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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恍然]

在他的緊擁下,幼幼頭上帷帽被撞掀開,絕麗容顏在斑斓燈火中,宛若冰雕的玉蘭花般雪瑩剔透,耳畔斷斷續續響着路人的驚呼尖叫,好似沸騰之鍋,霎時亂成一片。

她面頰貼在孟瑾成的胸口,衣襟處淡淡的松木香嗅來依舊寧雅安和,他抱得她好緊、好緊,仿佛兩個人就此永恒凝固,一動不動。

“瑾成哥哥……”她不明所以地喃喃輕喚,下一刻,聽到旁人大喊——

“是血!好多的血!”

一句話恍若晴天霹靂,她只覺耳際嗡嗡作響,突然間若有所覺,顫抖地伸手抱住他,在那背後,居然摸到一柄尖銳之物,正是硬生生刺入他的皮肉裏,她幾乎不敢置信,随即把手攤開眼前,入目是觸目驚心的紅——詭美而妖豔的顏色。

她登時渾身震顫,仰起頭,看到孟瑾成朝她淡淡一笑,是極盡欣慰與安然的,一失力,從她身上緩緩倒下……

親眼目睹他倒在地上,背後化開大片鮮紅,好似繁花中綻放的一朵血蓮,而那柄銀剪,就那樣戳在他身上,血流不止。

幼幼終于明悟他為什麽會沖向自己,為什麽會顯得驚惶失措,又為什麽會死死抱住她不放……

是為了她……是為了替她擋住這危機……

所有神智似乎都回來了,下瞬大腦“轟隆”一響,只如山傾石崩,岩漿爆發,一股腦湧上頭頂,全世界仿佛都在寸寸崩塌……想到眼前人是孟瑾成,是瑾成哥哥……幼幼猛地捂住嘴,發出一聲歇斯底裏地尖叫。

“瑾成……”此時喬素兒已經面無血色,吓得連連倒退,當初她并沒有聽從孟瑾成的勸告,而是選擇繼續蟄居京城,她淪落到今日田地,全是因為那個女人,她心存怨恨與不甘,一心要尋機報複,終于在這次中秋之夜等到時機,可是……她萬萬沒想到孟瑾成會沖出來……沒想到千鈞一發之際,是他擋在那個人跟前……

望着曾經與她纏綿悱恻的男子正滿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喬素兒只覺呼吸欲斷,胸口沉窒,心髒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在扭曲而詭異地作痛,眼前不知不覺浮現那個溫文爾雅的他,彎身執着她的手,教她一筆一劃地作畫,偶爾偏頭凝睇,臉上流轉着脈脈柔情……

那時候什麽嫉妒,什麽報複,什麽怨恨……都像化作塵埃随風遠逝,令她心中只餘下深深的懊悔……

如果知道是他,知道他會擋下這一擊,她是絕不會出手的……

瑾成啊,你為了她……竟然連命都可以不要了嗎……

喬素兒一笑,本該陰霾重重的眼底,倏然變得一片亮澈,在愛與恨、對與錯之間,她終于認知什麽才是自己最該珍視的,可惜為時已晚,她得到過,卻也失去了,一切都是她親手造成的。

她想過去看看他的狀況,但被人一掌擊中,摔出三四丈遠距離,不禁口吐鮮血,居然不覺得痛。

她明白了,她已經沒有機會,甚至連靠近,看一看他的樣子都不行,想到死,她毫不在意地一笑,此次之舉,本就抱着玉石俱焚之意,只是,她要自己選擇,絕不會在那個女人面前屈膝認輸!

“你做什麽!”綠闌追着她跑到河畔。

喬素兒驀然回首——那般倔強清麗的容顏,竟宛如天光熾亮,微微刺痛人眼,讓綠闌只覺似曾相識,不由自主想到瑜王妃,而怔神之際,那人已似一線紙鳶,決絕跳入冰冷極深的河底。

“瑾成哥哥!瑾成哥哥!”幼幼守在旁邊,将他緊緊摟在懷裏,發了瘋一般呼喊。

她的聲音在耳畔不斷回蕩,令孟瑾成原本迷朦的眼神終于恢複些許清明,看着那張焦急含泣的小臉,恍惚間又好似回到幼年——她粉襖裹身,頭戴兔子帽,小小略帶嬰兒肥的臉蛋,粉撲撲得猶如可愛花盤,那時她才六歲,是豐公國府五姑娘,公國爺的掌上明珠,作為小主人,他帶着她在侯府花園游玩,她瞪着黑嗔嗔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每到一處地方,都會好奇地問他,瑾成哥哥,那個是什麽呀?一路上她跟小鳥似的叽叽喳喳,問一句,他就答一句,但不管她多麽好奇,只要他一離開,她立馬就跟了上來,他忍不住想,真是個黏人的小家夥,到底是少年心性,故意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到假山後面,随即聽到她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心急如焚地四處尋找,冬日裏的雪還未完全融化,她踩在薄冰上摔了個大馬趴,他這才一慌,急忙上前将她攙扶,她吸溜着鼻子,哭成小可憐樣,看了真真叫人心疼,他十分懊悔,掏出帕子給她擦拭眼淚,正想跟她道歉,她卻因為他的出現笑開了花,伸着小手揪住他的衣角不放:“瑾成哥哥,這裏的園子好大,你別丢下我啊。”

