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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歐執名的五感, 在耳畔低語裏變得模糊。

等他恢複神志,恍然警覺的跳起來時,周圍早已沒有人。

夜風吹拂,魚塘裏咬了鈎的魚,扯着若滄的魚竿彎彎曲曲的掙脫出聲響。

歐執名趕緊出手把魚竿拎起來, 竟然釣上來一條瘦瘦的鲫魚。

昏黃的路燈暖光,照亮了星野空曠的魚塘。

歐執名把魚從鈎子上摘下來, 扔進了漁網裏。

他雙手粘黏着濕滑的魚腥味, 四下探看,那些黑影憧憧的林木樹影之中,确實沒有了剛剛那位氣質和煦笑容溫和的陌生人。

他應當是能聽到歐執名心裏所思所想的。

經歷了各種驚悚詭異的事情,歐執名的思緒變得更加敏銳。

認識若爻, 知道若滄, 能夠擁有這般能力的人,只會有一個。

若滄的師父,間褀道長。

歐執名站在夜風之中,慢條斯理的拿起毛巾擦手,始終無法平靜的坐回去。

影響他情緒的, 不止是腦海裏翻找出來的尖銳記憶。

還有間褀道長說過的話, 和令他詫異的容貌。

即使燈光昏黃,歐執名也不瞎。

間褀道長身形、語氣、容貌不會超過四十歲。

但他教養若爻、若滄師兄弟, 還被杜先生發自內心的尊敬, 絕不該這麽年輕!

歐執名看不出他年歲幾何。

哪怕他聲音沙啞低沉, 仍舊不像個老年人。

除了那雙手……

歐執名清清楚楚記得, 間褀道長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蒼白纖細,皮膚有褶皺。

他幾乎瞬間能夠想起自己爺爺彌留時的樣子,同樣手掌幹枯,留下了歲月侵蝕的痕跡。

爺爺若是在世,應該近八十歲了。

歐執名站在魚塘邊,仔細沉思,背後忽然響起了明晰的腳步聲。

他警惕的轉頭一看,發現若爻老幹部似的背着手過來。

“沒事,師父來看看你,又不想讓若滄知道罷了。”

若爻瞥了一眼水裏浸沒的漁網,皺着眉道:“怎麽這魚偏偏咬若滄的鈎?”

語氣很是不服氣。

好像若爻十分不滿若滄浮浮躁燥,卻坐收漁翁之利。

歐執名在今晚遭受的驚吓太多。

他發現自己已經能夠坦然面對,師兄不問問就知道魚咬的哪個鈎的事實了。

歐執名無奈的盯着若爻。

這位師兄面色平靜悠然,正如他所說的一樣,師父只不過是來看看歐執名。

可惜這一看,超脫了歐執名的全部認知。

那種耳邊洪鐘齊鳴,靈魂共振的陌生處境,歐執名回想起來都覺得天際遼闊,自身渺小。

師父确實是大能者。

歐執名跟若滄走過多少法陣,燒過多少符箓,都沒有師父拍肩的壓迫感來得震撼。

更沒有親身經歷過這種本該恐怖到了極點,卻令他心緒平和,無所畏懼的特殊體驗。

若爻沒有坐回魚塘,反倒是走到了師父站過的地方。

歐執名無奈的問道:“因為師父不想見若滄,所以你就支開他?”

“嗯。”若爻點點頭,盯着水面,“若滄心思單純,做事沖動不懂迂回。他要是見了師父……”

若爻發出長輩頭痛的嘆息,“肯定會惹亂子,所以師父最近都在靜養,不方便見他。如果不是你出了事情,若滄又求助我們,師父必然不會來見你的。”

若爻看向歐執名,視線裏滿是對自家小師弟的縱容與遷就。

“我一天天看着若滄長大至今,從未如此頻繁的見他為了什麽人擔憂煩惱。歐執名,你是第一個。”

