讓人不由心生可惜。
婁琛只看了一眼,便強迫收回視線,頗有些尴尬道:“陛下真是好雅興,都這般忙了還有空吟詩作畫。”
高郁裝作沒聽出婁琛話裏的嘲諷之意,讪讪道:“見不着本尊,還不許睹物思人不成。”
婁琛自知論口舌之争自己定說不過高郁,便不再糾纏,直言道:“陛下還是下旨吧,鎮南軍三千将士滞留京城已久,也是時候回家了。”
高郁聞言,面色慘然:“阿琛,你真的非走不可嗎?”
婁琛轉過頭,不在看高郁一瞬間變得慘白的面容:“陛下既已知道答案,又何必多問。”
“好……這都是我自食惡果。”高郁慘笑,“可是阿琛,這一世我并未做過絲毫對不起阿琛你的事,充其量也不過在一些事上隐瞞,阿琛你不這樣不辨黑白,連解釋的機會也不給我……”
婁琛聞言像是聽了一個莫大的笑話一樣,冷笑一聲道:“陛下,為君者善弄權謀,玩弄人心無可厚非,你不需要解釋,更不需要對微臣解釋。”
“可我想說。”高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緩緩走到婁琛面前,秋水剪眸中隐隐含淚,“阿琛,就算要判我秋後問斬,也要給一個辯白的機會不是?”
婁琛自知若不聽高郁一言,他絕不會罷休,只好別過臉去:“陛下到底想說些什麽?”
“阿琛。”見婁琛終于肯聽自己說話,高郁輕輕喚了聲,語帶一絲喜悅,“我想起上一世的事了。”
婁琛面色沉靜:“微臣已知曉”。
高郁頓了頓:“我是說我想起上一世所有的事了,包括慶州城外那四年……”
婁琛冰霜一般的面容終于有些動容,難怪淑太後會親自為他下廚,難怪這幾日高郁都未出現。
“我記起了那些瑣碎往事,也記起了我們的約定。”高郁說着,聲音忽然有些顫抖,“阿琛,是我錯了,一開始就錯了。”
“上一世重逢之時,我一心以為你只想着借我皇子的身份重振婁家門楣,以為你那時候跟在我身邊只是為了權勢,所以一直對你冷眼相對,還時不時的和林書芫擠兌你。”
“是我錯了,是我自以為是,是我心胸狹窄……可是阿琛,若沒有那樣的開端,若我早些想起從前的事,我們……”
“陛下!”婁琛出聲打斷,他也想過如果上一世重逢時候,高郁沒有失憶兩人會如何?
可惜沒有如果,因此這一世他仍然選擇不告訴高郁,可沒想世事弄人,前一世如何也想不起來的事,這一世卻重新記起。
只是遲了,他們不是遲了幾年,而是遲了一世。
婁琛看了看面露焦急的高郁,沉聲道:“都過了去,陛下若真覺得愧疚,便允了微臣的請求,下旨吧。”
“不,我不下旨!”高郁抿着唇,強硬道,“我承認,當初是有意瞞着你已經恢複記憶一事的,那只是因為我怕了。我怕你若是知道了我已經恢複了上一世的記憶,又會對我不理不睬,又會冷若冰霜。”
“上一世是我錯了,明白的太晚,醒悟的太晚,可這一世我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遇上阿琛,愛上阿琛,都是順心而行,從未有過半分欺瞞作假。”
記憶回溯的一瞬間他也曾迷茫過,驚慌過,但看到渾身是血的婁琛他卻瞬間清醒了。
上一世記憶于他而言才是可有可無的東西,無論有沒有,婁琛都是他今生要保護的人,他舍命撲向猛虎的那一瞬間,便已注定兩人今世的糾葛。
“阿琛你不能這樣,上一世的錯,不該由這一世來承擔……阿琛,我對你是真心的啊……”
高郁話像是重錘,一字一句落在婁琛心頭,。
他也很想将兩世的高郁分開來,可他做不到,高郁總是重複着隐瞞與欺騙,或許高郁自己的理由,但他已經受夠了。
“有區別嗎?”婁琛狠下心來,垂下眼再不看冷冷道:“陛下還是下旨吧。”
“阿琛……”高郁心像被鋒利的锉刀來回地锉着,往日總是神采飛揚的桃花眼裏滿是酸澀苦痛之意,“阿琛,不管上一世,這一世……你信我一次,再最後信我一次好不好……”
“如果你想知道關羽的事,我也可以告訴你,但不是現在……你再等我幾天,就幾天,等我把那些人都處理了,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你!”
“阿琛,你信我啊……”
“是不是跪下來求你,你才會相信,才願意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知道錯了……”
說着高郁竟撩起長衫下擺,膝頭點地,朝着婁琛的方向跪了下去。
被寒冰封禁的心在這一刻裂了開來,婁琛表面的平靜終于被撕裂,他氣急敗壞的拉起高郁,恨恨道:“高郁,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你還知不知道你是南梁的皇帝,如今竟為了挽回一個男人下跪。你的驕傲呢,你的尊嚴呢,你都忘了嗎?”
“驕傲和尊嚴能換回你的信任嗎?”高郁直面婁琛的怒火,“這皇位坐了兩世,早就膩了,若不是為了保護你和母後,我也不會重新踏上這條路。”
“你以為我喜歡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你以為我願意居于這一方天地?要是可以我早就撂挑子不幹了,潇潇灑灑做個悠閑王爺去!”
“阿琛,我也是人,我也會受傷,難過,也會心痛,也會有想要放棄的時候。阿琛,你不能對我這麽殘忍……”
推開高郁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婁琛怔然看着高郁許久,最後像是脫力一樣,緩緩放下了手。
夠了,就這樣吧,他不計較過去,也不期盼将來,糾糾纏纏還不若給個痛快。
就當是最後的豪賭吧!
婁琛閉上眼,狠狠一咬牙:“七天,我最多再等七天,七天之後無論結果如何,鎮南軍都會拔營離京。陛下,天子一言重逾千斤。”
高郁因絕望而如死灰一般的眼裏重新燃起希望,他猛的撲進婁琛懷裏,喜極而泣道:“阿琛,謝謝你,謝謝你原因相信我最後一次!”
“我不是信你,而是信小逸。”
他把最後一絲的信任交還給站在初春的陽光下朝着他微笑的孩童,豪賭一場,不計輸贏。
作者有話要說: 先謝謝Sudella和姜七妹子的地雷,之前忘了現在補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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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絲信任,希望高郁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