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靈與凡人
我有些納悶兒:“怎麽個邪門兒法?張……此川,他不是個凡人麽?”
判官邪魅一笑:“正是因為他是凡人,我們更要多忌憚。謝樨,你別看咱們神仙成日呼風喚雨的悠閑又自在,不老不死不壽,這是多少凡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可就算是我們神仙,也是有煩惱的。”
我想起了他家中每回做飯都要掀竈板的孟婆,再想起判官的牙疼病,對他表示理解。
“不,你不理解,謝樨。”判官盯着我問,“你前世可拜過神佛?凡人渡我們香火,我們讓他們平安,心想事成。這檔子事情,其實是等價交換。若是有朝一日凡人不再供奉我們,不往我們的廟堂中去,我們便只能看着仙元慢慢衰弱,就這麽沒了。”
這我倒是知道的。
我剛成仙那會兒,因遭衆仙恥笑,彼時也沒跟地府那一幫子人混熟,便常常雲游四海,到處逛逛。就在那段時間裏,我認識了一條龍。
那條龍同我一樣愛四處閑走,他司粵地某處小海洲的布雨事,當時盛夏,他無所事事,常趴在一塊礁石邊調戲海雀兒。他是青龍,通體泛着烏色,我那時乘風找落腳處,險些就把他當一塊石頭踩了。
青龍不怎麽愛說話,他說人閑的時候,自然就懶了下去,懶久了就忘記怎麽絮絮叨叨了。
剛巧我也不愛說話,便經常厚着臉皮過來串門,想着交朋友一定要交性子淡的,即便是到了相看兩厭的時候,相互間也惰于開口,倒是一種十分和諧的場景。
後來慢慢地跟他搭上話了,我問他:“你如此不務正業,天庭沒有罰你麽?”
他便道:“你不懂,這地方窮,家家戶戶靠打漁過日子,夏秋兩季正是魚肥的時日,我若是時常布雨,少不得有漁船會在海裏回不來。我守着這裏的人,吃着他們的香火供奉,自然要護佑他們平安。”
我強烈懷疑他說要護佑子民的話都是诓我的,看他表現,根本就是懶到令人發指。
青龍老是趴在礁石上不動,任憑風吹日曬,好好的一身威風凜凜的鱗片,硬是被曬得像長黴的九制老橙皮。後來我實在看不過眼,在仙法書中學了引水術,沒事給他澆點水,好歹看着沒那麽像一塊蔫巴草了。
我在那處海域呆了近半年的時光,然後去了東海的另一處仙洲看風景,便與他道了別。走時青龍只擡了擡眼皮表示他知道了。
這一別卻成了我們見的最後一面。
那之後,我慢慢熟悉各種仙家雜事,判官和月老也開始找我蹭飯,很是忙了一段時間。等我再想起那處仙洲的時候,招了朵雲過去一看,卻見原先的漁村盡數損毀,滿地荒草無處下足,比冥府還要鬼氣森森。
原先青龍常躺下休息的那塊礁石,也已經被淹入了海裏。
我急急地奔往原來青龍的廟內,卻發現那處龍王廟卻被毀壞得最為徹底,龍神的陶泥像被人用錘子砸爛,就那麽無聲無息地碾在蟲豸腳下。
我十分震驚,找當地的土地神問了,這才弄清楚事件原委。原來我離開後的第二年,天下大旱,四海龍王都接到了布雨的昭示,不得不大範圍地引水降雨。
大雨起,海風不平,漁事不安穩。
這處漁村裏的人認為,龍王爺不再庇佑他們,便帶人砸了龍王廟,又燒了神像洩憤。當天青龍全身如遭烈火焚燒,化出二十丈餘的原型在天空中嘶吼翻滾,痛苦得幾欲泣血,最終撐不住跌落在了漁村中。
“然後?”
青天墜龍,多少人聽都沒有聽說過這種稀罕事?
土地公嘆息一聲道:“那些凡人……将青龍活活打死,抽筋示衆。”
後來天庭中降下天罰,将此處夷為平地,一道雷将那些漁民全部生生劈死。
可青龍畢竟是消失了,再也回不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凡人能将神靈供在香案上跪拜,也能讓一個神仙眨眼間灰飛煙滅。
道理我都明白,但我仍然不懂,判官為何在此時提到這個。
我同張此川在一起時,兩個都不信神,也不拜神。當時我存着些許旖旎的心思,帶他走過據說保佑有情人的紫苑竹林道,強迫他戴上我花心思求來的鴛鴦紅繩,他還有些不情願,要笑我俗氣。
這樣的人,又怎麽和神仙搭得上關系。
判官搖搖頭道:“這個凡人,本來一輩子與神佛無緣,可是謝樨,他認識的人中,可不就出了一個你麽?”
我啞口無言。
他看着我,不知為何又嘆了口氣:“此事還有的折騰,我只下來提點你一句,玉兔雖然頑劣天真,你在凡間還需多讓着他。他讓你做什麽事,你跟着做便罷了。”
我從舊事中抽身,嘴角抽了抽:“他還要我給他唱《白兔記》,單唱主人公在井水邊遇到兔子的那一折;要我每天給他做三十個月餅吃,我确實是知道此事還有的折騰。”
判官捂住嘴咳了一聲:“小白兔他……嗳,你便寵着他,慣着他,就當養了個兒子,放家裏多養眼啊。總之,我就過來看望一下你,再提醒一下你,沒其他事情,我便先走了。”
判官離開後,我順着桂樹樹梢滑了下來。玉兔的耳朵從窗戶旁探出一個尖兒,我走過去把他拎起來,溫柔道:“判官走了,變回來罷。”
玉兔抖了一下毛,乖順地變回了人形。
我看了看他,覺得确實挺養眼的。
他被我看得有些發毛:“謝樨,你幹嘛?”
和這只兔崽子在一起呆久了,倒也沒有起初那麽讓人看不順眼。
我這麽一想,判官的那些不知所雲的警告、晦澀不清的提點全都被我抛去了九霄雲外,我覺得心情好了起來。
見我不出聲,玉兔小心翼翼地又問了句:“謝樨?”
我伸出手,沒忍住在玉兔腦袋上摸了摸,叫了聲:“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 青龍故事參考來源:郎瑛《七修類稿》記載,明代成化末年,廣東新會縣海灘上 墜落一條龍,被漁民活活打死。
不過史書上的這條是紅龍。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