很可能也是唯一一個。

這樣的感嘆,堵得歐執名無話可說。

要是性別換換,他都覺得若爻師兄得把若滄的下半生交托給他了。

還好,若爻沒有外界的人心思複雜。

他只是盯着歐執名,語氣懇切的說:“你要是為若滄好,千萬不要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事情。我們泰安派自有無數禁忌,沒法直接告訴你。但是希望你為他的安危考慮。”

若滄行走娛樂圈,在歐執名眼中始終兇神惡煞,霸道恣意。

在長輩眼裏,仿佛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急需長輩們隐瞞事實真相來保護他。

歐執名勾起淺笑,想起很多事情。

他也曾受過家族長輩們的庇佑,也曾被蒙蔽了許久的真相。

這樣的保護,等到他成年後回想起來,只覺得心痛又酸澀。

道士和他們這些普通人不同,但是全世界的長輩都一樣。

“嗯。”歐執名慎重的點頭,“我不會告訴若滄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複,若爻笑得輕松,眼角的溝壑在昏暗燈光裏籠罩出暖色。

師兄的嚴肅一掃而空,歐執名看他都倍感親切。

于是,歐執名真誠問道:“剛才我想起了很多忘記的事情,我以前厭惡別人、記恨別人都會招來災禍……這到底算是個什麽體質?”

若爻似乎并不意外他這個問題。

他在夜色裏勾起一點笑意,視線都氤氲出了慈祥。

“你是大慈大善趨吉避兇之體。”

若爻說得認真,“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厭惡的人必定心思狹隘、罪孽深重,你記恨的人手染血腥、作惡多端。”

歐執名臉色詫異,只覺師兄神色藏有說不定道不明的深意。

明明網絡上調侃的玄學體質,歐執名曾經一一反駁了若滄。

卻恰恰印證了若爻的猜測。

得罪歐執名并遭到報應的家夥,都不是善茬。

有的觸犯法律,逍遙法外。

有的心思險惡,算計他人。

歐執名見了他們的倒黴遭遇,從未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哪怕若滄說了他體質特殊,在歐執名心裏,也不過認為巧合罷了。

可是,若爻很肯定。

“他們是罪有應得,你不用介懷,更無須刻意關注。”

他的視線深沉銳利,好像透過了歐執名看到了什麽善惡分明,賞罰由人的因果律武器。

“天地靈氣逸散,邪祟四處橫生,本就滋擾了安寧世事。若滄會到娛樂圈去,是他随性而為,可又何嘗不是天道所願。他的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度化世人,積德行善,這也正是我泰安派立身于世間的緣由。”

“所以,我和師父都很期待,你與若滄合二為一的成果,能不能蕩滌世間污穢,窮盡人力所為的極限。”

他所說的合二為一,歐執名大約能猜出指的《關度》。

一部描繪道教善惡有報的電影,在師父與師兄殷切期待下,在若滄瘋狂的催促下,總算要順利完成。

但是他不明白,電影而已,又怎麽蕩滌污穢,窮人力所極。

“師兄,我和若滄試過很多次網絡驅邪都沒有什麽效果,你們不會是在指望一部電影能夠勸人向善吧?”

若爻笑出聲,低沉惬意的笑聲散在夜風裏。

他說:“微博發的符箓都有效果,你為什麽會認為若滄親自演繹的泰安陣法透過大熒幕就沒有效果?”

歐執名若有所感,卻不敢肯定,謹慎且困惑的問:“師兄什麽意思?”

若爻擡手沖他招了招,“你過來。”

歐執名神情鄭重的走過去,跟馬上就能獲知宇宙奧秘、泰安秘聞的弟子似的,莊嚴肅穆。

若爻站在毫無遮攔的魚塘岸邊,勾起慈祥柔和的笑,目光中閃過一絲狡黠。

歐執名還沒能領悟深意,只見若爻出手狠厲,動作極快,推得他肩膀後撤,腳下失衡,直愣愣的倒進魚塘!

