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人
燈影搖曳, 裏面人影也搖曳。他們對我們的到來和離去半分察覺都沒有。
我死命按住玉兔, 嚴肅地道:“給我專業一點, 這是你想着春宮圖的時候嗎?”
玉兔眼中那幾絲光華就像被夜火照亮的岩牆,走滑潤的礦石中泛出流水一樣波光粼粼的色彩。他踮起腳,企圖還要往裏面看, 我推着他往旁邊走,望見無眉裹得嚴嚴實實的,拿疑惑的目光望向我們:“就出來了?”
我捂着玉兔的嘴, 淡然道:“出來了。”
無眉皺了皺眉:“那——”
我道:“皇帝跟張此川在一起。”
無眉小少年此刻也像是傻了,有些沒反應過來:“在一起?哪兒?”
玉兔扒拉開我的手,興沖沖、急匆匆地告訴他:“床上!”
我:“……”
我再将他的嘴巴捂住了。
無眉飄飄悠悠的視線在我們這兒轉了一回,然後又收了回去, 幽幽地嘆了口氣:“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我也嘆了口氣, 附和道:“……是啊。”
玉兔舉手表示想說話,我瞪了他一眼:“給我老實點兒。”
他再三比了手勢,示意自己會乖乖的,且有很重要的話要對我講之後,我允許他開口了。
玉兔小心翼翼地問:“那個, 張……為什麽會在這裏呀。皇上是可以娶男子的嗎?”
無眉冷笑了一聲,地對他道:“顯然不可以,大兔子。”
玉兔又問:“那——”
我打斷他的話, 想了一會兒後道:“兔子,你有沒有看過一類豔(口口)情小說,強取豪奪, 無所不用其極都要将心上人綁在身邊的那種?”
玉兔楞了一下,随即興奮起來:“哦?還有這種,謝樨你快說說,我要學習一下,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戲本子。”
我面色一凜:“學習什麽?”
他有點兒害羞,對了對手指:“強取豪奪,将,将你綁在身邊……”
我:“……”
無眉在旁邊木然道:“你們再這樣,我要打人了。”
其實這是個比較重要的問題,我将這個結論告訴了他們倆。
方才我進去,雖說只看了一眼,但因為離得近,有些細節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僅讓我看到了張此川那張臉,還看見了他手腳上拷着的金鏈子。那兩人辦事時,林裕顯然很激動,但我看張此川的氣色,差不多是快歸西了。
換言之,張此川大約不是自願的,他是被林裕硬生生關在這裏的。
這樣一來,為什麽無眉測出張此川就在宮中,卻一直找不到他人的問題便迎刃而解。林裕寝宮嚴禁外臣來往,妃嫔不得傳召也禁止進入,是個金屋藏嬌的好地方。
無眉再皺了皺眉:“這樣麽?事情便有些難辦。”
我們三人站在這裏,慢慢地往回走,我拽着玉兔,他還要一步三回頭:“有金鏈子麽?我沒有看到,謝樨,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再,再回去看一遍罷。”
我和無眉都沒有理他。
從後窗翻回寝宮後,無眉四處看了看,讓玉兔設了個不受人打擾的結界,着意又測了測張此川的命數。
無眉是個直性子,他問我:“張此川的八字是多少你應該記得罷?”
我瞅了瞅玉兔,他眼巴巴地望着我。
按道理來說,有了現在的相好,最好将老相好的一切都忘掉,并且提都不要提一句。但礙着有玉帝給我們分配的任務在這裏,我時不時還得跟老相好有幾分牽扯,這是我和玉兔都不願的事。
我估摸着這兔子下一刻就要栽進醋缸裏去,便冷漠道:“不知道,以前也沒注意過。”
無眉“哦”了一聲,瞥了我一眼,站在原地等着,使喚玉兔去給他打一盆水來。
其實我記性一向不錯,這檔事也還記得。我見無眉有正經事要用,趁着玉兔沒注意,提筆寫了張此川的八字遞了過去。
無眉粗略看了幾眼,将紙條壓入水中,再麻利地咬破自己的手指,擠了幾滴血進去。我見他手上十有八九都有這樣的傷口,不知道是放過了多少回血。
玉兔倒水回來,坐到床邊,拉了我的一只手等着無眉。無眉立在那盆淡紅的水前,閉眼喃喃地念着什麽,看着有些瘆人。
等到玉兔幾乎困成兔子原型的時候,無眉方睜開眼睛,開口打破這房中的寂靜:“命息微薄,他快死了,只是他命數未到,這樣留在那個皇帝身邊,他的壽數會越來越兇險,甚而有可能脫出生死簿,成為半鬼。林裕關聯的龍脈國運也會越來越亂。”
也便是說,張此川影響着皇帝這一件事,确确實實地蓋棺定論了。
無眉摸着下巴在那兒思量:“情愛?這麽說林裕愛那姓張的愛得深沉,姓張的卻跟他鬧脾氣,使得林裕不得不使出這等強迫的手段?原來入魔真的如此簡單,人間帝王竟因了這個原因化成了孽龍。謝樨大人,我沒談過戀愛,你說說,這是有可能的麽?”
