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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心灰]

幼幼氣到渾身發抖,掐得掌心裏一層肉皮都快脫落下來,難堪羞恥的感覺又像洪水一般在心田翻滾洶湧,險些把整個人都淹沒,她呼吸再呼吸,蒼白的臉色終于有所緩和,重新恢複了平靜:“你記不記得你曾經說過,你娶我,只是因為你需要一個妻子,需要娶一個不令自己讨厭的女子……可是現在,我不想當這個王妃了,不想再受這個折磨了,天下那麽多女子,你覺得誰合适,就讓對方替代好了……”

“夠了!”容歡驀然上前拎起她的衣領,俊龐呈現着一種扭曲痛楚的狀态,猶如入了地獄的鬼魅,“你信不信我現在一把就能掐死你?”

幼幼愣了下,緊接着大吼:“你根本不是因為喜歡我才娶我的!為什麽現在不能放過我?”

“放過你?”容歡眼神有一瞬迷茫,好似游蕩在廣垠寂寥的大海上,随浪翻卷,不知方向,緊接着笑道,“……那誰來放過我?”低不可聞地一句,仿佛在問她,又仿佛在呢喃自語。

是的,他曾經是說過,他需要一個妻子。

但那個時候,他也說過……會一心一意待她,好好照顧她,不會讓她受任何委屈……

他一直想努力做到最好,只要她開心、微笑,哪怕她要星星要月亮,他也會不遺餘力地摘來給她,有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卑微到可笑,可又能怎麽辦呢?大概是太愛了吧……因此為了她,他甘之如饴,恨不得把心都捧到她跟前了。可惜後來,他才發現他錯了,因為她的心根本是冷的、鐵的,雷打不動的……即使他再努力,做的再好,都抵不上孟瑾成的一根頭發……

最初滿心歡喜火熱熱的付出,到頭換來的卻是一片心灰意冷。

緊緊揪着她衣領,指節用力到突出青筋,他瞪着那張仿佛憎恨又仿佛深愛的面容,瞳孔幾乎爆裂開,大概真有那麽一瞬,恨不得把她一把掐死才好,或許這樣,這樣,才能真真正正得到解脫了吧……

但修長的手指最終松開,他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合門之際,聽到屋內傳來她斷斷續續的哭聲,就像寒山上的杜鵑,啼血嗚咽,悲傷絕望,也……亦如他的心境。

飛鶴樓。

“喂,我說你別喝了。”明郡王世子目睹他斟了滿滿一杯,仰頭一飲而盡,瞪得眼睛都大成銅鈴了,那可是四十年陳釀的竹葉青啊,居然半壇子都被他飲入腹了。

“我的祖宗爺,您又鬧什麽脾氣呢,急着把我叫來,結果只是看着你喝悶酒啊。”不過他不得不佩服容歡的酒量,換成自己,這樣不帶喘氣的喝,只怕早就醉到不省人事被人攙回去一覺天亮了。

容歡是往嘴裏一個勁兒猛灌,話都懶得講,明郡王世子只好慢吞吞地執杯啜了幾口,就着一碟花生米嚼着,可惜食而無味,搖着腦袋抱怨:“不好不好,沒曲兒聽沒美人兒作陪,光這麽喝酒,實在一點樂趣都沒有啊!”

容歡這才側過頭,桃花目底醉海绮意,笑起時幽幽漣漪,這樣一雙眼睛,讓人只覺酒還沒喝,已先三分醉了:“怎麽,你知道有好玩的地方?”

一提這個,明郡王世子眼睛“蹭”地就亮起來,附耳湊近:“我跟你說,楚六的那個後園裏,新弄進幾名娈童。”

容歡皺眉:“你何時好這口了?”

明郡王世子切了聲,癟癟嘴:“誰說我好這口了,只是這幾名娈童是從東洋買來的,長得唇紅齒白,膚琢玉雕,比真個處子都美上三分,看的我心裏也怪癢癢的,難怪楚六近來偏愛這鮮兒了,回頭讓他們來一套東洋舞,那嗓音柔靡細膩,媚眼秋波,真是雌雄難辨,比燕春樓的頭牌唱得還好。怎麽樣,晚上要不要去?這在別處可是絕對看不到的。”

容歡笑呵呵地點頭。

不過從飛鶴樓出來,容歡已經連步子都邁不穩了,還扶着角落牆壁一陣狂吐,明郡王世子瞧他醉成這樣,怕是去了也玩不成,只好作罷,勸他回府休息。

容歡乘上馬車後,車夫詢問:“王爺,今晚回哪兒?”

容歡啓唇落下句,馬車便往別府的方向駛去,車廂四壁皆鋪着昂貴雪白的羊絨毛毯,他背靠松軟的錦緞繡墊,懷揣手爐,融融暖意,将一身酒醉熏得愈發濃烈,他阖上眼,昏昏沉沉間,腦海裏浮現出一片開滿杏黃色野花的小山頂,清風拂過,花浪蕩漾,一個女子羅衫飛舞,輕履踏響,撲着花叢裏的蝴蝶,那時她一眼回眸,雙頰洇粉,唇瓣嫣紅,甜甜地朝他喚了一聲,表哥……他早已看癡了眼,情不自禁跟随上前,她一邊開心地迎風奔跑,他一邊笑着伸手,想去觸摸她飄起的軟紗披帛……

當馬車抵達別府,他被車夫喚醒,一切情景頓時消失無蹤,連帶她天真爛漫的笑靥也模糊在記憶深處……

容歡睜着眼睛發了一陣呆,才終于恢複清醒,車廂裏明明溫暖如春,那刻卻只感到徹心徹底的冰涼。

別府在三金段之一的杏花巷,因臨近美景勝地,春可踏青,夏可游湖,秋可祭廟,冬可觀雪,為此許多達官顯貴們皆在這裏修建別府閑院,一出門,就是花柳湖堤的名勝景區,可謂羨煞旁人,想公玉煕的晚園就是建在杏花巷一帶。