夜晚魚塘池水冰涼,還有魚類特有的濕滑腥味。

歐執名還沒回神,就聽到岸上傳來一聲焦急的“歐執名!”

緊接着,水花四濺,歐執名腰上着力,若滄輕而易舉的就把跌入魚塘的歐執名給撈了上來!

歐執名毫無防備的嗆了幾口水,狼狽的坐在岸上咳嗽不止。

若滄即使動作迅速,也是渾身濕透。

他視線含怒,語氣不滿的質疑道:“師兄你幹什麽?!”

若爻雲淡風輕的擡手指了指咳嗽的歐執名,反問道:“你看,他不是好多了?”

若滄本是怒氣沖沖,聞言立刻轉頭探查歐執名情況。

身邊的人渾身滴答滴答的落下魚塘水,擡手撫開濕潤的短發,眼神無奈的看他。

之前熾烈盛大叫嚣無比的陰損氣運,已經蟄伏安寧,淺淡許多。

超級無敵可怕的歐執名,竟然落了一次水之後,變回了普通可怕的歐執名!

若滄心頭怒火散得一幹二淨。

漂亮的雙眼寫着欣喜與慶幸。

“歐執名,你好了!”說完,他又覺得不對,“不是,你是好成以前那樣了!”

“咳、咳,嗯。”

歐執名并不意外,經過師父親手處理,他不變好點兒,不是看不起師父的能力嗎。

然而,他拖着若滄從魚塘邊站起來,神情複雜的看向若爻,心中萬般震撼,終于明白什麽叫血腥暴力少兒不宜。

他說:“可能是師兄推得好吧。”

若爻挑眉,笑得慈祥,“順手而已。”

無論是順手,還是做法。

若滄沒有白白帶着歐執名回來這一趟。

他以前覺得歐執名一身陰損戾氣足夠可怕,經歷了佛牌蠱蟲侵擾,他才明白,以前的歐執名才是最好的歐執名。

總算重新見到歐執名氣運複原,若滄擡手沖着若爻一禮,“多謝師兄出手相助。”

若爻嗤笑一聲,視線瞥向若滄身邊池水滴答的高大男人,十分不滿的說:“我除的是歐執名的邪祟,你替他道什麽謝?”

歐執名眉目清明,他學若滄一揖,“多謝師兄。”

言辭懇切,謝得真心。

感謝師兄精準一推,讓他在炎炎夏日,暢享魚塘的渾濁清涼。

那條若滄釣起來的小鲫魚,歸了若爻,說要給他們當作明天的午餐。

兩人濕漉漉的回山莊房間洗澡。

魚塘果然不是水清。

歐執名拍過無數水裏的戲,也沒感受過如此濕滑的池水。

此時,溫水淋浴,沖得他頭腦清醒。

連當時混沌的回憶,都變得無比明晰。

他小的時候,應該就能見到不同尋常的東西,聽到不同尋常的聲音。

只不過年紀太小,歐執名一直把親身經歷當作夢境。

現在,夢境終于回歸現實。

歐執名不得不承認,網絡傳說都是真的,若滄說的也是對的,他确确實實會通過某種原因,導致別人的不幸下場。

仇恨、厭惡、鄙夷。

無論多麽淺淡的念頭,只要升起來,對方都會受到影響。

耳邊充斥着淋浴嘩啦啦的水流聲,歐執名能夠想起的受害者,沒有一百,也得幾十。

他畢竟不是什麽聖人,時常會有陰暗情緒滋長。

恐怕,從今以後,他都得好好注意一下了。

打定主意做個好人的歐執名,擦着濕潤的頭發走出來。

在隔壁洗完澡,一頭毛毛躁躁的若滄,坐在床上看電視。

“吹得這麽幹?”

