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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神界

“怎麽,舍不得了?”判官的聲音幽幽地從我身後傳來,“駕個雲,天庭到忘川也就一炷香的時間,你再催個風,保管讓你在半路追上小兔子,小兔子還能高高興興地撲進你懷裏——”

我看了他一眼:“我追他幹什麽?抓回來再把碗筷洗一遍嗎?”

判官棺材板似的一張臉上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這理由也不是不好。”

我揮揮手:“直說罷,你今日為何過來了?”

判官顧左右而言他,猶自耿耿于懷:“怎麽着?還不歡迎我不成,我昨兒聽夜鴉說你要給玉兔煮火鍋,打早就批了今日的生死簿趕過來了,沒想到還是沒蹭上你這頓飯。兄弟,我跟你說,我家那口子最近做飯的手藝,真是——”

我正好也沒太吃飽,懶得聽他絮叨一大堆,找了找,還剩下煮過菜蔬的一些底湯,便指揮判官去後廚再下了一鍋面條,我和他一人一碗端着蹲在池塘邊吃。

判官幾乎要摔碗:“怎麽我來你這裏做客,反倒要給你做飯?”

“不單做飯,過會兒碗也你洗。”我去書房拿了本書,坐去庭院中翻開,聽見判官在那碎碎念:“這差別待遇,雖然我不是小兔子吧,但好歹也是個上仙……”

一陣吸溜面條的聲音過後,我将書翻到了末尾。那碗面條我吃了一半,放在桌邊放涼了,被判官興致勃勃地拿去喂了鄰居家跑進來的大黃狗。

過了一會兒,判官噼裏啪啦地鼓搗完,終于在桌前坐下了,擺出了一副談正事的架子。

他問我:“你什麽時候走?”

“一個月後。”

判官奇怪地瞧了我一眼:“這麽久?你有什麽事要辦麽?”

我點點頭。

他見我不說話,突然哼了一聲道:“你怎麽還是這種德行,這張死人臉什麽時候能松一松?我看了牙疼,小兔子那麽鬧騰的性子,怎麽受得了你,唉。”他一把奪過我手中的書本,撫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須,幽幽地說:“喲,開封縣志,又查你那個小情人兒呢?”

我搖頭:“不單是查他,還有其他幾個人。朝中以地域分黨派的人居多,我在查——”我拿手點了點那本泛黃的書,突然發覺自己能坦然地說出事由了:“三年前,我的死因。”

判官哂笑着鼓了鼓掌:“我倒是覺得你早就該查了,不然有些事,老是斷不了。”他往前移了移身體:“若那姓張的是一只鬼,我倒是能判他生平,給你一個交代。不過諸神不議凡人事,還是由你自己來罷。”

我将那本書放好,判官又道:“不過有的人特殊些,一旦有了需要在生前判定的罪罰,我還是要實地考察一番。要不要提前收了他的命,全看他的造化。”

我想了想:“你說的是……皇帝?”

我閑時曾向太白金星學過些看面相的法子,按照我見到的那樣子,當朝皇帝伏犀貫頂,是至尊顯貴之相,這樣的人通常來說有大氣量、大眼界,而他顴骨深凹,斜眉吊眼,又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樣子,非常矛盾。

這樣的人,不是自己作妖便是逢到了一些怪異的事情,以至于改了命格,往歪門邪道裏去了。江湖中也有這種說法,與走火入魔類似。

見過了那皇帝之後,我更加确定了玉兔這回被派下來的原因:當朝聖上,無論他是心性本如此還是受人誘導,一定與張此川有着脫不開的關系。

判官笑容可掬:“老謝,你看,這事巧不巧?往後這一個月,你有什麽事跟我說便好,任他背景大過天去,我自有方法幫你擺平,誰讓咱們是神仙呢。”

有判官做盟友比玉兔靠譜多了,我笑了:“多謝。”

我讓判官封閉了我的五感六識,再等了兩天後,終于等來了聖旨帶到的抄家大隊。

他們先是将我宅邸中的東西清掃一空,但凡能毀壞的全部砸了燒了,砸不碎也燒不掉的東西統統都丢進了湖裏;再将我上了枷鎖,直接送去了三司會審,入夜後嚴刑拷打。

我裝作奄奄一息的樣子,在那些人面前堅貞不屈了三天。這三天裏,一批又一批審我的人來來去去,我一打量,其中熟面孔不少,都是我前世在風月場結識的人,有的升官了,有的給人當了門生,前途無量。

有的也與我喝過幾場酒,笑嘻嘻地賀我跟另一個人百年好合。

今番我這麽一查,方知道自己從前是多麽天真。我以為不結黨、不貪權的一群人,其實早就在暗中打點好了關系。

幾番察言觀色下來,我總結了一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中,有三分之二的人的位置來得名不正言不順,三分之二的人,把七大姑八大姨的關系都拉扯了出來,想要往開封那邊靠。

本朝禍患就在這裏了。

禍因,結黨。

黨首,張此川。

探查得差不多後,謝樨這副王爺軀殼也快被打得不能用了,我便讓判官将我的神識提了出去。

仙根和五感六識驟然回歸,我渾身舒爽。

“走了?”判官袖手浮在半空中,衣袂飄飄:“我的事也查完了,這一處人間的朝堂可真是有意思。”

我道:“走罷。”

判官掏出筆,在一張看不見的紙上默默寫着什麽,寫完後,他問我:“再過些天,玉帝召衆上仙審議人間龍脈之禍,要仔細琢磨一下這個皇帝,你要來麽?說不定對你有點啓發。”

我還沒開口,判官便情深意重地告訴我:“小兔子也去。”

我臉皮抽了抽:“他也去?”

判官大笑:“老謝,聽你這口氣,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咱們小兔子好歹也是個祥瑞,并沒有你認為的那般沒用,雖然确實挺沒用的,哈哈哈……”

和判官一起離開後,我回我的太陰殿中休息了幾天。

這期間,判官和孟婆喜滋滋地将竈臺搭在了我家。孟婆送了我一條靈魚,說是忘川裏撈出來的,很稀奇,估計養幾千年就能化個人身,當我的水中坐騎。

“你想象一下,你騎着一條魚在海裏肆意遨游,那該是多麽快樂的事情啊。”判官用十分詩意的口吻給我描述了一下養寵物的必要性。

我卻覺得水生物太呆了,不如陸地上的玩寵有趣。我整天對着水碗中那條一動不動的大頭魚,除了将它做成麻辣魚片之外沒有別的想法。

孟婆戳我的腦袋:“你這個人!”她嘆着氣,沖我“啧”了一聲,神情有些哀傷:“果然是養過玉兔的,眼光大不同。”

我道:“你們夫婦兩個若是不去唱戲,真的可惜了。”

孟婆送魚給我時,距我離開凡間已經過了大半個月。所謂天上一天,人間一年的說法其實是不對的,我們這兒天上一天,人間也是一天。我甚而覺得神界的日子過得更慢一些。

他們夫妻倆那天順帶提了提,玉帝的審議大會馬上要開了,讓我早日準備,不要誤了時辰。

我答應了下來。準備動身時又抽空想了想,答應玉兔去廣寒宮看他的這事好像被我忘了,反正衆仙列席,玉兔也要去,幹脆等會散了,直接跟着他去月宮喝喝茶罷。

說起來,我和他也很久沒見了,不知他當初跟着我在凡間瘦下來的那一點,有沒有再胖回去。

他要是不胖回去,對不起他原身那漂亮溫暖的毛皮,怪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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