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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作者有話要說: 還是忍不住要把這文寫完!

坐上出租車,我看着窗外申奧的宣傳畫從眼前不停閃過,禁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耿逸飛總是沒完沒了地試探我,他是把我當作那塊吊在天花板上吃不到的糖,還是可以相濡以沫一生的愛人?

嘉偉去世後,甫一上班我就向聞律師申請去青島的項目組工作。聞律師非常爽快地同意了,還叮囑我青島的冬天如何寒冷,讓我注意身體。

臨行前我去向耿伯伯辭行。也就一個月沒見,他老人家明顯地衰老了,原來灰白的頭發全白了,筆挺的背甚至有些佝偻,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和我握手的時候,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耿伯伯沒有和我提起任何關于嘉偉的話題,而是詳細地問了青島的天氣和溫度,甚至和我談起了他年輕時在青島的經歷。

我告訴他老人家四月份項目結束我就回北京。

告辭的時候,耿伯伯送給我一個小小的錦盒。

坐上小史的車,打開錦盒,紫紅色的天鵝絨上靜靜地躺着一枚閃亮的軍功章,我頓時淚如雨下。

青島的項目組新年剛成立,主要工作是受甲方的委托處理不算複雜的金融業務,但所裏的年輕律師不太願意來,主要是業務簡單而繁瑣,花費大量時間卻沒能提高業務水平,有了小小的差錯卻可能招致各方的埋怨。對當時的我而言,這樣消耗體力卻不太費腦子的工作卻是最合适的。每天我一早趕到項目組的辦公室埋首工作,不到深夜不離開。甲方經理剛開始沒把我這個年輕的“新”律師放在眼裏,随着工作的進展,他對我的依賴和信任與日俱增,春節的時候還邀請我去他家。我謝絕了經理的好意,回小鎮陪爺爺過年。

嘉偉曾計劃新年來小鎮向爺爺求婚,如今過春節了,爺爺也沒看見“說好的人”登門求親,而我更是孤身回來,他老人家好幾次欲言又止,到底還是沒有問出口。

我提前一周完成工作回到北京,稍事休整回所裏上班。聞律師對我的工作非常滿意,我向聞律師提了個要求:清明節請假一天。

耿伯伯的司機小史給過我一個信封,裏面是西山墓園的地址。

我來到西山的時候,天空正飄着蒙蒙細雨,如霧般粘稠,似紗樣缥缈。整個墓園依山而建,遍植松柏,剛剛開始綻放的碧桃給這片肅穆絲絲點綴,不遠處正萌芽的槐樹和楓樹将會給墓園塗上別樣色彩。

我緊了緊風衣,來到嘉偉的墓前。

嘉偉的墓碑上镌刻着烈士字樣,和周圍暗濁的墓碑相比,他的墓碑是如此嶄新,閃亮,就像他34歲的年紀。

我俯身拂去墓碑上綿延而下的雨水,凝視着嘉偉的照片呢喃,“嘉偉,我來看你了。…這麽久才來,你不會生氣吧?我還沒見過你生氣的樣子呢!…其實是我有點生氣,你說話不算數,你說新年去向爺爺求親,爺爺等到春節也沒看見你,一定以為你不要我了,我多沒面子啊!…爺爺說我脾氣不好,長得也不漂亮,還愛生氣,不招人喜歡,你是不是也這麽想的?…我媽媽、爸爸還有你,是不是都是因為不喜歡我,才一句話不說就走了?…我現在又是一個人了,…工作還是那麽忙,忙點好,忙點就沒時間想你了,…你想我嗎?想我了就來看看我,好嗎?…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千萬別生氣,我…沒保住咱倆的孩子,都怨我,不過我今天帶它來,想讓它和你作伴,你願意嗎?宋阿姨給它做了件小衣服,這樣它就不冷了。”

我從包裏取出宋阿姨精心做好的小試管,雅欣在試管上打了個小小的紅色蝴蝶結,她說天使都應該這樣裝扮。

嘉偉的墓碑兩則各種了一顆細幼的松樹,我用手指在右邊的小松樹下挖個小小的洞,輕輕地放進試管,“嘉偉,宋阿姨說它太小了,看不出什麽,你說過你喜歡女孩,給它起個好聽的名字吧!”

風緩緩吹過,搖落了小松樹上的雨水,滴在我手背,是嘉偉的眼淚吧!