歐執名沒忍住,伸手撓了一下翹起來的短毛。

若滄往旁邊偏了偏,避開魔爪,見他頭發滴水,真誠建議道:“你還是吹吹頭發吧。”

“不吹。”

歐執名心緒煩躁,耳邊響起水聲時不由自主想起洪鐘齊鳴的怪異狀态。

如果狂躁的吹風一響,只會導致他繼續陷入深思。

避暑山莊的電視沒什麽可看的。

新聞頻道字正腔圓的重播,講述着今日大事。

歐執名用毛巾有一搭沒一搭的擦水,遲疑的問道:“你們道觀供奉的是什麽神仙?”

“三清祖師,五方天帝,度厄星君。”

歐執名又問:“那你們的經文典籍裏,有沒有提過一句:生乎天地之先者,不容惡鬼橫行。”

說這句話的時候,歐執名的視線盯緊了若滄。

那是他落入溪澗冰涼水中,若滄無情念道的話語。

他十分肯定,年幼的若滄必然是與他在拍攝《莊周夢蝶》的小半個月裏,産生了另外一種交集。

然而,若滄不記得自己拍過《莊周夢蝶》,自然也不會記得與歐執名的短短相見。

他眨着茫然的眼睛,沉思片刻,回答道:“生于天地之先者,便是誕生于混沌的先天神祗。神明皆不容惡鬼橫行,這句話,并不屬于任何經文典籍,更像是一種正身明志的原則,表明自己不會容忍惡鬼作亂的意思。”

若滄解釋得清楚,但是沒法幫助歐執名準确定位。

室內回蕩着新聞聲響,歐執名看若滄的視線都變得複雜。

不愧是正氣凜然的若滄滄,以前逮着機會就給他來了一套雷霆大陣,沒想到更早更早以前,若滄就視線冰冷、殺氣四溢的宣布不和他為伍了。

已經自行認領惡鬼标簽的歐執名,心裏很惆悵。

外面林間樹葉沙沙作響,好像雨水沖刷歐執名的大齡青年心。

“怎麽了?”若滄見歐執名情緒低落,不禁問道。

歐執名捋了捋濕潤的短發,挑眉說:“你是不是小時候就是個正義小使者,看到妖魔鬼怪絕對趕盡殺絕的那種?”

“算是吧。”若滄對驅邪除惡深有心得,“畢竟我能走路開始,就跟着師父和師兄,在山裏驅散邪祟了!”

若滄有記憶起,就跟着師兄或者師父,跌跌撞撞的在山林間行走。

他個子矮,腿還短,每走兩步路,就能遠遠看到師兄或者師父在前面等他。

師徒三人不會同時下山。

若滄更多時候,是跟在心狠手辣的若爻身後,見他把漆黑邪祟斬得幹幹淨淨。

“但是你別看師兄做什麽事情都胸有成竹,其實也有失手的時候。”

若滄忽然露出幸災樂禍的笑,眼裏有着給人講師兄尴尬時刻的得意,“他經常傲慢狂妄,布陣沒有考慮周全,導致邪祟逃出法陣之外,然後……”

若滄說得興奮,突然卡殼。

歐執名好奇追問:“然後?”

剛才還得意洋洋揭穿師兄不靠譜真面目的若滄,想起了往事心裏苦,“然後我就受了邪祟影響,病上好幾天。”

師兄失手,逃脫不掉的必然是若滄。

不知道怎麽的,他小時候就是容易吸引邪祟的體質。

那些附體而來的殘存欲念,溢滿了陰冷、邪肆與狂妄。

他小小年紀,已經身經無數陰暗情緒沖刷,獲得了獨一無二的情感體驗。

其中,師兄功不可沒。

若滄躺倒在床上,盯着簡陋的天花板,“所以我演戲非常容易跟負面人物共鳴,因為我真正體驗過那些殺人犯、偏執狂的情緒。”

人類的情感越強烈,死後留下的印跡越深刻。

能在荒山野嶺游蕩不散的孤魂,往往充斥着極悲極慘極惡極狂的思想。

若滄的意識清醒,容易受到影響。

他沒有因此長成一個變态,仍是保持着澄澈清明,估計很大程度是師父、師兄能夠識人識心的功勞。

若滄在床上翻身,撐着下巴,翹起腿晃晃悠悠。

“我好想見師父呀!”

