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元宵(上)
雨水剛過, 驚蟄為至,初春的錦官城帶着冬未盡的蕭瑟, 春将來的盎然。
最後一縷夕陽這座千年古城西側落下後,熱鬧而歡騰的傍晚終于來臨。火樹銀花照亮了半邊天,花燈彩旗印紅了孩子們的臉。
今日是元宵節, 家家戶戶慶團圓的日子。然而邊防不容松懈, 即使這樣萬家燈火團員相守的日子,守衛邊疆的駐軍的将士卻也只能留守駐地。
每逢佳節倍思親, 每到這個時候,鎮南将軍就會搬進城外的軍營裏,同将士們同吃同住, 點上篝火殺只乳豬,刀劍配酒, 歡聲笑語驅散了邊疆的孤寒。
婁琛很是喜歡這般潇灑肆意的感覺, 加之駐軍中多半是上輩子曾與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這一世雖然少了與之并肩馳騁沙場的機會, 但兄弟情誼卻不淺。因此到了成都府後他也長跟着舅舅營房住, 也就這兩年因着其他事兒才去的少了些。
成都的冬天陰寒濕冷, 即使有內功護體, 婁琛也常覺得, 更何況颠沛流離中累壞了身子的母親。這些年錦衣玉食, 各式名貴藥材養着,婁母的身體雖然好了許多,但根基壞了卻不是那麽容易養回來的。
酒過三巡後, 婁琛惦念在家中的母親,向将士們道了個別之後就打馬離開了。
營房離将軍府有好些裏地,中途還要路過一條繁華的街道。
婁琛牽着馬從文殊院街前路過,不時地朝着向他打招呼的百姓回以微笑,原本半柱香就能走完的街道,今兒個他硬是走了小半個時辰。
等從街口走出來的時候,婁琛手上已多了一盞花燈,一旁的駿馬背上更是不知何時挂了三兩塊手絹兒,粉色薄紗,靛青蜀錦,每一塊都繡着鴛鴦成雙的花樣兒,其中有意不言而喻。
盛情難卻,佳人難應,婁琛一邊苦笑着一邊将這些個手帕收了起來,然後一股腦的塞進了馬背旁的暗袋裏。
這一耽擱,婁琛到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婁琛駐足瞧了眼對門那戶,本該是萬家燈火的日子,對面卻只有星星點點幾盞燭火亮着。
隔壁街口人聲鼎沸,将軍府外的紅燈籠也依舊亮堂,而一街之隔大宅的門口卻冷冷清清,偌大的匾額在朦胧的月華下若隐若現,少了幾分肅穆,多了幾分寂寞。
怕是還要過幾天才能回來吧……
也是,元宵佳節正是阖家團圓的日子,哪會真的抛下家人到這苦寒邊關來。
不過是句玩笑話罷了,自己卻上了心。
想起那人離開言猶在耳的承諾,婁琛忍不住失笑。搖了搖頭,最後瞧了眼對門那戶緊閉的大門,将馬兒交給門房後便不再回頭,走了進去。
婁琛以為回來的這麽晚了,母親該早已睡下,哪想進門卻發現母親正在花廳裏一邊同婢女聊着天,一邊等他。
先前些許的失落被溫暖的燭光輕輕掩蓋,婁琛換下外衫,以免寒氣侵擾母親的身體,然後湊了過去。
“娘怎麽還沒睡?”
婁母和藹一笑,遞上一杯茶道:“想着有句話忘了告訴你,便在這裏等着。”
“有什麽話不可明天再說?這大晚上的,凍着了怎生得好。”婁琛接過熱茶,一杯入喉,暖透心田。
“母親年紀大了,怕明兒個就忘了。”婁母道瞧着婁琛,“前些日子挑的畫兒都送到屋裏了,你明日不當值便抽空看看,看好了就告訴為娘,為娘替你去張羅。”
畫?
婁琛一愣,下一瞬才回過神來母親說的是什麽意思,登時面皮一紅:“不是說好過些日子再說嗎?怎麽……”
“過些日子過些日子,再過些日子就跟你舅舅一樣了。”婁母嗔怪一聲。
舅舅那樣有何不可?