不過冬季的杏花巷并沒有太大看頭,倒是一座座青磚粉瓦豪宅門前挂的大紅燈籠,給蕭瑟單調的深冬帶來一片暖棠般的顏色。

蔡媽媽打開門迎了上去,見容歡這次又喝高了,忙命兩名小丫鬟伺候着他進屋,等容歡在炕左坐下,她們一人去備熱水,一人服侍他換掉紫貂長裘,絞了熱帕子給他擦臉。

容歡醉醺醺地閉着眼,随後鼻端嗅到一縷似花似蜜的幽香,熟悉到令他身心俱顫,竟是下意識搦住那只為他擦臉的軟白柔荑:“幼幼……”

小丫鬟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吓了一跳,幹立原地,顯得不知所措:“王、王爺……”

容歡看清那陌生的面容,眼底失望的情緒中混雜着一絲痛楚,迅速放開手。

小丫鬟以為自己哪裏犯了錯,低頭跪在地上。

容歡淡淡道:“起吧,剛才是本王認錯了。”

小丫鬟暗自迷惑他認錯什麽了,徐徐起身,又絞了絞帕子給他擦手。

香氣在周身萦繞不散,容歡忍不住問:“你身上用的什麽香?”

小丫鬟擡下眼,觸及那張絕美如幻的容顏,一時有些微微暈眩,忙又垂目:“回王爺,是奴婢自己調配的茉莉露。”

難怪頗為相似,如今仔細一聞,與那人所用的茉莉蜜露相比,少去一味甜馨,并且味道略濃,大概用的是比較劣質的香粉:“你會制香?”

她可能是緊張,睫毛不時顫巍巍的抖動着,隐隐可見兩頰連成一線紅:“我娘生前喜歡莳花弄草,常常采花自己調配一些胭脂水粉,奴婢那會兒學了一點點。因為蔡媽媽冬巧她們喜歡,說比外面買的好,奴婢就為她們調配了一些。”她雖會制香,但平時自己是不大用的,因之前冬巧不小心把裝茉莉露的瓶子碰翻,這才染了她一身的花露味。

容歡盯着她黑黑亮亮的眼睛,幹淨得像星月下最清澈的湖水,的确不像說謊:“你來這裏多久了?”

她回答:“已經三個月了。”

容歡一個月通常會有七八天留宿在別府,不過除了管事的蔡媽媽,他對服侍的丫鬟們根本不曾留意,以致她在別府呆了三個月,容歡卻毫無印象,甚至現在才知道她長什麽模樣,柳眉大眼,肌膚粉嫩,櫻桃小口,身段玲珑,穿着柳綠羅裙,頭上斜梳一團小髻,看起來乖乖巧巧的:“叫什麽名字?”

她遲疑下,緩緩啓開兩瓣櫻唇:“奴婢叫小雙。”

“小雙……”容歡眉宇稍颦,只覺這個名字頗為熟悉。

她絞緊手指,臉上有難堪之色:“奴婢以前在飛鶴樓賣唱,是明郡王世子把奴婢買下的……然、然後……”

明郡王世子有專門蓄養家姬的園子,小雙被買回來後,破天荒的沒被開-苞,反而被好吃好喝的養着,為此還是處子之身。

經她一提,容歡也想起來了,從他重新過起風流浪蕩的日子後,明郡王世子也贈過幾個模樣标致的歌姬給他,都叫他随意安排了,便漸漸将這事忘記。

他不緊不慢地落下句:“我會叫蔡媽媽把身契還給你,再添些銀兩,日後你想去哪裏,便随你的意吧。”

小雙眼底蘊含着震驚,像她這等身份的人,本以為就算王爺不喜歡,也會将她贈與其他侯爵公子。她尚是清白之身,自然不願做男人身下的玩物,她沒料到容歡如此心善仁慈,竟肯開恩放她自由,激動地跪地磕了三個響頭:“多謝王爺,多謝王爺。”猶豫下,她又堅決地道,“王爺,還是請讓奴婢留下來吧。”

容歡挑眉意外。

小雙垂首,掩住眼底一絲哀色:“奴婢已經舉目無親,如果、如果回到老家……我爹爹只怕不肯饒過我,還會再把我……這裏蔡媽媽她們待我都很好,有吃有喝,不受欺負,所以王爺請讓小雙留下,繼續伺候王爺吧。”

容歡聽她說的誠懇,便颔首同意:“好,身契暫且擱在蔡媽媽那兒,你何時想離開,就去跟她說吧。”

小雙立馬欣喜地又磕了兩個頭,接着擡起臉,粉嫩雙靥呈綻開淺淺的梨渦。

容歡神思恍惚,以前那個人笑的時候,嘴畔也會露出兩朵甜甜的小梨渦,猶如櫻花初綻,煞是嬌俏可愛……可是自從他們成親之後,她就鮮少再笑了,仿佛那些笑容已經随着時光死去,湮滅成灰……

沐浴完畢,或許是喝了太多的酒,他只覺太陽xue突突直跳,像一把火燒着,疼痛欲裂,好在小雙抱着琵琶為他彈唱了一首輕舒的小曲兒:淺萼梅酸,新溝水綠,初晴節序暄妍,獨立雕欄,誰憐枉度華年,朝朝準拟清明近,料燕翎須寄銀箋,又争知一字相思……在柔聲琴伴間,容歡終于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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