他的語氣滿是依賴,比依賴師兄的小可愛還要黏膩十倍。

“我離開道觀這麽久了,之前不敢給師父打電話,後來給師父打電話師父又不接。現代科技這麽發達,師父還是維持着幾十年前的生活習慣,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寂寞。”

歐執名視線跟着若滄晃蕩的腳尖移動。

心想,你師父神出鬼沒,避暑山莊都來去自如,怕是不會有寂寞這種情緒的。

想見若爻就見若爻,想去鎮上就去鎮上。

歐執名甚至懷疑,師父能夠講出一堆水清水渾大道理,還能喬裝跑去約翰森天主堂,感受感受外來宗教的氣氛。

他沉浸在自己天馬行空的聯想裏,簡直能給師父編一出精彩絕倫、跌宕起伏的神仙大戲。

突然,若滄翻身起來,雙眼閃亮的盯着他。

“歐執名,跟我走吧!”

“啊?”歐執名恍然回神,不知道若滄要他跟着去哪裏。

若滄跳下床穿鞋說道:“我們去山上!”

大晚上的,安寧鎮籠罩在清澈明亮的月色裏。

地面光亮如鏡,哪怕沒有路燈的山間小路,也能看清地面延展出去的脈絡。

若滄突發奇想的,決定夜晚回山,給師父一個驚喜。

歐執名沒由來的覺得,也許若滄會收獲一個驚吓。

兩個人一起來安寧鎮,歐執名沒有讓若滄單獨游蕩的道理。

即使若爻告誡他,不要告訴若滄師父給他做法的事情,也無法阻止歐執名對泰安觀心生向往,充滿好奇。

好奇促使貓奮進。

兩只不打算睡覺,趁着星光月色偷偷摸摸上山的夜貓子,一路上有說有笑,背着若爻的叮囑,徑走上山麓。

哪怕是夜晚,若滄的方向感也格外強烈。

他不需要思索,就能順着模糊的山道,準确前進。

歐執名是找不到方向的。

他最多看着星星指一下南北,絕對做不到若滄這般不暇思索,還能充當夜色裏的完美導游。

夜風吹得林間窸窸窣窣,若滄邊走邊說。

“你看那邊的山崖,那裏應該就是你素描本上畫過的地方,因為上面有一根鐵鎖橫跨兩端,我小時候會跟着師兄吊過鐵索滑到對岸,查看法陣。”

“你看這邊破爛的房屋,以前是一座土地廟,後來山上泥石流滾落下來埋了屋子,村民就重新換了一個地方,修了新的香火廟。”

若滄指的地方,都昏昏暗暗的,歐執名看不太清。

他只能在隐約的輪廓裏,找出那些夜色景物與夢境相似的地方。

越往深山處走,若滄介紹的就不是什麽景物了,而是泰安派法陣。

那些漆黑之中,略微平坦明亮,聚集着月光的地方,大多是他們師門設下的陣眼。

這次,歐執名看清了。

因為陣眼必定有光彙聚,在黑暗裏顯露出瑩瑩光亮,宛如地面明燈,一路指引着他們向前。

這是只有夜晚才能見到的神奇景象。

剛才他還惋惜不是天光大亮的白晝,此時已經被夜色中起舞的月光螢火攝住了全部心神。

這座綿延在安寧鎮的山脈,總會有迷茫混亂的魂魄,留下陰暗深刻的痕跡。

泰安派師徒定期于山林間行走,将這座山守護得清明澄淨。

他們順着光亮,一路往上,不過一會兒,歐執名就聽到了泠泠水聲。

一片密林裏,橫穿而過汩汩溪澗,歐執名跟随若滄踩石而過,卻驟然覺得這裏眼熟無比。

他凝視着月光下明亮的溪水,漸漸升起懷疑。

“這條溪流會一直流到安寧鎮上嗎?”