這話婁琛當然不敢說出口,大好的日子他不願多起事端,再說母親也是為了自己好,猶豫了兩下便也應下來。
“孩兒省得了,等回頭空了,定會去看的。”
“那你可要仔細看。”得了準信,婁母這才放心心來,末了還是忍不住祝福道,“那些畫兒上姑娘的年紀芳名都提的有,你也別光顧着自己,若有合适的,也可以為你舅舅相看想看,你也知道你舅舅那人……”
一提到婁烨,婁母心中就一陣心酸,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自家弟弟。為了婁家他犧牲太多,而今日子好不容易好過些了,卻因着往年的事一直沒能放下而心懷芥蒂。
耽擱半生,已過不惑,婁烨卻仍舊孤孤單單一人。每每看到年紀相近的友人兒女成雙,承歡膝下的時候她都會忍不住安安垂淚。
婁琛見母親說着說着又是一副泫然淚下的模樣,趕忙安慰道:“娘別傷心了,舅舅有自己的打算,興許過兩年遇到合适的,也就願意了呢?”
“也得真有那麽一天才好啊。”婁母嘆息了一聲,抹掉眼角的淚花,搖頭道,“罷了罷了,這事解鈴還須系鈴人,旁人是幫不了的。”
婁母并不是食古不化之人,大起大落之後對身外之物早已看開,即便明日就駕鶴西歸了,也沒有什麽遺憾,唯獨這弟弟讓她放心不下。
“會有那麽一天的。”婁琛自知這事無解,安慰了母親幾句見其真的倦了,便将人送回屋。
臨走前婁母還不忘叮囑,讓他千萬記得畫兒的事。婁琛苦笑一聲,嘴巴上說着好,心裏頭卻很是無奈。
婁琛守在門外,見母親房間的燭火熄了才放心離開。
此時夜已深了,銀色的月華撒在大地上,好似披上了一層朦胧的紗衣,亭臺樓閣皆泛着淡淡的銀光,有着一種若隐若現的美。
月下美景如斯,令人忍不住心生向往,而卻婁琛心有雜念,無暇欣賞這難得的秀色。
一路朝房間走着,腦袋裏盡是白日裏舅舅的笑言與母親的叮囑。
其實婁母那番話,白日裏舅舅婁烨也曾玩笑似得對婁琛提過。
來到成都府快十年了,十年青年可白頭,連記憶力勁如青松的舅舅也不知何時眼角爬上了皺紋,有了歲月侵染的痕跡,又何況是他。
他何嘗不知道該是時候成家了,是時候定下來了,只是每當提到這些時,心底總有個聲音在悄悄的提醒着,再等等,再等等。
可是等什麽呢?等那個人嗎?
若是往日還能這樣解釋,可那個人已經來了,他卻仍舊止步不前。
婁琛思緒紛亂,加之在自己家裏,便少了幾分戒備,也就這樣臨到房門口了,才發現異樣。
屋子裏有人!是刺客還是梁上君子?
他房中又沒有什麽值錢的玩意兒,誰會有興趣冒如此大的風險探看?他倒是要看看哪個小毛賊長了天大的膽子,敢夜闖将軍府。
婁琛思索片刻後謹慎退後兩步,待仔細聽了聽屋裏的動靜,确定屋裏只有一人後才悄悄的将藏在靴裏的匕首拔出,輕輕推開了門。
婁琛身形迅捷,剛一進門就一個閃身在屋裏那裏反應過來之前飛身沖了上去。
門窗緊閉,微弱的月光穿過窗棂投入房內印照在婁琛猶如飛鴻一般的身影上,匕首過處寒光閃爍,只一個呼吸間他就已飛至那人身前,下一刻鋒利的刀鋒就能割斷那人脆弱的咽喉。
然而,刀尖距離那人不到一寸的時候婁琛卻停了下來。
手腕一抖,婁琛硬生生将攻勢收回,回溯的真氣直沖胸口,換了兩口氣他才緩了過來錯愕的看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那人,有些猶疑不定的問道:“高郁,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生了天大膽子的毛賊正是曾經的南梁文德帝,現在的逍遙王——高郁。
這若是往常,高郁見到婁琛早就喜笑顏開的迎上去了,可今日卻不知怎了,高郁卻沒有動作,只直愣愣的坐在那裏,一瞬不瞬的看着婁琛。
月色朦胧,高郁的面容隐在一片陰影中看不清晰,但那雙含情帶水的眸子卻仿似明珠一般,在一片黑暗中尤為奪目。
只是不似往常那般含情脈脈,此刻的那雙桃花眼中少了幾分癡纏,多了酸楚。
婁琛被那含着隐隐怒氣與埋怨的眸子一看,心中驀的一驚,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聲音,小心翼翼的靠近問道:“怎麽了?可是京城出了什麽事?”