我站起身,看着不遠處的青山,綿綿細雨沖涮掉了整個冬天的灰霾,層層翠色鋪滿了天際,綿延無盡。

我伸出手,雨水漸漸在手掌彙集,積了淺淺的一層,我的生活是否也像這掌中的水,費勁力氣積聚成型,稍一用力,點滴無存?我握緊拳,體會着掌心殘存的濕意。

驀然間,雨停了,天色暗下來,一股熟悉的古龍水味飄來,“大哥,我來看你了!”

是耿逸飛。他一身黑衣,舉着傘站在我身側。

細雨如織,春風入骨,身邊的人替我遮住了雨,擋住了風,可我心底堆積的寒意卻深入骨髓。

“對不起,大哥,都是我的錯。我當時心情不好,說了不該說的話,還推了辛夷一把,之後又不分青紅皂白亂說辛夷,今天當着你的面,我給你們倆道歉!”耿逸飛向着嘉偉深深鞠了一躬,又面對我,“對不起,辛夷!”說完匆匆忙忙地一把把傘塞進我手裏,轉身走了。

耿逸飛這樣就是道歉了?

我舉着傘,看着照片上一臉嚴肅的嘉偉,“嘉偉,你別怪他,其實跟他沒關系,你也別告訴你媽媽,不然她老人家該生氣了!”

雨聲滴答,嘉偉應允了吧!

我離開墓園時雨已經停了,初春的風撩起我的風衣,寒氣襲來。

耿逸飛站在墓園大門口,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三個月不見,他瘦了,原本合體的西裝寬大了,臉上也沒有了以往的紅潤,是一種疲憊的蒼白。我偶然聽到劉律師抱怨:現在都跟不上耿總幹活兒的節奏了。聞律師也曾試探着問我是否願意繼續源投資的工作。

我深吸一口氣,把傘遞給他,“謝謝你!”

他接過傘,“走吧,我送你回去。”轉身快步離開。

我躊躇了片刻,慢慢跟上他。

耿逸飛打開後備箱,拿出一條厚厚的毛毯遞給我,“把風衣脫了,披上這個。”

我低頭,黑色的風衣早已被雨水淋濕,還有小股的水順着衣褶處向下流,“沒關系,不用了。”我怎麽可能在他面前寬衣解帶,那怕只是大衣。

他手舉毛毯,背轉身,聲氣并不友善,“你要是再病了,我可真十惡不赦了!”

我無奈地脫下風衣,還好裏面的外套沒濕,從他手裏拿過毛毯披上,坐進車裏。

他收好我的風衣,又從後備箱拿了條藍色的大毛巾遞給我,“幹淨的。”

我翻下鏡子,扁扁的鏡子映出個面色蒼白,披頭散發,剛浮出水面的女鬼,我剛才沒吓着耿逸飛吧?

我慢慢地擦着頭發,車門開了,他坐進來,遞給我一杯熱熱的牛奶,沉默地發動了車。

牛奶漸漸地溫暖了我冰冷的雙手。

車開到樓下,我想開口說謝謝他一路相送,可他拉開車門率先走進樓,我只好沉默地跟上。

我在他的眈眈注視下打開屋門,想再次張口說謝謝,他一把把我拉進屋,自己卻直奔廚房,頭也不回地撂下句話,“趕快去洗個熱水澡,我去熬姜湯!”

耿逸飛一定是故意的,他熬的姜湯又熱又辣,喝了第一口,我被辣出了眼淚,在他無言的威壓下喝了第二口,我的後背就升起了一股暖意,整碗姜湯喝完,我終于回到人間。

他見我喝完了,放下手裏的咖啡杯,“咖啡不錯,哪兒買的?”

我想了想,“可能是雅欣給的。”

他點點頭,站起來,“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注意身體!”

我見他站在那猶豫,沒有要走的意思,“還有事嗎?”

他站着,低頭看手裏的車鑰匙,“是這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有個朋友剛從矽谷回來,約我見面聊聊,你能一起來聽聽嗎?”說完他擡頭看我,就像焦急等待考試成績的高三學生。

對于耿逸飛的傲慢我領教已久,其實他對人沒什麽惡意,只是不太善于考慮別人的感受。今天在墓園他的道歉看似簡略,但對輕易不向人低頭的耿逸飛,已屬難得。有的人言辭高标準,行為卻是低到塵埃,而有的人不發一言,卻能做出讓人難望其項背的事,耿逸飛更偏向于後者。何況對于客戶,我不能苛求。

耿逸飛見我沉默,“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就算了。”他轉身走向屋門。

“具體什麽時間,耿總?”