若滄往山下指了指,“下面有一汪湖泊,這條小溪會從這裏一直流到湖泊,彙入安寧鎮。”

能夠通往安寧鎮的溪水,像極了歐執名記憶裏落水的山澗。

他沉默的跟着若滄溯流而上,回憶着小時候若滄的模樣。

不過三四歲的孩童,規規矩矩穿着淺淡短衫和長褲。

頭發柔順的披散在耳郭,掃過短胖的頸畔,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略微泛黃的狀态,跟書裏說的黃毛小丫頭似的。

只可惜,那時候的小若滄目光銳利,淩冽如刀。

一股子凝視他時散發的冷漠與殺氣,令歐執名無聲嘆息。

他一輕嘆,便覺得不對。

若滄的聲音漸漸遠了,他淺淡的嘆息竟然蓋住了若滄說話的字句!

“若滄?”

歐執名驟然出聲喊道,卻沒有回應。

他腳邊仍是潺潺流水,清澈映照着月光色澤,但是身前身畔都沒有別的人影!

他與若滄不過只手可握的距離,不可能會走散。

然而,歐執名孤獨的身處溪澗,連眼前的月光都暗淡許多,方才清晰的道路晦澀難辨。

歐執名站在原地,身邊風聲、水聲、樹葉聲齊齊作響,令他沒由來的感受到莫名漆黑陰冷。

前方密林霎時發出野草摩擦衣物的窸窸窣窣聲,似有什麽龐然大物正面沖來。

“若滄?”

歐執名嘗試一喊,下一刻從側面遭受推搡,狠狠的撞在了山澗樹旁!

他肩膀後背一陣悶痛,眼睛一眨,竟然見到一位身穿深藍色道袍、紮着道士發髻的男人,手持桃木劍橫劈過來,沖他大喝一聲:“回去!”

木刃劈來,歐執名渾身陡然一凜!

他正要躲開,剛邁開腿,卻踩進了濕滑清淺的山澗之間!

神志清醒!

“歐執名?”

若滄趕緊扶住了差點跌進山澗的歐執名,“你走路看路啊。”

小小的抱怨聲,随着他挽住手臂的掌心,傳來了溫熱的觸感。

歐執名恍若大夢驚醒,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若滄,再也沒有什麽藍袍束冠道士的幻象。

“怎麽了?”若滄覺得歐執名神情不對。

“我……”歐執名握住若滄的手,“我見到我夢裏的道士了……”

就在剛才,就在山澗旁邊。

歐執名詫異的盯着若滄,“是你。”

道士表情嚴肅,氣質肅殺。

那身熟悉的氣息,歐執名在鏡頭裏凝視了這麽久,絕對不可能認錯。

是若滄,不可能是別人。

哪怕若滄一直告訴他,自己沒有穿過藍色道袍行走山間,歐執名卻确确實實的見到了。

不管是夢境,還是幻覺,那個手持桃木劍的道士,必定是若滄無疑。

若滄正要說不可能,忽然林間狂風大作,樹葉摩擦作響。

他下意識的将歐執名護在身後,凝視着前方氣息濃烈的地方,充滿戒備。

片刻,野草發出劇烈響動,有東西從裏面沖了出來。

短腿兒帶風的殺來一只……黃黃長長毛絨絨的豆眼崽!

若滄愣在原地,盯着那只黃毛生物逃竄的樣子。

忽然熟悉的聲音,聲嘶力竭橫空而來,“給我抓住它!”

“師兄?!”

遠不見人,若滄也能聽出師兄的聲音。

若爻趕緊嚎道:“抓啊,愣着幹什麽!”

全無之前淡定從容長輩姿态。

于是,歐執名經歷了史上最混亂的一夜。

親眼見證若滄松開手,身姿迅速的沖上去一撈,就把目标給抓住了。

是只黃鼠狼。

若爻氣喘籲籲的從樹林間沖過來。

“把它給我!”氣勢淩厲,簡直欲殺之而後快。

若滄趕緊遞過去。

若爻咬牙切齒的說:“這東西把散養的野山雞給咬死了,氣死我了,我要把它剝皮抽筋!”