高郁仍舊不答,但卻站了起來朝着婁琛走了兩步。
“你……”婁琛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高郁抱了滿懷,霎時風霜雪雨夾帶的寒氣直沖鼻頭,他這才發現,高郁身上竟是濕的。
“怎麽不換身衣服就過來了?”婁琛想将人推開那件衣服給他換上,可剛一動那雙禁锢在身上的雙臂就抱的更緊了。
若論武功,高郁定不是婁琛的對手,可婁琛怕傷着了他,不敢真的動手,只好輕輕的掙紮:“高郁你放手,我只是想拿間衣服給你換上,這大冷的天,要是凍壞了怎好。”
可高郁卻置若罔聞,只緊緊的抱着婁琛,盡管寒意入體凍得他手腳冰冷,身子也有些顫抖,但他卻依舊不肯松手。
婁琛這下真的氣急了,高郁平日裏任性妄為便算了,此刻還要逞強,到頭來傷害的還不是他自己。
“高郁!”婁琛難得加重了聲音,略帶斥責的道,“放開!再不放開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婁琛以為依照高郁的倔脾氣這一次依舊退讓,卻沒想高郁聞聲卻漸漸松開了手,只是他身子依舊緊繃,面色依舊沉郁。
看着如果被抛棄的小狗般可憐巴巴的高郁,婁琛一怔憋在胸口的氣勁瞬間就散了。輕嘆口氣,他執起高郁的手,将一股綿柔的內力送入他體內确保不會着涼後,才拉着高郁坐了下來。
燭火微弱卻溫暖,婁琛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的按在頭皮,驅散濃濃的寒意。
婁琛一邊小心翼翼的替高郁按揉着頭頂,一邊低聲問道:“今日怎麽了,可是出了什麽事,怎這般鬧脾氣?”
他放柔了聲音,像是安撫鄰家的頑皮受傷的孩童一樣,低聲問詢着,那麽溫柔,那麽讓人沉迷。
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溫度,高郁緊繃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可眼角的餘光一掃到牆角上那些碎屑,他胸口就又像是被人狠擊了一錘一樣,痛的喘不過氣來。
深吸了幾口氣,過了好久他才緩緩開了口,聲音沙啞,帶着濃濃的鼻音:“阿琛今日可還過的開心?”
婁琛随口回道:“元宵佳節同駐守的将士們開懷痛飲了一番,确然開心。”
“只是同将士們一起?”高郁聲音稍稍提高了些,“就沒點別的什麽人?”
不明白高郁話中他意,婁琛只反問道:“不然還能有誰?”
“沒些莺莺燕燕或是歌姬舞女?”
作者有話要說: 烏龜作者爬來更新番外了。
搬完公司後位置實在不好,後面是技術經理,旁邊是實施經理,人堆裏不好碼字,再加上這段時間也真的忙,賣房買房打官司,一直停不下來,耽擱耽擱就一直耽擱到現在了。
蠢作者真是……跪着也不求大家原諒,只好默默更新了。
暫時一更,晚上二更吃肉,補償大家。
還有什麽想看的番外也可以順便提提,今明兩天就是爆肝蠢作者也會更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