耿逸飛停住了,看向我的眼裏有着欣喜,“後天中午,在我們寫字樓的中餐廳,半私人性質,他是我…一個無法拒絕的朋友介紹的。”

“好的,我一定準時到。”

“謝謝你,我先走了。”

“等一下,我想和你說點事,私事。”

“私事?”

我躊躇了,“那天雅欣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他不再看我,目光投向牆上挂的一幅水墨牧牛圖,“我确實推了你,也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已經道歉了,至于她的話放不放在心上,是我自己的事。”

被客戶拒絕,也要據理力争,是律師的基本功,“你認識雅欣那麽多年,知道她那張嘴跟粉碎機似的不饒人,其實她的心比棉花還軟。…我知道你當時心情不好,事情落在誰身上…都不好受,我真的不怪你。至于…至于…,更和你沒關系。…宋阿姨說像我這樣的宮外孕,幸虧發現得早,不然…不然要麽我再也不能生孩子,要麽我也沒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律師能把死人說活了的本事?”他冷冷地笑着,“你的本事我今天領教了!”

“還有就是雅欣說的…買皮鞋的事…”

他不客氣地打斷我,“那麽久遠的事,你知道什麽?”

“我今天只是轉述宋院長的話,希望你耐心聽我說。”對不同的客戶得使用不同的策略,即便是同一個客戶,不同的時間、地點,也要有不同的策略,這是聞律師傳授給我的五大殺招之一,“宋院長的原話是,那天的事都怪我,我不應該明知道小丁剛下夜班還點名讓她上手術,小丁那麽累我應該陪她去買鞋。這事的責任全在我,跟任何人都沒關系。這是宋院長當年親口對耿伯伯說的,你有機會可以問他們。”

這次輪到我轉過身,“請耿總走的時候關好門,我累了,要睡覺,後天見。”

我太累了,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

我按部就班地工作,死氣沉沉地生活,除非雅欣來騷擾我。

耿逸飛對我的态度慢慢變了。他開始對我還是挺客氣,漸漸地他會偶爾和我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我喜歡這些點綴在我灰色生活裏的玩笑,再後來他會在完成工作後和我聊聊天,說說我們一起遇到過的奇葩客戶,聊到有趣處,我會抽支煙,他雖不抽煙,卻非常周到地替我找來煙灰缸。

直到那天,他給我送來一束花,一束藍色繡球花。

花是直接送到辦公室的,前臺的年輕小姑娘很好奇,“辛律師,這花叫什麽?”

我捧着盈滿懷抱的花束,全是深深淺淺的藍色,讓人看了,說不出的心情舒暢,“叫藍色繡球花。”

一張淡綠色的卡片夾在花裏,上面是“節日快樂”四個字,沒有落款,我認出了熟悉的字,卻拿不準他是開玩笑還是別有用意。

悄悄瞥了眼電腦,1999年6月1日,我笑了。

劉律師正從我身邊經過,被這束花拽住了腳步,他對着花左看右看,搓搓手,有點腼腆,“辛律師,我能向你提個小小的要求嗎?”

我有點不好意思,辦公時間,捧着男人送的花,傻兮兮地站在辦公桌邊,大老板對我有意見也是應該的,“劉律師,您請講!”

“你能不能…能不能送我一支花,一支就行。”劉律師難得地露出笑容,“原來在紐約讀書的時候,我們住的公寓樓周圍種了很多這種繡球花,我那時沒錢,每次惹我家領導生氣了,就偷偷摘一支送給她。這麽多年了,又看見,有點激動。辛律師,可以嗎?”

我抽出最鮮豔、最飽滿的一支,“劉律師,一支夠嗎?”

“謝謝,謝謝,一支足夠了。”劉律師半開玩笑,“我要是送這麽一大捧給我家領導,她一定以為我犯了天大的錯誤向她請罪呢!我可就有好日子過了!”

于律師端着水杯笑呵呵地走過來,拍拍劉律師的肩膀,“我說劉律師,你幹了啥事要向弟妹請罪,先說說,我看看能和上刑法的哪條哪款,有沒有從重的情節。”

劉律師不屑地哼了一聲,“還刑法,咱家連民法都用不上!”

兩位大律師開着玩笑回他們的總統套去了。

我低頭看看繡球花,卻在電腦屏幕上發現了一張模糊的,久違的笑臉。

我抓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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