語氣兇殘,認真懇切。

他提着黃鼠狼脖頸,皺着眉打量若滄,問道:“大晚上不睡覺,你們在這兒做什麽?”

“師兄。”

若滄說:“我想回山。”

若爻臉色平靜,捏着那只豆眼崽說:“回去幹什麽,師父不在山上,你們趕緊回去休息吧。”

若滄卻說:“不行,我都走到這裏了,怎麽說也要上山一趟。”

若爻沒攔,若滄抓着歐執名繼續往前走。

他們速度十分快,仿佛沒有幾步路,就能走到山巅道觀,見到師父。

然而,若滄走着走着,步伐放緩,看着前方一片茫然。

歐執名覺得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臂略緊,不禁問道:“怎麽了?”

若滄眼見山林錯綜複雜,月光漸漸淺淡,沒有了他熟悉的陣法引路。

“不見了。”

若滄喃喃說道:“我之前下山的小道,不見了。”

他們原路折返,仍舊在溪水邊看到若爻等候的身影。

若爻站在原地,笑摸黃鼠狼狗頭。

一只畏畏縮縮偷山雞吃的豆豆眼,活不了多少時日,就要被剝皮抽筋,為野山雞贖罪。

若滄走過去問道:“師兄,為什麽上山的路又變了?”

若爻挑眉說道:“這幾年山林泥石流多發,樹木移了位子,擋住了你曾經下山的路。不過,我不會帶你上山的,你放棄吧。”

若滄沉默片刻,繼續問道:“那我當初下山是不是你們早就預料到了?”

若爻瞥他一眼,“不是你自己偷偷摸摸,留了書信說要下山賺錢養家,自己翅膀長硬了跑的嗎?”

确實。

若滄就是這麽跑的。

還覺得長大了另有一番天地恣意遨游,不用仰仗着師父師兄養他一個成年人。

但是,若滄無法分辨出若爻話裏的真假。

前面道路消失,到底是夜色朦胧找錯方向,還是多年未歸,道路更改。

他沉默的站在若爻面前,氣息裏漸漸彌散着離家多時無法回歸的委屈。

若滄沒說話。

若爻卻嘆息一聲,料想小時候騙若滄的話不好用了,果然孩子一長大,就有了自己的主意。

“別多想。”若爻終于溫柔了,“師父沒事,泰安觀也沒事。時機未到,你自然回不到道觀,時機到了,哪怕你不想回去,也得回去。”

他說着,随手把黃鼠狼給放了。

長長的毛絨生物,絕境脫生般跑得飛快,一點兒影子都沒留下。

師兄伸出手拍了拍若滄的肩膀,攬着自己沮喪的小師弟,順着溪水往回走。

“走吧,回去好好休息,我和師父都等着你的《關度》,要在電影院和你一起看首映呢。”

夜色冷清,月光溫柔。

歐執名跟在他們身後,聽着若爻的聲音,都覺得師兄的話裏滿是安慰。

若滄的背影都透着淺淡的悲傷。

任誰高高興興想要回家,發現路沒了,回不去了,還見不到如同父親般的師父,心情不會比若滄好到哪裏去。

也許是有了若滄帶歐執名連夜私奔的前科,若爻送他們回了避暑山莊,還就近在隔壁住下。

歐執名毫不懷疑,師兄是算到了他們會去山上,于是蹲點玩弄黃鼠狼,守株待兔。

被逮住的小兔子若滄沒精打采。

歐執名本該震驚詫異恐懼的幻覺,也因為他的沒精打采,被歐執名抛之腦後。

不管他當晚見到的,是林間鬼魅,還是魂魄幻象,他知道那是若滄就行。

夢境的是若滄,身邊的也是若滄。

若滄始終貫穿了歐執名的《關度》靈感,并沒有背離他創作這部電影的初衷。

懶懶散散的在安寧鎮渡過兩天,若爻就催他們啓程離開了。

理由很簡單,周末結束,照常上班,你們電影好好拍。

我就送袋橘子,等你們的電影票。

于是,若滄抱着一袋橘子,踏上了回市裏的路。

車輛駛出安寧鎮的時候,恰好就天主教信衆們離開的大巴車同行。

他們遠遠的将大巴車甩在身後,若滄目送山脈失去影子,才恹恹的嘆氣。

“師父為什麽不見我。”