稚嫩的嗓音猶如甜甜的糯米糕,其中更是飽含着濃濃的依賴,他聞言笑道:“嗯,再也不會了。”

今後見面,無論他去哪裏、做什麽,她都會在背後屁颠颠地跟着他,他拉着她的小手,童音笑語,溫馨親昵……

那一幕宛如無邊無際的夢境,讓人沉浸,卻又因她的淚澆在臉上,不得不堪堪醒來。

“瑾成哥哥……”幼幼簡直無法承認這個事實,晶瑩的淚水正似洪水噴薄而出,含着膽怯、驚恐、悲痛,目光一刻也不敢離開他。

“你別哭……”

孟瑾成心疼地伸出一只手,想為她拂拭淚水,那斯文俊秀的臉龐亦如夏日的蒼白之花,與流淌在地上的緋紅形成強烈對比,不禁讓幼幼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害怕,任由他顫巍巍地撫上自己的臉,那時候淚水流得更兇、更厲害。

不、他不能有事!

察覺他的手要垂下來,她驚惶地一把握住,将臉緊緊偎上:“瑾成哥哥,你不要離開我……”

此時此刻,她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眼中唯剩下這個男子——自小到大,曾經讓她最親近、最依賴,最刻骨銘心的男子——

“我求你了,瑾成哥哥你不能有事,我求求你了,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啊……”

她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瞬間擊垮,淚水狂落,近乎歇斯底裏,當目睹他虛弱地阖上眼睛,更是哭着喊着大聲求救,撲在他身上嚎啕痛哭,任何人也拽不動她,為此也沒有看到站在一旁的容歡,面色慘白,呆若泥雕。

……

“瑾成哥哥,馬上就該到我的生辰了,你別忘了呀。”

“嗯,這次想要什麽?”

“都可以……只要、只要是你親手做的……”

他将一枚錦盒交給她,她打開來,裏面擱置着兩面扇紗,畫着月色榭蘭藏香圖案,她頓時欣喜若狂,甫要拿起,卻聽背後傳來一道尖厲女音:“公玉幼,我要你的命!”

喬素兒神色猙獰,舉着銀剪直朝她沖來,她吓得不知所措,關鍵時刻,孟瑾成擋在她身前,一蓬鮮血飛濺而出,染得她滿臉血腥……

不!不要!

幼幼倏然睜眼,從床上坐起身,習侬與掬珠手忙腳亂,絞了帕子給她擦拭額角滲出的冷汗,而她喊了這一聲後,又躺下陷入。

她一直再做夢,夢裏全是她跟孟瑾成,從年幼到長大,一幕又一幕,就像回到過去,又重新活了一遍,但每次在夢最後,看到的都是他在她眼前倒下,染遍鮮血的情景,然後她緊緊抱着他,尖叫、哭嚷,醒了又哭,哭了又暈厥,如此循環不斷……

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發覺嗓音格外幹啞,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幼幼!”容歡一直守在旁邊,見狀立馬握住她的手,他眼皮烏青,眸底布滿血絲,大概是幾宿未眠,動作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瑾成哥哥……”幼幼眼神空茫,轉首望向他的臉,呆呆地問,“瑾成哥哥……他、他在哪裏……”

容歡一愣,手背被她用指尖死死摳着,恨不得摳進那肌膚深處,幼幼流着眼淚,聲音透出無限愧疚與悲痛:“瑾成哥哥他流了好多的血,都是因為我……他都是為了救我……我該怎麽辦……”

容歡疼惜地吻上她一顆淚珠:“幼幼,你別擔心,孟二公子他還活着。”

幼幼瞳目微瞠,有一瞬怔仲,随即近乎焦急的,從喉嚨裏擠出幾個沙啞的字音:“真、真的嗎?”

“嗯。”容歡颔首,拂過她額前被汗水浸黏的發簾,“孟二公子傷勢雖是兇險,但好在那一下偏離心髒,現在他正昏迷不醒,但已無性命之憂。”

幼幼反而愈發急切:“我想見他……我想見他……”

她神容激動,努力支撐着自己想要起身,被容歡連忙阻止,他帶着嘆息般,柔聲哄勸:“幼幼,你病了……這會兒正在發燒,已經五天了……”

五天裏,她處于夢魇之中,病情反反複複,忽高忽低,嘴裏不斷呼喚着孟瑾成的名字,甚至有時候蘇醒了,也記不得周圍人是誰。

“不,你讓我見見瑾成哥哥,我不放心,我要見他,我好害怕,瑾成哥哥他不能有事的,求求你讓我見見他……”她又開始神智不清地哭嚷,被容歡一直攥着手安慰,不知過去多久,才疲憊不堪地沉沉睡去。

容歡替她掖好被子,起身朝屋外行去,臨走前,他又回過身,依依不舍地看了床上人一眼,當時情景歷歷在目,那個人舍身相救,幾乎處于死亡邊緣,她多日來渾噩不醒,神智瀕臨崩潰,而他呢,又能做些什麽?

他與她,這一番兜兜轉轉,愛恨糾葛,從頭到尾細思量,竟恍然大夢一場,而現在,這場夢終于醒了。

他淡淡一笑,卻是心死神滅,轉身決絕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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