我道:“先不論有沒有可能,我也覺得這個緣由來得太過草率。事到如今,唯有讓玉兔入夢探查一番,才能徹底确認這件事。”
玉兔靠着我的肩膀,一直強撐着不讓自己睡過去,此時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嗯”,我摸摸他的頭,低聲道:“沒事,先睡吧。”他卻又揉了揉眼睛,從我懷裏直起身,原地走動了幾圈,向我表示:“沒問題的,謝樨,我一點也不困。”
無眉瞥了他一眼:“可是我們談完了。”
玉兔:“……”
他哭喪着臉:“你們都談了些什麽,我都沒聽見。”
無眉看他這個樣子,似乎心情很好:“好了,現在我覺得我們應當做一件事。”
玉兔一聽他還可以參與我們的讨論,高興了起來:“你說。”
無眉卻是看了我一眼:“救出……張此川。”
我楞了一下。然後想了想,同意了。
那兩個人在一塊兒,對彼此都是禍害,保不齊什麽時候再來一次江陵戰禍,當朝子民可就全都玩完了。當務之急,是不能讓林裕再偏執下去。
化解龍禍,首要是化解,而不是一刀切。
我握着玉兔的手道:“小兔子。”
我沒有說完,但我曉得他會明白我的意思。
玉兔睜大眼睛看我,認真地道:“我跟你一起去。我很深明大義的,你不用擔心我。”
我摸了摸他的頭。
玉兔和我又膩了半晌,等我回頭再看時,無眉卻不知什麽時候跑了。
他給我們留了張字條,裏面注明了各種突發事件的應對方法以及收尾步驟。
另帶一句:“以後聯絡,請務必單人前來。”
玉兔很疑惑:“小無眉怎麽了?”
我解釋道:“大約是……寂寞了罷。”
話是這樣說,寂寞的無眉半點正事都沒耽誤,隔天便給我們遞了消息,說是林裕多日不早朝,導致群臣激憤,聯名上書“詢問病況”。
林裕本人大約是這幾日荒唐得夠了,整整衣襟,神色疲憊地去上了朝,将最啰嗦的那幾位大臣統統收拾了一頓。
消息傳來時是卯時,黑燈瞎火的,我再次不得不将熟睡中的玉兔戳醒:“到時間了,小兔子。”
群臣應卯,早朝時間大約會持續兩三個時辰,林裕這幾日政務積壓,時間應當只多不少。我打算同玉兔一起,趁着這個時間摸進他的寝殿,将張此川運出來。
只是我着實低估了張此川的功力。
等我和玉兔趕到時,卻發現寝殿裏一片大亂,一群宮女太監亂哄哄地四處奔走着,驚慌失措地像是在找人。
我讓玉兔給我解除了隐身法術,化成皇後模樣走過去,儀态萬方地詢問道:“何人在陛下寝宮內驚擾?”
我看着那些人的反應,便知道張此川确實是跑了。他們顧左右而言他的不敢說實話,只道:“回皇後娘娘,陛下養的一只外貢貓貍崽子不見了,咱們都在找呢。”
我道:“哦?這樣麽,這樣咋咋呼呼的也不好,你們都回去莫要随意走動,待我幫陛下尋來。”
我接着儀态萬方地轉過身去,走了。風裏依稀能聽見他們顫抖着議論:“怎的偏偏這個時候,皇後娘娘要來搶功獻媚!這可怎麽辦喲!”
照我來看,我橫插一腳,這些小宮女太監們一段時間內不敢輕舉妄動,可過不了多久,一旦發現瞞不住,就會将這個消息報給林裕。
我冷笑一聲,快步離開,回去火速找到了無眉:“快找,張此川逃了,我們要在林裕之前找到他。”
涪京禁城有多大?千百個院落宮闱,我們不可能一一翻個遍,無眉又準備勘測天地之時,我将他攔住了:“別費事兒了,他走不遠,你跟着我們找便好。”
無眉想一想也有理,便把羅盤收好了,提了燈在我們身後跟着。
他會往哪裏逃呢?
我揣摩着他的心思,有點犯難。張此川心思深沉,我從來都看不懂他要做的事,不像玉兔,他翻個身我就知道他想要我給他摸肚子,同樣,我伸個手的時間,玉兔也曉得我要他變兔子捋毛,從來不出差錯。
兜兜轉轉,我又走回了皇後寝殿,鸾鳳宮。
但我要找的地方不是這裏,我仿佛受着某種指引,徑直拐過幾道宮牆深巷,來到了那天同無眉走過的院落。
九思齋。
無眉出乎我意料的沒有說什麽話。我提着燈,将玉兔護在身後,向那一片黑暗中闖了進去。
仍舊是深宮冷院,荒草萋萋的模樣,我們走過時,依稀有蟲子被我們驚飛的竄動聲,在這寒冬臘月之時,大約也只得這零星幾只活着的蟲豸了。
我看着那道歪斜的門,勉強能堵住門洞不漏風,破布簾子似的挂在那裏。我本想着用手一推便能倒下去,但那後面墊了幾塊磚石,我用了幾分力,才得以将它挪開,門板發出刺耳的嘎啦的響聲,濺起一地灰塵,角落裏立着一截快燒沒的蠟燭,被門風一吹,熄滅了。
張此川靠在牆邊,面如死灰,雙眼緊閉。
玉兔看他這樣子,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抓起他的手便開始摸脈,摸了半天後才放下心來:“沒有死,謝樨,他還活着,你快來把他背回去。”
“謝……王爺?”
玉兔又沒忌口,他将他扶到我背上來時,我聽見張此川喃喃念了這三個字。
我道:“不是謝王爺,你與他前緣已斷,從今往後,各自安生過活,井水不犯河水。”
他沒再出聲,看來是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1.聲明一下,小張不洗白不原諒。2.給猜中劇情的小夥伴一人一錘子 ̄へ ̄哼。