歐執名給他剝橘子,說道:“可能你電視劇、電影演的角色都太兇了,不符合道士濟世度人的形象,他不高興吧。”

若滄:???

有時候,歐執名說話真的很傷人。

若滄一向不在意自己在電視劇裏是變态殺人狂魔,更不在乎自己在電影裏是性格陰暗的瘋子。

現在,超級無敵介意!

他瞪大眼睛,橘子也不想吃了,只想抓着歐執名咆哮。

“秦潇然是你改的,宋凄是你推薦的,你得負責任啊!”

歐執名完全沒想到這茬,挖坑自己跳了不說,還摔得粉身碎骨。

他趕緊保證,“負責任、我負責任。師父一定會喜歡關度,如果師父不喜歡關度,我立刻退出導演界,這輩子都不拍戲,陪你去泰安觀求師父原諒。”

歐大導演放出話來,對《關度》的上心程度再翻數倍。

之前配樂、剪輯他都交給信任的團隊,現在哪怕是信任的團隊,都得加班加點的迎接歐執名吹毛求疵的目光。

這可是若滄寄予了巨大希望的角色。

歐執名檢查成片裏關度形象,比送審還要嚴格。

嬉笑怒罵的關度,在歐執名全新标準之中,堅決要符合長輩的喜愛。

裏面本來有一點點的顏色笑話,歐執名皺眉看完,果斷一刀切,細致程度堪比光電總局,剪光所有少兒不宜,讓審核無處可剪。

經過了歐執名親自把控、輪番鏖戰,《關度》終于放出了第一版預告。

當視頻出現在微博上時,觀衆老爺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太快了,快得不像拖拖拉拉的歐執名。

他們迫切的點開,只聽雄渾低沉的音樂響起,眼見畫面忽閃忽現。

莊重沉悶的葬禮現場,遺照高挂禮堂,黃白花環簇擁的棺木緊閉。

現場卻有叫人死不瞑目的争吵指責。

“鬼者,歸也。”

親屬們的吵鬧,被一聲低沉吟誦打斷。

一位藍袍束冠容貌清麗的道士,恣意走來。

他步履執着,氣質出塵,目光堅毅的直視棺木。

每走一步,都有清明澄澈的念誦聲。

“其精氣歸于天,肉歸于地,血歸于水,脈歸于澤,聲歸于雷,動作歸于風,眼歸于日月,骨歸于木,筋歸于山,齒歸于石,油膏歸于露,毛發歸于草,呼吸之氣化為亡靈而歸于幽冥之間。”

關度停步棺木前,視線一落,盡顯通透從容,看破了所有陰謀。

他淡然望向逝者遺像道:“他不肯歸。”

預告剪輯手法精妙,直戳觀衆心髒。

短短數語結束,他們耳邊仍是回蕩着若滄澄澈清明的聲音,腦海裏無限循環“不肯歸”“不肯歸”……

網絡立刻炸了!

觀衆們嘶吼瘋狂得像是一群中邪的子規,重複的在網絡上嗷嗷嗷的“不如歸去,死不肯歸”,分分鐘把《關度》預告刷爆全網!

一時之間,看過預告的觀衆,就跟被洗腦似的走不出去。

眼前盡是若滄一颦一笑,耳畔滿溢關度悠然腔調。

一個預告片就叫他們大徹大悟,大悲大喜。

“艹!別說這鬼不肯歸了!美人當前,我、我也不肯啊!”

死都不會瞑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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